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春天来的时候,她走了。
就像她说的,北海道的雪很大,大到足以掩盖掉所有的颜色。
而我留在了东京,成了一名普通的大学生。
最初的那几个月,我们还维持着高频率的联系。
每天晚上,手机屏幕都会亮起。
【这边的雪化了,露出了黑色的土地。】
【今天解剖了一只兔子,它的血是红色的,很鲜艳。】
【东京呢?东京的樱花开了吗?】
看着这些文字,我的脑海里会自动浮现出画面。
虽然她不在身边,但透过这些文字,我的世界依然能勉强维持着一种淡淡的色彩。
就像是褪了色的旧照片,虽然不再鲜艳,但至少不是黑白的。
我拼命地打工,在便利店,在居酒屋,在一切能赚钱的地方。
我的目标只有一个——攒够去北海道的机票钱。
我想去见她。
我想去亲眼看看她眼中的那个彩色世界。
然而,就像是那个著名的定律所说的:只要有可能出错的事情,就一定会出错。
大一那年的冬天,我终于攒够了钱。
机票定在圣诞节前夜。
我甚至已经想好了见面时的第一句话,想好了要送给她的礼物——一条和她眼睛一样颜色的琥珀项链。
可是,就在出发的前一天,我的世界崩塌了。
我接到了家里的电话。
父亲在工地上出了事故,腿断了。
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手术费和后续的康复费用,是一笔我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
我站在医院那充满消毒水味道的走廊里,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还没来得及打印出来的机票订单。
周围的人来人往,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焦虑、疲惫、麻木。
那一刻,我突然发现。
属于灰姑娘的魔法终于在午夜的12点彻底失效了。
无论是护士身上粉色的制服,还是窗外那棵挂满了彩灯的圣诞树,亦或是手机屏幕上的那个名字……
全都变成了那熟悉又陌生的灰色。
我缓缓蹲下身,把头埋进膝盖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她发来的短信。
【明天几点到?我去机场接你。我都想好了,我们要去吃汤咖喱,还要去函馆看夜景……】
看着那些充满期待的文字,我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
我该怎么跟她说?
说我不能去了?
说我要把这笔钱拿去给父亲治病?
说我可能这几年都要拼命打工还债,根本没时间去见她?
那些理由都很正当,都很现实,都很……成年人。
可是,我却觉得自己像个逃兵。
我颤抖着手指,在对话框里打下了一行字。
【抱歉,诗织。】
【我……去不了了。】
发送键按下的那一瞬间。
我仿佛听到了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
那是我们之间那根原本就脆弱不堪,维系着两个彩色世界的细线,在现实的重压下……
崩断了。
2.
那条短信发出后,手机沉寂了整整三天。
三天后,她回了一条简讯。
【没关系。先照顾好叔叔。】
简短、体贴、无懈可击。
就像是一个成熟的大人该有的回复。
可是,只有我知道,这几个字的背后,藏着多少失望和落寞。
从那以后,我们的联系开始变得像是一种例行公事。
起初是一周一次的电话,后来变成了半个月一次的短信,再后来……只剩下了节日里的群发祝福。
我没有资格去抱怨。
是我先松开的手。
为了还债,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白天上课(大多是睡觉),晚上去便利店值夜班,周末去工地搬砖。
我的世界变得极其简单,只剩下两个颜色:黑色的夜和白色的账单。
我开始学会了喝酒。
那种廉价的罐装啤酒,喝下去的时候喉咙会像火烧一样疼,但很快,那种眩晕感就会麻痹掉大脑里的痛觉神经。
偶尔,在某个烂醉如泥的深夜,我会点开她的社交主页。
那里是彩色的。
她穿着白色的滑雪服,站在茫茫雪原上,笑得灿烂如花。
她抱着一只受伤的小狐狸,眼神温柔得像是一汪湖水。
还有一张,是在某个聚会上。
她举着酒杯,身边围着一群同样年轻、充满活力的男男女女。
其中一个男生,正侧过头跟她说着什么,逗得她开怀大笑。
看着那张照片,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无法落下。
那个男生看起来很优秀。
阳光、自信、眼神明亮。
那是……正常人的颜色。
我突然意识到一个令我窒息的事实。
原来,即使没有我,她的世界也可以是彩色的。
原来,那个所谓的“只有我们是同类”的诅咒,是可以被解开的。
她已经走出了那场漫长的雨季,走进了阳光普照的北海道。
而我还被困在那个灰色、潮湿、永远也干不了的雨天。
3.
大三那年的夏天,东京遭遇了罕见的热浪。
蝉鸣声像是无数把电锯在耳边拉扯,吵得人发疯。
那天,我接到了一个久违的电话。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我原本麻木的心脏重新跳动了一下。
【晴海诗织】。
我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
“喂?”
“透。”
她的声音依然清脆,只是少了几分当年的稚气,多了一些成熟的从容。
“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
我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一张砂纸。
“我……回东京了。”她说。
“什么?”我愣住了。
“这周有个学术交流会,在东京大学。我只有两天时间。”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小心翼翼。
“你要……出来见一面吗?”
那一瞬间,我的脑海里闪过了无数个画面。
我想见她。我想见她想得发疯。
我想看看她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喜欢穿藏青色的裙子,想看看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是不是还藏着整个宇宙。
可是……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廉价T恤,沾满油渍的牛仔裤,还有那双因为长期熬夜而布满血丝、灰暗无光的眼睛。
现在的我,拿什么去见那个闪闪发光的她?
拿我的贫穷?拿我的疲惫?还是拿我这一身洗不掉的酒味?
如果见面了,我会让她看到什么?
看到那个曾经发誓要给她整个彩色世界的少年,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废物吗?
不。
我不能让她看到。
我宁愿在她记忆里,永远是那个在暴雨中指着远方,眼神坚定的少年。
“抱歉啊,诗织。”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挤出了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声。
“这周……我正好要去外地实习(其实是去工地搬砖)。可能……赶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这样啊……”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
“那就……下次吧。”
“嗯,下次。”
挂断电话的那一刻,我蹲在便利店的后巷里,对着那只正在翻垃圾桶的野猫,放声大哭。
我知道,根本没有下次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们还在高中的那个图书馆里。
夕阳是金色的,书架是棕色的,她的裙子是藏青色的。
她靠在我的肩膀上,笑着对我说:
“雨宫,你看,世界是彩色的。”
可是,当我伸手想要去触碰她的时候,她却像是烟雾一样散开了。
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叹息。
“再见了,雨宫。”
4.
大学毕业那年,我终于还清了家里的债务。
我找了一份普通的工作,成了一个普通的社畜。
我开始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每天早上挤着满是汗臭味的电车去上班,在那个灰色的格子里敲打键盘,对着那个秃顶的上司点头哈腰。
下班后去居酒屋喝一杯,听着同事抱怨老婆孩子和房贷。
我也开始尝试着去相亲。
那些女孩子都很好。温柔、体贴、适合结婚。
可是,每次坐在她们对面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在看一部没有字幕的黑白电影。
她们的口红是灰色的,裙子是灰色的,就连她们羞涩的笑容,也是灰色的。
我努力地想要看清她们的颜色,可是我的视网膜就像是彻底罢工了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我知道,我的病并没有好。
我只是……习惯了没有颜色的生活。
只有偶尔,在某个下雨的傍晚,当我站在涩谷那个繁忙的十字路口,看着那漫天的雨丝时。
我会恍惚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穿着藏青色的裙子,打着一把透明的雨伞,站在人群中,回头对我微笑。
那是我的幻觉。
那是只有云才知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