洛秋水静立于百里奇那艘风格粗犷的玄龟舟甲板之上,任由略带咸腥气息的海风拂过面颊,吹动她束起的长发与素白袍袖。她极目远眺,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这片占据此方世界绝大部分区域的浩瀚汪洋。
目光所及,碧波万顷,直至水天相接之处,不见边际。回想起曾在天机阁典籍中看到的记载,已知海域的宽度便已达五六百万里之巨,是九州大陆长度的十倍有余!
若再算上那些更为神秘、鲜有人涉足的阴冥三海以及无数隐藏在万丈深渊下的海底秘境,整个水域的范围,只怕要以“方圆千万里”往上计量,其广阔程度,简直堪比一颗寻常恒星的周长了!
正因如此,即便是元婴期修士,拥有瞬息千里的遁速,若想从广陵城码头横渡至碎星岛,不借助专门为远航炼制、能够抵御风浪、规避险地、甚至拥有短距离空间穿梭之能的特制海船,单凭自身法力飞遁,至少也需耗费一年半载的光阴,且途中风险莫测。
此刻,玄龟舟正平稳地航行在一片相对宁静的海域。夜幕已然降临,深蓝色的天幕上缀满了璀璨的星辰,倒映在墨玉般平静的海面上,仿佛舟行于星河之中。远处,有散发着柔和荧光的水母群缓缓飘过,如同海底升起的盏盏明灯;偶尔有巨大的、鳞片闪烁着月华的海兽在远方跃出水面,带起漫天晶莹的水花,又轰然落入海中,激起圈圈涟漪。
沿途的警戒与驾驭飞舟之事,皆由精力充沛、对海外环境更为熟悉的百里奇一力承担。洛秋水难得清闲,近日又因宗门事务、魔道悬赏等颇费心神,此刻便索性放下修炼,纯粹地在这甲板之上赏景散心。
她倚着船舷,看着这静谧与壮美并存的夜色海景,心境也仿佛被这无垠的蔚蓝洗涤过一般,渐渐变得沉静而开阔。这浩瀚无边的世界,还有多少未知的奇妙等待探寻?那针对百里家的隐秘,在这茫茫大海之中,又究竟指向何方?思绪飘远间,她的身影在星月辉映下,显得愈发清逸出尘。
玄龟舟航行至一片奇异的海域。夜幕低垂,深空并非纯粹的墨色,而是被一片浩瀚绚烂的光幔所笼罩。那是无尽海域上空独有的瑰丽极光,如同天神挥洒的彩墨,绿、紫、红、蓝各色光带蜿蜒流转,交织变幻,散发出炫目而梦幻的气息,将整片海天都映照得如同琉璃仙境。
洛秋水凝神静气,以神识细细查探,发现这并非寻常天象,而是一股磅礴而温和的天地灵气潮汐与高空异力碰撞所衍生的奇景。灵气活跃而纯净,浸润着周遭的一切。
此情此景,触动心弦。她心念微动,先是摘下了那遮掩容颜的银白面具,露出了那张清丽绝俗的容颜。随后,身上那件不起眼的白色法袍如水波般流转,悄然换成了一袭与她眼眸同色的水蓝渐变长裙,裙摆飘逸,仿佛将漫天星辉与海之深邃都织就其中。
她优雅地席坐在甲板之上,取出了随身携带的焦尾古筝,纤纤玉指轻抚琴弦。
“铮——”
一声清越的琴音响起,随即,悠扬婉转的曲调如流水般倾泻而出。琴音空灵,时而如月下潮生;时而如海浪轻涌,舒缓悠远;时而又带着一丝剑修特有的清冷与孤高,与天际那梦幻流转的极光、脚下那深邃律动的大海奇异地交融在一起。
在这天地为之失色的绝美夜景中,一位身着水蓝衣裙的绝色仙子,于星月极光之下,乘舟御风,优雅抚琴。此情此景,已非言语可以形容。
正在舱内驾驭飞舟的百里奇,被这突如其来的天籁之音所吸引,忍不住好奇地透过舷窗向外窥去。只一眼,他便怔住了。但见月光、极光交织辉映中,那道抚琴的蓝色身影仿佛汇聚了天地间所有的灵秀与光华,清冷出尘,美得令人窒息。他心神一荡,竟险些迷失在这琴音与绝景之中,连操控飞舟的法诀都微微滞涩了一瞬。
然而,就是这片刻的分神,加之此地灵气活跃扰乱了部分感知,玄龟舟在不知不觉间,已然驶入了一处由擅长隐匿的“幻音水母”群布下的无形陷阱之中!
霎时间,周遭看似平静的海面陡然生出无数道柔韧粘稠的透明触手,如同巨大的罗网,裹挟着迷幻神魂的音波,向着玄龟舟缠绕而来!船身猛地一震,速度骤降。
琴音戛然而止。
洛秋水眸光一凛,瞬间从方才的沉浸状态中脱离。她素手一挥,将古筝收起,放入储物袋中。周身气息骤然变得凌厉无比!
她甚至无需起身,心念一动,留仙剑虽未出鞘,但那浩瀚磅礴的星河剑意已沛然而出,与周围因极光和灵气潮汐而异常活跃的水灵之气剧烈共鸣。
“嗡——!”
一道道凝练无比的湛蓝色剑光自她周身凭空显现,如同夜空中骤然亮起的冰冷星辰,精准而迅疾地斩向那些透明的触手与无形的音波罗网!
