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仰脸看他,眼底有困惑,却也有一种近乎温柔的包容。
她听不太懂那些遥远的向往,只觉得此刻的潮生哥像只拴不住的鹰,翅膀扑棱棱地,随时要破开这咸腥的港湾。
“其实你也该出去看看。”他忽然蹲下身,与她平视。
“看看这个世界,用心感受它的辽阔,它的巍峨壮丽。”
苏棠抿了抿唇。
她没想过那么多。
听娘说,女孩子最好的归宿就是像她一样,嫁个踏实人,守着灶台和窗台,等夫君归航时端上热腾腾的饭菜。
其实她也觉得这样挺好,有滋味,有盼头。
但她还是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一枚干透的星螺。
螺壳泛着珍珠似的淡紫光泽,纹路一圈圈向内旋,像封存了无数个潮起潮落。
“给你。”她塞进他手心,脸红得像天边的火烧云。
“以后……要是想家了,就看看它。”
林潮生接过,螺壳尚带着她怀里的体温。
他摩挲着那些螺旋纹,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
海风骤急,吹乱了她的额发。
她低头匆匆说了句“娘喊我吃饭”,便赤脚跑回巷子。
他站在原地,看着掌心里的星螺,又望向吞没了最后一线光的海面,心头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怅惘。
第二年春,总务司的荐学榜贴到港区。
林潮生挤在人群里,踮脚看见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
璃月港仅有的三个赴蒙德深造的资格之一。
他攥紧拳头,指甲又一次掐进掌心,这回却是因激动而颤抖。
回家说时,母亲先是一怔,随即背过身去抹眼泪。
父亲林海刚卸完货回来,满身鱼腥,听了只从鼻孔里哼出一声:
“蒙德?学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能当饭吃?”
“能。”林潮生挺直脊背。
“学成了,进总务司,或是在商行做账房,都比在船上强。”
“强?”林海猛地摔了酒碗,瓷片四溅。
“你老子在海上搏命三十年,供你吃供你穿,到头来嫌这行当下贱?!”
“我没说下贱!我只是……”少年声音哽住,眼圈红了。
“我只是不想像你一样,一年到头见不着家人,回来就知道喝酒骂人!”
话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可少年人的骄傲像生锈的锚,沉甸甸坠着,拉不回头。
林海盯着他,那双被海风蚀出深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黯下去。
最后,他摆了摆手,声音疲惫得像抽了筋骨的渔网:
“滚吧。就当老子没生你养你。”
赴蒙德那日,细雨霏霏。
母亲塞给他一包干粮和几吊摩拉,哭得说不出话。
苏棠躲在巷口的槐树后,等他经过时,才追上来,往他怀里塞了个布包。
“是晒好的鱼鲞,路上吃。”她眼睛红红的,却强撑着笑。
“潮生哥,到了那边……记得写信。”
林潮生重重点头,想说什么,喉头却堵得慌。最后只道:“帮我照应着家里。”
船离港时,他站在甲板上回望。
雨幕中的璃月港渐渐模糊成一片青灰的影,唯有港边那棵老槐树,和树下那个藕荷色的身影,在视野里固执地清晰着,许久才淡去。
他掏出那枚星螺,贴在耳边。
传说星螺能听见海的声音。
可他听见的,只有自己空洞的心跳,和一句来不及说出口的“等我”。
蒙德的岁月,像风车菊的瓣,一片片飘得飞快。
林潮生起初不适应……
这里没有咸腥的海风,没有嘈杂的渔市,连天空都是一种过于澄澈的、近乎虚幻的蓝。
他在西风骑士团下设的学院修习文书与算学,课余帮图书馆整理典籍,渐渐得了赏识。
三年后,他因精于账目调度,破格擢升为骑士团后勤顾问。
办公室在钟楼顶层,推开窗能看见整片蒲公英海。
风起时,茸茸的白絮漫天飞舞,美得不真切。
他开始频繁地摩挲那枚星螺。
起初是夜深人静时,后来是在会议间隙,在账册堆积的案头,在看着蒙德人阖家散步的黄昏。
螺壳被摩挲得温润如玉,纹路几乎要平了。
有同僚打趣:“林顾问,这定是心上人送的信物吧?”
他不答,只淡淡一笑。
第六年冬,一封家书跨海而来。
信是母亲托识字先生写的,歪歪扭扭只有一行:
“父病危,速归。”
他请了长假,日夜兼程赶回璃月港。
船进港时正值腊月,寒风如刀,刮得港旗猎猎作响。
巷口挂着白灯笼,在风里凄惶地晃。
还是晚了。
灵堂设在自家板屋,逼仄得转不开身。
父亲躺在薄棺里,穿着那身半旧的船员服,脸色蜡黄,双颊凹陷,再没了当年摔碗骂人的悍气。
母亲扑在他怀里恸哭,语无伦次地怨,怨他远走,怨老头子倔,怨这该死的海……
他这才知道,自己走后不久,母亲有了身孕。
父亲嘴上说着“就当没生他”,却咬牙接了更多远航,想多挣些钱,给未出世的孩子攒家底。
半年前在风暴里伤了肺,硬撑着不肯治,拖到咯血才倒下。
棺椁边,一个三四岁的男孩怯生生抓着母亲的衣角,仰脸看他,眼睛圆溜溜的,像极了自己小时候。
是他的弟弟,林汐。
守灵第三日,苏棠来了。
她变了许多……
身量抽高了,褪去了少女的圆润,眉眼间添了沉静。
穿素色襦裙,臂上缠着黑纱,拎着一篮子馒头和香烛。
见了林潮生,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低声说:“节哀。”
那晚,她留下帮忙料理后事。
林潮生蹲在灶前生火,看她熟练地淘米切菜,给哭晕的母亲喂药,哄着哭闹的林汐入睡。
昏黄油灯下,她的侧影温婉而坚韧,像风雨里牢牢钉在岸边的桩。
“这些年……”他哑声开口。
“多谢你照应家里。”
苏棠添柴的手顿了顿:“应该的。林叔苏叔是一辈子的兄弟,我爹出海前嘱咐过的。”
静了半晌,她轻声问:“还走么?”
林潮生望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想起父亲棺木里那双磨得露出脚趾的旧靴,想起母亲哭肿的眼,想起弟弟懵懂的眼神。
喉头滚了滚,吐出一句话:
“不走了。”
辞去蒙德的差事,比想象中艰难。
骑士团长亲自挽留,许他更高的薪俸和闲职。
林潮生对着那封盖着鹰徽的聘书枯坐一夜,最终还是在黎明时分,提笔写了辞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