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夏的神情中带着无法言说的疲惫。
他收回手,话语也不似往常的平淡。
“小雪,先坐下来,休息一下吧。”
阮初雪也自觉失态,缓缓放下已不剩些许的酒壶。
她直直地看着季夏的眼睛,眼底的倔强一如当时,不减半分。
她已经不再是那时做了错事的孩子,这些年的成长,也让她变得成熟。
她沉默着,等待着季夏。
这一次,无论是怎样的说辞,她都不会再像当年那般退缩了。
季夏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
当年那个乖巧恬静的少女,如今已不再青涩懵懂。
那好似明月的眸中闪烁的情愫,他从来没有正面回应过。
古城的光影秀,他其实听到了阮初雪的告白。
那告白突如其来,令他错愕,措手不及。
好在当时拱桥之上人群摩肩接踵,掩盖了他的愕然与惊慌。
他没有回应。
回去的路上他只是牵着她的手。
却没有再去看她。
也忽略了她心底刚刚生根的萌芽,蒙上了一层晦暗。
曲院风荷的第二次告白,依旧突如其来。
只不过有过第一次的经历,他很快便从错愕中回转过来。
他向来非常擅长控制自己的情绪。
就像是天生的情绪大师。
他摘下耳机,蒙混过关。
只是自那以后,他再也不敢跟阮初雪单独待在一起。
他怕。
但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他更不明白的是,阮初雪为什么会跟自己告白。
在阮初雪之前,季夏也曾谈过两次恋爱。
少年时期,他从小说中学习到关于爱的知识。
他虽然无法理解,但也莫名憧憬。
第一任,是班长。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喜欢她,所以试着跟对方谈了一段时间。
但最后无言收尾。
他问出了一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
却没有得到回复。
第二次,是跟纪委。
这一次更像是半推半就的在一起了。
没有标准的告白环节,也没有过于亲密的交谈举止。
他们就像是再正常不过的同学关系。
只总是一起吃,一起玩。
他们说那就叫做约会。
他不懂。
这一次也是以无言收尾。
他同样问出了那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
也同样的没有得到回复。
他忽然觉得,可能恋爱本身就是这样呢?
然而时至今日,他仍旧不敢真正的下定义。
那种未知的情感极易脱控,令他心慌。
他小心翼翼控制着,收获的结果却不尽人意。
阮初雪的第三次告白,是在他毕业的时候。
他本想若无其事的离开,但被同学裹挟着留在了原地。
老张在一旁带着欣慰的笑。
“季夏!你为什么要跑,为什么要躲着我?”
这是阮初雪第一次直呼他的全名。
她泫然若泣的哭诉与委屈,还有幽幽的怨念与指责,青春年少的伤痛,都让他感到陌生。
陌生的让他感到恐惧。
“阮初雪,你还小。”
他突兀地,挤出一个极为难看的笑容。
那是没有人见过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像是一张陌生的人皮与骨骼无法相适配的,难看的笑。
围观的同学们脸上皆是愕然,连一向随和的老张,脸上都带着不解与……同情?
阮初雪好似也没想到会从他的口中听到这样的回答。
她恍然间好像都明白了。
古城墙的告白,西湖的告白,其实那个她喜欢到心根子里去的青年都知道。
他听到了她的告白,可是他装作没有听到。
他知道她对他的喜欢,可是他装作不知道。
她觉得自己一直以来都像是一个……傻子。
所有人都知道她喜欢他,包括了他。
所有人也都知道他知道她喜欢他,却不包括她。
所有人都在照顾着她的感受,可是到最后,这种照顾就像是对待懵懂孩童的怜悯。
她气愤,她羞恼,她没有办法消解。
她梨花带雨,逃离了这里。
“季夏,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季夏脸上依旧是那极为难看的笑。
周遭的女同学有的已经往阮初雪离去的方向追去。
她们害怕少女冲动下会做出傻事,那孩子看上去好像还没高中毕业。
部分男同学已经在协助老张疏散围观的人群。
相处三年的舍友来到季夏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季,唉。”
他们相视纷纷摇头,与季夏相处日久的他们最是清楚他的性格。
对季夏的行为,他们表示理解,但是对伤心欲绝的阮初雪,他们也同样心疼。
季夏看着他们的表情,也渐渐收起了那个他自以为……“善意”的笑容,回归平静的表情。
他的内心似乎也不曾起过波澜。
可不知为,一股难言的心悸,伴随着晕厥的昏沉感,让他的脚下变得虚浮。
他看着天旋地转间,几只臂弯伴随着数声惊呼,坚实的支撑着他没让他倒下。
“谢、谢谢。我这是……”
“老季,你别吓老子。”
熟悉的脸映入他眼中。
“嗯,对不起,我没事。”
他尝试稳住自己的身体,在舍友的注视下如若无事般站立。
“老季,你真的没事?”
“嗯,没什么事,刚刚可能是被什么绊倒了吧。”
可这校园广场的平地,连些微的高低起伏都没有,又哪来什么东西绊倒他呢?
