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次单元测试,大家的发挥都很……‘好啊’。”
地中海发型的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一沓卷子,那眼神仿佛是在看一群不可回收垃圾。
“特别是某些同学,如果下次大考还是这个状态,就必须留下来参加‘放学后的一对一特别指导’了。
“放学后”、“一对一”。
组合在一起,对于后藤一里来说,其恐怖程度不亚于“公开处刑”。
卷子发下来了。
宇文悠坐在前排,稍微侧过身看了一眼。
后藤一里正趴在桌子上,仿佛灵魂已经被这张薄薄的纸给抽干了,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灰败的色调。而在她那一动不动的尸体旁边,那张卷子正孤零零地躺着,上面用鲜红的笔迹写着一个极简主义的数字。
【9】。
个位数。
宇文悠嘴角抽搐了一下。这分数,简直比掷骰子做题的概率还要低,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奇迹。
……
中午,秘密基地。
阳光依旧明媚,但房间里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后藤一里缩在墙角,抱着膝盖,浑身散发着黑色的绝望气息。那张只有9分的卷子被她贴在额头上,像是一个封印僵尸的符咒。
“我不行了……我是草履虫……我的技能树上根本就没有‘数学’这个分支………”
她碎碎念着,身体开始像融化的冰淇淋一样往下滑。
“下周补考要是不过……就要被抓去办公室……和老师面对面……在那种充满茶水味和压迫感的空间里……还要被问‘为什么这么简单都不会’……啊啊啊啊让我在这个纸箱里了此残生吧!!!”
宇文悠坐在桌子上,手里转着笔,看着这个马上就要因为补考恐惧症而把自己吓死的生物。
“我说,不就是个二次函数吗?”
他扫了一眼卷子上的错题。
基本全错。甚至在最后一道大题的空白处,下意识地画了一个毕加索风格的野槌蛇。
“作为一名……咳,高中生,”宇文悠把卷子拍在桌子上,“我觉得这还有救。”
“没救的……”后藤一里泪眼汪汪地抬起头,眼神涣散,“除了吉他谱,其他东西塞进来都会格式化的……”
“只要补考及格就行了,对吧?”宇文悠问。
“……嗯。”
“及格线是60分。”宇文悠打了个响指,“只要特训一下,把你这颗只会处理音符的大脑稍微‘重装一下系统’,应该没问题。”
“特、特训?”
后藤一里听到这个词,本能地抖了一下,那是对体育课和任何高强度活动的PTSD。
“没错。”宇文悠站起身,挡住了窗外的阳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个发布任务的NPC,“欢迎来到‘宇文速成班’。既然不想去老师的办公室喝茶,那就只能在我的地狱里挣扎求生了。”
“放心,我不收学费。我只要你……”
他顿了顿,露出了一个让后藤一里瑟瑟发抖的核善微笑。
“……及格。哪怕只多一分。”
于是,地狱特训开始了。
第一天。
宇文悠试图用正常人的逻辑讲解公式。
“你看,抛物线的顶点坐标公式是这个,代入进去……”
后藤一里双眼转圈,口吐白沫:“代……代入……那是哪里……是要把我代入进那个括号里吗……”
失败。
第二天。
宇文悠试图用画图的方式讲解。
“这个开口向上,像个笑脸;这个开口向下,像个哭脸……”
后藤一里看着那个“哭脸”抛物线,悲从中来,共情能力爆发,趴在桌子上哭得比抛物线还惨。
失败。
宇文悠揉着太阳穴,感觉自己的血压在升高。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老师会脱发,这根本不是在教数学,这是在试图给一台烤面包机安装显卡。
这姑娘的逻辑回路是完全封闭的,任何不属于“音乐”范畴的信息,都会被名为“波奇”的防火墙自动拦截。
等等。
音乐?
宇文悠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把吉他上。
他突然灵光一闪。
“波奇,吉他拿过来。”
“哎?不、不学数学了吗?”后藤一里虽然疑惑,但还是乖乖抱起了吉他,就像抱住了救命稻草,脸色瞬间红润了不少。
“听着,忘掉那些见鬼的x和y 。”宇文悠拿过一张白纸,在上面画了六根线,那是吉他谱的格式。
“现在,我们把这个二次函数公式,翻译成你听得懂的语言——吉他谱。”
后藤一里眨了眨眼:“哈?”
