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结束的铃声总是像催命符一样准时响起。为了不被记旷课,两人只能匆匆收场,把吉他放回包,重新回到了教室。
下午的课程对于后藤一里来说依然是煎熬,但似乎又比平时好了一点。她趴在桌子上,不再是单纯地发呆,而是时不时偷偷瞄一眼前面宇文悠的背影,然后又迅速低下头,想着那个属于他们的的秘密基地。
终于,下午三点半,放学铃声响起。
“归宅部”的胜利时刻到了。
两人极其默契地——宇文悠大摇大摆,后藤一里偷偷摸摸——再次在那个旧校舍的顶楼汇合。
夕阳开始西斜,将杂物间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中午那首虽然很解压,但那是‘暴力拆迁’吧?”
宇文悠靠在窗边,手里转着一罐乌龙茶,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
“现在时间充裕,我想看看‘吉他英雄’真正的实力。不是那种发泄式的,而是……嗯,能让你在网上的那种技术。”
“真、真正的实力……”
后藤一里抱着那把 Gibson,手指按在琴弦上。
被期待了。
“那……那个……看好了……”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变了。那种平日里唯唯诺诺的气场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专注”的锋芒。
这次没有踩失真效果器,清脆的琴音流淌而出。
是一段 Funky 风格的扫弦。节奏轻快,技巧华丽,切分音如同雨点般密集而精准。她的手在指板上灵活跳跃。
宇文悠在旁边喝着刚才没喝完的乌龙茶,不得不感叹这反差萌真是犯规。
刚刚还要死要活的社恐少女,一旦拿起吉他,瞬间就切换成了那个帅气的乐手。
然而,就在后藤一里渐入佳境,准备来一个帅气的大推弦作为收尾,向唯一的观众展示她的“必杀技”时——
“崩!!!”
一声极其刺耳、让人心跳骤停的脆响,在狭小的杂物间里炸开。
吉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根细细的银丝在空中无力地卷曲、弹跳,最后软绵绵地垂了下来。
一弦,断了。
后藤一里的动作僵在半空,保持着那个推弦的手势。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颜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身上褪去,迅速变成惨白的灰度。
“断……断了……”
她颤抖着嘴唇,眼神空洞地看着那根断弦,仿佛断掉的不是琴弦,而是她的人生红线。
“有备用的吗?”宇文悠问。
“没……没了……”
她的声音里透着绝望,灵魂已经开始从嘴里飘出来了。
“上一套……还是两个月前换的……因为不敢去乐器店……面对那个店员……就一直拖着……呜呜呜……”
宇文悠看着她那副快要当场碎裂的样子,又看了一眼那根还在微微晃动的断弦。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兜里的钱包。
“……啧,一套琴弦可不便宜啊。”
他在心里肉疼地计算了一下汇率,眉头皱成了“川”字。但看着眼前这个如果不去管、可能真的会在学校里碎碎念到天黑的家伙……
“在这等着。”
宇文悠猛地站起身,抓起书包,动作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哎?去、去哪?”
“去买弦。”
宇文悠没好气地说道。
“别误会,我只是不想让你的阴暗气场,把我的秘密基地给占领了。记住了,这是借款,要连本带利还的哦。”
说完,他像是为了不让自己反悔一样,快步走出了杂物间。
(钱包:危。)
……
三十分钟后。
“哐!”
门被猛地推开。
宇文悠撑着门框,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满是汗水,平时总是慵懒随意的刘海此刻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
“呼……累死我了……给。”
他把印着乐器店 LOGO 的小纸袋递过去。
后藤一里呆呆地看着那个袋子,又看了看满头大汗、胸口剧烈起伏的宇文悠。
学校附近的乐器店虽然不算远,但一来一回至少也要四十分钟。他为了买这根弦,是一路跑过去的吗?
“谢、谢谢……”
她感激涕零地接过,拿出新弦,准备换上。
然而,越是想快点换好,手指就越是不听使唤。
刚才断弦的余悸还在,再加上宇文悠就在旁边看着——那种“因为我而让他跑了一趟”的巨大愧疚感,让她的手指变得无比僵硬。
细细的琴弦在她满是手汗的指尖打滑,怎么也穿不进那个小小的卷弦孔。试了一次,滑出来了;试了两次,还是没进去。
“对、对不起……我马上就好……马上……”
她越急,动作就越笨拙,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一只手伸了过来,按住了琴头。
“行了,先停一下。”
宇文悠叹了口气,动作放轻了一些,从她手里接过了吉他。
“照你这个手抖的频率,这根弦还没装上去就要先打结了。”
他看了一眼她额头上急出来的汗珠,语气缓和了下来,带着几分无奈的安抚。
“深呼吸。吉他又不会跑,慢慢来不行吗?还是我来吧。”
“可、可是宇文同学不会……”
“我有脑子,还有互联网。”
宇文悠掏出手机,点开视频教程,把手机架在一旁,一脸严肃地像是在进行某种精密物理实验。
“张力结构而已,看着。”
夕阳下,少年低着头,神情专注地跟琴头上的卷弦器较劲。虽然嘴上说得轻松,但第一次换弦的他显得有些笨拙却格外认真。
后藤一里抱着膝盖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
平时总是低着头、不敢看人的她,此刻却贪婪地注视着这一幕。
“搞定!”
随着“咔”的一声剪断多余琴弦的脆响,宇文悠长出了一口气。他试着拨了一下那根新换上去的一弦。
“嗡——”
声音清亮。
“试试看?”他把吉他递还给后藤一里,“应该没跑音吧?”
后藤一里接过吉他。琴颈上还残留着他手心的温度,还有一点点汗水的潮气。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调了一下音准。
然后,她的手指轻轻搭在琴弦上,拨出了一个柔和的分解和弦。
那是一段很简单的旋律,没有失真,没有过载,只有纯净的原音。音符像流水一样在安静的房间里流淌,轻柔,温暖,带着一丝丝不易察觉的羞涩和感激。
宇文悠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完了这一小段。
一曲终了。
“……谢、谢谢你……宇文同学。”
后藤一里的声音很轻,脸埋得很低。
宇文悠睁开眼,看着那根在夕阳下闪闪发光的新弦,又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口袋,嘴角勾起一抹有些无奈却又带着几分纵容的笑意。
“不客气。”
他伸了个懒腰,身体前倾,凑近了一些。
“这根弦算我借你的。至于利息嘛……”
他指了指那把吉他,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感。
“以后这种‘如果不听完就会觉得亏大了’的演奏,只能在这个秘密基地里弹。”
“哎?”
后藤一里猛地抬头,正好撞进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
“我是你的头号粉丝,这点特权总该有吧?”宇文悠撑着下巴,坏心眼地笑了笑,“要是让别人随便听去了,我跑这一趟岂不是很亏?”
“特、特权……”
只属于这里的演奏。
只属于他的特权。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迅速把头埋进琴包后面,只露出通红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