在众人的注视下,季夏转身缓步离开,朝宿舍楼处走去。
就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他的手脚,都有些不能控制地颤抖着。
那种感觉很怪异,尤其是最初的心悸过后,明明内心平静的像无波的湖面,但是他总觉得自己的手脚好像不如之前那般自然了。
明明是视野所及空旷无比,老球场的草地也散发着些许青草泥土香,可是他就是觉得有些闷。
驻足停留了一会儿后,他又转身回头。
“那个,老张,你带烟没。”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张有些诧异的回头。
同样诧异的还有季夏的那些舍友。
这是他们三年来第一次从季夏的口中听到“老张”这样的称呼。
这也是他们三年来第一次见他抽烟。
老张从兜里掏出半包红南京塞过去。
季夏抽出其中一根,将剩下的还了回去。
“有火吗。”
老张又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给季夏点上。
季夏深吸一口过肺,然后缓缓吐出。
“谢谢。”
说罢,他便转身走了。
同时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南京,还真是难抽……
-----------------
“阮初雪。”
沉默许久的季夏终于开口。
“你可以告诉我,喜欢和爱,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情吗?”
一直等待着季夏的阮初雪,从未想过这样的问题,会从季夏的口中说出来。
她以为这或许是季夏的又一种变相的拒绝?
就像是在问:你究竟喜欢或者爱我什么呢——这样俗套的问题。
如果是这样的问题,那对于阮初雪来说,可以有上百个答案。
他的优秀,他的成熟,他的稳重,他年少时眉眼间青涩的忧虑……
可是,当她看到季夏皱着眉痛苦的样子,她发现自己好像错了。
“当初你离开后,我在老张的建议下去了趟宛城的医院,挂了精神科。”
“我一直以来,都认为自己很冷漠。”
“老人离世,我没有丝毫的感觉,周围人的恸哭在我耳边让我觉得烦躁。”
“父母离异,我同样没有为他们的自作主张感到愤怒或伤心,甚至没有过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我那时候为自己的情况给出了一个合理自洽的解释。”
“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分分合合,是社会规律。”
“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什么东西,也因此从来没有跟别人索求过什么。”
“当时经常陪阿尘去上网,陪你们去古城墙,去西湖,也不过是因为了转换心情。”
“阿尘将我看做他的死党兄弟,你对我渐渐生出的情愫,我其实根本无法切实的感知。”
“那些纷纷杂杂的感情,在我身上就像是抽象到无法理解的虚无,无法具象化成任何可以支撑认知的东西。”
“对,第一次你在古城墙跟我告白时,我就知道你喜欢我了。”
“可我无法理解,我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能值得你的喜欢,更不知道‘喜欢’究竟是怎样的一种东西。”
“我害怕,我逃避,我想找到一个能够逻辑自洽的解释。”
“我找不到。”
“所以小雪,你可以告诉我,喜欢和爱,究竟是什么吗?”
说出这些话时,季夏的神情有着比以往更甚的平静。
平静的就像……一潭死水。
他不自觉地抽出一根烟,缓缓点上。
那双手,如筛糠般颤抖着,好几次未能将香烟点燃。
终于。
季夏深深吸了一口烟,想要吐出,却难以控制地剧烈咳嗽了起来。
带着气音,也带着沙哑,随后变得无声。
阮初雪吓坏了。
对于季夏经历的种种,她都不知道。
无人告知,她也无从得知。
她惊慌情急中起身上前,哭着说着道歉的话语。
她不该逼他的。
从古城墙,到西湖,到宛城大学。
她所做的那些事,那些她所认为的唯美、浪漫的告白,于他而言,无异于一次又一次的质问与逼迫。
那是一件又一件,堆砌在骆驼身上的不堪重负。
而这一次相约,则无异于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害怕了。
她感觉到怀里那个她喜欢到心根上的男人似乎变得愈发虚弱。
可是他的眼睛却依旧平静,仿佛发生在他身上的痛苦都不足以令他自己动容。
咳嗽带起的颤抖逐渐停了下来。
浅淡的清香在鼻翼间萦绕,让季夏逐渐恢复对身体的掌控。
他控制着口鼻呼吸,耳鸣声渐止。
他听到了阮初雪的哭泣声,也看到了她泪如雨下的脸颊,对上了那双因哭泣而红肿的眼睛。
那眼中透露着的,亦如他一直以来逻辑分析下的,名为关心与自责的情感。
他拍了拍她的手。
阮初雪看着对方的眼睛,恍惚间自己又像是回到了多年前的少女。
“当时老张给我介绍的老医师说我,应该是患上了‘情感感知障碍’类的心理疾病。”
“可是那老医师最终却还是没能给我开出确诊诊断书,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那老医师无论通过怎样的测试手法和检测仪器,都被我用这么多年的‘经验’通过了。”
“那是我那二十多年年积累下来的‘逻辑自洽’,又怎么会轻易被那老医师‘打败’?”
“你说,我是不是很厉害。”
季夏的话语间好似带着某种“胜利”的意味。
如果是别人这么说,阮初雪觉得自己肯定会因此笑出声。
可这是季夏。
是刚刚还痛苦着的,自己喜欢了十几年的季夏。
“可是,这样的话,你该怎么办?”
“我?”
季夏毫不在意。
“你看,我这么些年过来,不还是好好的吗?”
“可是……”
季夏抬手轻声打断。
“阮初雪,你不明白。”
“我不会喜欢你的,你已经在我身上浪费了十四年,没有必要继续下去了。”
“你还小,你还有很多时间,你还会遇到很多优秀的人,他们中的某位才是你应该考虑的。”
“不要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耽误自己。”
季夏缓缓起身。
“不值得。”
包厢的房门关闭,季夏离开了。
略显空荡的包厢里,只剩阮初雪一人。
茫然。
无措。
-----------------
窗外。
雪落。
这是今年的初雪。
也是这第十四个年头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