“你看这个公式,”宇文悠指着那个让她头疼的式子,“把它当成一段和弦进行。
g是根音,决定了这段旋律的情感色彩——正数是大调(开心向上),负数是小调(抑郁向下)。”
后藤一里愣住了。
“然后,c就是起手的位置,琴颈上的截距。”宇文悠继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至于这个顶点公式 ,你就把它当成是一个滑弦技巧,你要滑到指板的哪个品格,全靠这俩数决定。”
“滑……滑弦?”
后藤一里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那是名为“理解”的光芒。
原本那些狰狞的数字和符号,在她的脑海里突然发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x 轴不再是冰冷的坐标,而是那一根根琴弦;公式不再是枯燥的逻辑,而是一张张需要背诵的乐谱。
“把这道应用题想象成在 120 BPM 下的一段 16 分音符速弹。”宇文悠指着一道题目,“起手是 3 品,然后滑到 7 品,最后推弦结束。懂了吗?”
后藤一里的手指在空气中动了动,仿佛真的在按着看不见的琴弦。
“这……这个好像……能弹出来!”
“很好!”宇文悠一拍桌子,“下一题!这道不等式,就是一段闷音扫弦,所有小于零的部分都要静音!谁让你弹出来了?给我闷住!”
那个下午,旧校舍的杂物间里传出了奇怪的声音。
“顶点坐标!二弦五品!滑!”
“判别式小于零!空弦!不要弹!”
“两根实数根!双音推弦!给我推上去!”
后藤一里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一边左手在空气中疯狂按弦,右手拿着笔在卷子上疯狂计算。
那种气势,不像是做题,倒像是在开一场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演唱会。
……
三天后,补考现场。
教室里只剩下几个等着补考的倒霉蛋。数学老师坐在讲台上,眼神犀利地扫视全场,如同监工盯着苦力。
后藤一里坐在角落里,面对着那张仿佛要吃人的卷子。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脑海中,那个名为“秘密基地”的舞台灯光亮起。宇文悠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回响:“别想数字,想指板!”
她猛地睁开眼。
她的左手在桌子边缘疯狂地按动,仿佛那里有一把看不见的吉他;她的身体随着某种节奏前后摇摆,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大调……开口向上……滑弦……这里是闷音……”
她的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沙”的摩擦声,节奏感极强,甚至带着点重金属的狂野。
半小时后。
后藤一里把卷子交了上去,整个人虚脱地瘫在椅子上,手指因为高强度的“空吉他”演奏而微微发抖。
第二天。
还是那间杂物间。
宇文悠正翘着二郎腿喝牛奶,门被推开了。
后藤一里像个幽灵一样飘了进来,手里捏着那张发下来的补考卷子。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卷子放在了宇文悠面前。
宇文悠低头一看。
【61】。
鲜红的分数,刚好越过及格线一分。那是生与死的界限,是不用去办公室喝茶的免死金牌。
“低空飘过!”
宇文悠举起牛奶盒,“庆祝一下?”
后藤一里看着那个分数,眼泪哗啦一下就流了出来,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软在椅子上。
“呜呜呜……我活下来了……我不用去一对一指导了……谢谢宇文老师……谢谢吉他之神……”
她一边哭,一边习惯性地把手伸向吉他,仿佛那是她唯一的安慰。
“别弹了。”宇文悠笑着按住了她的手,“这几天你已经在脑子里弹了几万遍公式了,CPU都快烧了吧,休息一下。”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包薯片,撕开,递给她。
“给,奖励你的。能把二次函数背成吉他谱的,全日本估计也就你这独一份了。”
后藤一里抽噎着接过薯片,塞进嘴里。
虽然只是刚刚及格,虽然过程极其离谱,但在这个只有两个人的秘密基地里,她第一次觉得,原来数学……好像也没有那么恐怖。
只要把它变成自己熟悉的旋律。
只要有人愿意陪她一起把那些枯燥的符号,翻译成她能听懂的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