剑光过处,柔韧的触手如同遇到克星,纷纷断裂、消融;迷幻的音波被更为锋锐凌厉的剑鸣直接撕裂、驱散。
不过眨眼之间,那足以困杀寻常金丹修士的陷阱,便被这骤雨般的剑光清扫一空!
洛秋水依旧静立船头,水蓝长裙在海风中飘动,神色平静,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几点尘埃。她清冷的目光扫过恢复平静的海面,确认再无隐患。
百里奇此刻也已完全回过神来,脸上闪过一丝后怕与惭愧,连忙稳住了玄龟舟,心中对洛秋水的实力更是敬佩不已。经此一扰,那梦幻的琴音与绝美的夜景虽已过去,但方才那惊鸿一瞥的震撼,却深深印在了他的脑海。玄龟舟调整方向,再次加速,破开弥漫的极光,驶向更深邃的海域。
百里奇看着洛秋水轻描淡写间,引动周遭海域灵气,以无数道凌厉剑光瞬间撕破幻音水母布下的陷阱,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他快步走到甲板上,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愕:“洛姑娘,你刚才那一剑……似乎并非单纯依靠自身灵力,而是引动了周遭海域的天地灵气为之呼应?这……这通常是元婴期修士才能初步掌握的能力啊!”
洛秋水闻言,湛蓝色的眼眸中也闪过一丝细微的讶异。她刚才心念与剑意高度集中,确实感觉到周围活跃的水灵之气如臂指使,却未曾深思。
她轻轻摇头,语气平和:“或许是巧合吧。此地灵气因极光潮汐异常活跃,我的剑意又恰好属水,故而产生了些许共鸣。百里兄,你的眼光倒是毒辣。”
她将此归因于环境与功法的特殊性,并未深究。然而,两人都不知道的是,方才那短暂而惊人的灵气波动与剑意勃发,已然惊动了远方潜藏的存在。
就在距离玄龟舟千里之外的一片漆黑海面上,伴随着一声低沉的龙吟,一条通体覆盖着幽蓝鳞片、头生独角的蛟龙猛地破开水面,腾空而起!它那双灯笼大的龙眼中,竟流露出极为人性化的神情——先是惊疑,随即化为了浓浓的愤懑与嫉妒。
它死死盯着玄龟舟远去的方向,口吐人言,声音如同闷雷滚动,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百里家的骗子!真是走了狗屎运!方才那等出尘绝色、气质超凡的仙子,竟……竟被他骗到了船上!还有如此实力……”
它回想起那瞬间撕裂它麾下海妖陷阱的湛蓝剑光,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更多的却是不甘。“可恶!如此仙子,合该与本龙同行才是!”
原来,方才那“幻音水母”的陷阱,并非偶然,正是这条颇有道行的蛟龙在背后指使,意图给百里奇一个教训,甚至将其擒获。却未曾想,被船上的洛秋水随手破去,反而让它在远处窥见了洛秋水的真容与部分实力,顿时心生嫉恨。
经此一扰,后续的航程洛秋水大多时间便留在船舱静室中潜修,巩固修为,参悟剑道,不再轻易外出。百里奇也愈发谨慎地驾驭飞舟。
历经数月航行,在浩瀚无垠的海平面上,终于出现了一片与众不同的轮廓。起初只是模糊的一线,随着玄龟舟的靠近,那轮廓迅速放大、变得清晰起来。
那并非寻常所见的海岛模样,而是一片仿佛由无数破碎星辰汇聚、洒落人间的巨大群岛。主岛巍峨耸立,周边环绕着大小不一的屿礁,其上并非尽是泥土岩石,许多区域竟裸露着某种闪烁着微光的奇异矿石,在日光下折射出点点银辉,宛如星辰碎片,碎星岛之名,可谓名副其实。
玄龟舟跟随着几艘同样准备入港的船只,驶向主岛最大的港口——星辉港。
港口规模极其宏大,远远望去,可见数十条长长的玉石栈桥如同巨臂般深入海中,码头上停泊着数以百计、样式各异的海船与飞舟。小者如叶,大者如小山,有些装饰华丽,缀满明珠宝玉;有些则朴实无华,却透着一股历经风浪的沧桑坚固;更有一些造型奇诡,散发着不属于人族炼器风格的气息,显然是来自海外异族。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味:海水的咸腥、灵材药草的清苦、妖兽材料的血气、还有从岛上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食物香气与鼎沸人声,混合成一种独属于大型修士聚集地的特殊氛围。
港口上空,一层淡蓝色的巨大光幕若隐若现,那是笼罩整个港口的防护阵法,既用于抵御风浪与可能的袭击,也起着规范飞行区域、维持秩序的作用。所有意图进入港口的飞行法器,都在引导阵法的灵光指引下,降低高度,有序地落在指定的泊位上。
百里奇熟练地操控着玄龟舟,跟在一艘绘有商会标志的楼船后方,缓缓穿过那层水波般的防护光幕。在穿过光幕的瞬间,洛秋水能感觉到一股温和的探查之力扫过船体,似乎在确认身份与来意,旋即消失不见。
最终,玄龟舟在一名港口执事的引导下,平稳地停靠在了一条空闲的玉石栈桥旁。伴随着一阵轻微的震动,舟身底部的符文与栈桥上的固定阵法连接,彻底稳固下来。
洛秋水与百里奇走下玄龟舟,踏上了碎星岛坚实的地面。脚下是打磨光滑、蕴含着微弱灵气的星纹石,耳边是来自不同地域修士的交谈声、吆喝声、以及远处海浪拍打堤岸的永恒韵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