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测到高能反应…]
[正在检索中…]
[检索完成,确定为【粘合剂】……]
那个对哨塔来说印象深刻但又许久未闻的单词,此刻再一次进入了他的脑海中。
男人愣了一下,在反应过来之后才下意识抬腿朝升降梯的方向走去。
升降梯从上层往下的运动时,系统才有了反应——这意味着这份新的【粘合剂】只能是在升降梯上,在向下运动的同时离哨塔越来越近,直到可以被系统识别。
非常戏剧性的剧情——戏剧到放在任何一本小说里恐怕都会被读者大骂突兀。
但这件事就是这么发生了。
不过此时的哨塔心里没想这么多,他的注意力已经全放在了升降梯上。
他有预感,这一次的粘合剂……恐怕和之前自己遇见那两位雇佣兵时出现的异象有关。
不知不觉间,哨塔从大步流星变成了快跑,丝毫不顾后面喊这喊那的能天使。
……
“…跑吧,亚历山大,跑吧…”
“…跑出去,你是第六侦察小组最后的希望…”
“…我们不怪你,排长,替我们活下去…”
“…萨沙,让我再牵牵你的手,好吗…”
“…太潮了,电池已经不能用了,排长…”
“…谢谢,我们会自己想办法的,永别了…”
……
上一步,哨塔踏上的是机库的坚实地板。
下一步,他的脚步中混杂出踩踏枯叶的声音。
在哨塔的视线中,身边的机库变成了深山老林,脚下的地板变成了枯枝落叶,但哨塔视若无睹,只是奋力的快跑。
为什么要这样拼命跑,为什么……
男人不知道,他只是大步的奔跑,直到鼻息在寒风中化作一串白雾,直到冰冷的空气像刀片一样割痛他的肺叶。
最终,他喘息着,在一棵大树底下停下来。
树底下三三两两地堆着一些装备,里面有枪支弹药,也有款式老旧的防弹衣和携行具,树下被打扫出一片泥地,挖出一个凹坑,燃起了一堆篝火。
但是此时的篝火已经只剩下冰冷的余烬。
哪怕在文艺兵的记忆中,这些装备也显得过于老旧,但他们亦不属于猎人所在的那个年代。
哨塔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待其平静之后,他才发现,似乎有某些杂音萦绕在他的耳边。
那是微弱的电流声和含糊不清的无线电语音。
树顶上?还是落叶堆里?不,不,这份杂音似乎无处不在,他想努力寻找,但却像在草丛里抓蛐蛐一样,被噪音绕昏了方向。
想想看,伊什乌金,想想看,你不能这么找。
风中似乎飘过了一丝絮语。
……好好去听,亚历山大……
好好去听。
哨塔闭上了眼睛,只靠听觉去分辨那电噪的来源。
眼前一片黑暗,在数次呼吸后,似乎噪音的来源变得更明晰了些,于是他缓步靠向那声音的方向。
他颤抖着伸手,金属的冰冷触感通过指尖明晰地传给他的大脑。
哨塔睁眼,他所触碰到的正是装备堆里的一个老式单兵电台。
电台上沾满了露水,外壳上还镶嵌着一枚弹片,老化的电线橡胶管连接着一副头戴式耳机,轻微的电流杂音正是从那耳机里传出的。
男人深吸一口气,戴上了耳机。
灰雾聚拢。
……
…新来的,怎么称呼?
…啊,忘了自我介绍了,你可以叫我文艺兵,那边那个叫他猎人就好。
…哇哦,四十二岁?那你可比猎人都大了,我还以为会来个年轻点的。
…格鲁乌出身?嚯,可真是了不得。
…第二次车臣战争啊……高加索的寒风肯定把你冻坏了,来杯伏特加暖暖身子吧。
…虽然我没上过战场,但那想必是一段艰苦的日子,你和猎人的共同话题应该挺多的。
…那么,就叫你侦察兵好了——欢迎回来,朋友。
………
侦察兵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失去了的。
苏联解体的低迷不仅在经济上,也在政治与社会风气上显现,哪怕迈入了千禧年也并没有缓解多少。
他第一次踏上车臣的土地时是1994年,在那时,他与战友所面对的敌人除去高加索山区的寒风,还有缺斤少两的后勤和一团乱麻的指挥。
主战坦克的爆炸反应装甲里没有炸药,因为它们已经为了维持生计被倒卖掉了。
情报与命令频频出错,指挥部门的军官甚至一周前还在莫斯科的夜总会里当保安来赚取薪水。
他活了下来,但有无数伙伴永远沉眠在了这片土地。
于是在六年后,当上级下达再次朝车臣开拔的命令时,他是第一个抬头的。
他们是格鲁乌,是军事情报局最锋利的刀,是前线最需要的特种侦查分队,但他们也是血肉之躯。
当这支仅有三十余人的侦查队被数以百计的叛军发现并围困时,他们的结局就已经注定——全军覆没。
他违背了他的诺言,和他手下的三十几个小伙子们一起,永远地沉睡在了异乡的土地。
他不是一名合格的军官。
妻子与尚在腹中的孩子死在了医院的床上,他们本有活下来的机会,但他在无数扇门前哀求了无数次,也没有凑齐开药的卢布。
他也不是一名合格的父亲。
侦察兵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失去了的。
身着卡其色侦查棉服的亚历山大从兜里摸出那盒黑红色的香烟,颤颤巍巍地抽出一支,给自己点上。
只有最后一包烟。
还好有最后一包烟。
…………
“喂喂喂,不是吧,又犯病了?”
能天使一边远远地朝德克萨斯招手,示意她先把车停下,一边气喘吁吁的跟在哨塔后边。
“找啥呢哨塔,跑那么快赶着投胎啊你——咳咳咳”
当能天使终于在货梯里追上哨塔的时候,只看见了一个蹲在一堆杂物箱前的背影,面对她的问话,哨塔没有回答。
浓烈的焦糊烟香窜进萨科塔的鼻腔,让她不禁皱了皱眉头,伸手扇了扇鼻子。
“你在抽什么烟,怎么比德克萨斯的还呛……嘶?”
能天使的抱怨戛然而止。
哨塔偏过头来,他嘴里叼着一根快要燃尽的香烟烟,手上还拿着一个黑红色的烟盒,用那双以往冰冷平静的,蓝灰色的眼睛瞟了他一眼。
这一次,她看见的不是寒冷,也不是稳重,而是某种几近渗到骨子里的疲惫。
就像是那种刚下班就要面对水电账单和孩子学费通知,操劳过度的中年社畜。
而在此基础上,还夹杂着浓烈的麻木和悲哀,这是她从未在这个男人身上见到过的。
但这种疲惫转瞬即逝,当那根烟的火星熄灭时,在淡蓝色的烟雾中,米迦伊的眼睛就恢复了往常的稳重。
“呃,你没事吧?”
“……没事,抱歉。”
哨塔吐出最后一口烟,缓缓起身,朝能天使摆摆手。
脑袋有点晕,这次涌入的新记忆足足有四十二年,比年轻的文艺兵记忆多得多。
但是这一次,哨塔并没有陷入先前第一次记忆融合时的那番昏迷——他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第一次总是艰涩而困难的,第二次就习惯了]
哨塔沉默。
他总感觉这个吊系统说的话有点不太对劲,但现在倒也顾不上这些了。
…………
坐在越野车的后座上,哨塔盯着窗外沉思,前座的能天使借着后视镜,用一种主治医师关怀发病患者的眼神频频向后偷看。
脑海中的碎片光球虽然依旧繁杂,但相比一开始的时候要少了些。
这一份记忆相当有料,而且正正好好能帮到他。
侦察兵的年龄不小,相比猎人和文艺兵加起来也没差多少——最重要的是,这是一位正经军校出身,在俄罗斯总参谋部军事情报总局服役的侦察兵。
这样的全称或许有些冗杂且陌生,它还有一个更广为人知的缩写称号——格鲁乌(ГРУ)
格鲁乌特种部队隶属于俄罗斯国防部,是全俄军历史最悠久的一支特种部队,一直可以追溯到上世纪五十年代,由当时的国防部长朱可夫提议并成立。
猎人的战斗技艺与经验是在高烈度的战争中磨练出来的,尽管更深刻,更接近本能,但依然有一定的局限性。
猎户出身的背景能让他在战斗时拥有更多的优势条件,但本质上,他还是大兵团野战部队的一员。
二十一世纪的特种作战概念已经相当成熟,与二战时期刚开始摸索的初级阶段完全不能一并而论。
侦察兵所接受过的训练项目和训练水平无疑更加现代化,也更加系统化。就作战能力和单兵素质上而论,猎人见不得比他更优秀。
随着将侦察兵的记忆一点一点的消化,哨塔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他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在罗德岛的时候,他看到那两个黑钢雇佣兵会没由头的厌恶了……
侦察兵去过格罗兹尼。
不止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