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魔王宫魔王办公室。
做不完，根本做不完。
希伯来趴在沙发上，戴因趴在地上，教育大臣趴在桌上，地上全是散乱的纸团和书页，还有大片干掉的血液糊在墙上。
目睹这凄惨一幕的鹰身女妖急忙扭头冲出房间，刚巧撞见了某位心情良好的勇者大人。
“哇呀啊啊啊啊啊！”
“哇呀啊啊啊啊啊！”莉莉艾学着对方的样子怪叫，问道，“又被戴因欺负了？”
女妖连忙拽住她，手忙脚乱地怪叫道：“不是！快、快救人！戴因大人和魔王大人，死——”
“死掉了？”
“不许说！没死，没死……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鹰身女妖直接哭了出来，全身力气卸下来，眼泪哗哗的。
莉莉艾丝毫没有慌张，牵着她走进屋内：“安啦安啦。”
门口的老龙王没察觉有事，那就是没事。而且行刺魔王大人这种事情，圣女大人说不可能，那就是不可能。
她推开大门，忍不住轻轻哦了一声。
这都是啥玩意儿。
被吵醒的魔王从沙发上抬头，费力爬起身子：“不好意思，吓到你们了？喂，戴因，起来了。”他伸脚踹过去，“工作还没结束。”
“会被吓到是她的问题……等下，别扑过来……呃脖子好痛，落枕了——”
“呜呜呜，戴因大人没有死，太好了……”鹰身女妖扑进戴因怀里，鼻涕眼泪糊成一团。
从身形上看她已经算是成年女妖了，但心理年龄似乎没有完全成熟。戴因用手拍打她的后背，轻声安抚，展现出了少有的温柔一面。
莉莉艾突然捂住嘴，指着对方：“你的脸！”
“怎么了？”戴因捡起地上的面具，白眼道，“别说你没看出来我是人类。”
虽然一直带着面具隐瞒身份，但魔王宫绝大部分同事早已经知道他的出身是人族了。
他本身也没打算一直瞒下去，只是初期为了塑造威严感才带着面具装神弄鬼。
“不是！你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好像——”
刚刚还在装死的教育大臣急忙爬起身子，大声道：“稍等！各位请让下官出去再聊，下官有些尿急。”
他可不想听见什么自己不该听见的东西，急忙离开了书房。
教育大臣走后，希伯来关上大门，问道：“你认识霍恩海姆家的人？”
莉莉艾连连点头：“艾因·霍恩海姆，我有个同学叫这个名字。”
“哦？那还挺巧的。”希伯来用魔法收拾地上的杂物和垃圾，顺便冲泡红茶和清理墙上的红墨水。他像是指挥家一样挥舞手臂就能操纵万物，让他们按照自己的想法进行运作。
这是非常高明的魔法师才能做到的事情。
“那戴因大人是艾因同学的亲戚？”
戴因低头用衣袖给女妖擦鼻涕，轻声道：“我已经和霍恩海姆断绝关系很久了，在他们眼里我已经死了。”
“从血缘关系上讲，艾因·霍恩海姆是他的亲弟弟。”
“啊？！”
“希伯来！别插手我的家事！”戴因低声斥责道。
希伯来挑动手指，让桌上的方糖跃入杯中，脸上笑眯眯：“你不是说兄弟感情不错么？就算和家里断绝关系，也没必要瞒着亲弟弟吧。”
“这件事我会解决！但不是现在。”戴因扭头瞪了眼莉莉艾，警告道，“不要做多余的事。”
莉莉艾举起手做投降状：“请组织放心！我什么都不会做的！”
虽然很好奇背后的故事，但眼前这人可是如今撑起魔王城半边天的存在。名义上的司法大臣，实际上魔界的超级管家兼保姆，还算是魔王的半个家长。
换言之，自己的半个公公！
这个话题暂且不谈，莉莉艾捧着自己那杯加糖加浓的特供红茶，忍不住问道：“怎么搞成这样的？”
“魔王城的第一所正式小学要落成了，这些都是新编教材的资料，还有一些相关规定。”魔王痛苦地扶着额头，“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魔界的种族太多了，没有人类那么统一。
每个种族生长周期不一样，智力发育速度不同，成年时间也不同，因此之前各族的教育都是独立进行到。
而希伯来和戴因理想中的魔王城是一个多种族共居的城市，以魔王城为中心，让魔界各族真的成为一个整体。
想要实现这个目标，就必须要从教育抓起。
所以，还是希望尽可能让不同种族的孩子们在一起上课。
“猛毒龙怎么想都不可能的，幼崽体型太大力量太强，而且打个喷嚏都有可能造成其余种族的小孩中毒。”
“魅魔很早就会成年，到时候……”
“食堂怎么提供食物和收费？分不同的窗口吗？”
“历史教材里这段要不要删掉，我怕到时候吸血鬼族和狼人族的孩子会打起来。”
“确实也要考虑传授各种族的传统技艺……但是你要让魅魔在课堂上教怎么捕猎？”
“确实，要有女妖飞翔的落脚点。”
“理科教材的进度需不需要放缓，照顾一下猪人族？他们智力发育更慢诶。”
“这里不行。”
“哪里也不行。”
“不行。”
“改。”
“重建。”
“马上修订。”
“通知重做。”
“删了。”
诸如此类种种问题，将三人折磨到理性崩溃，心力憔悴。
但这是魔界多种族融合的第一所学校，所以想要做到尽善尽美，给日后其他地区建设学校提供宝贵的参考。
莉莉艾听着也脑袋发胀：“呃，本勇者不参与魔族的内部事务……”
“当然不会让你插手，人类根本不了解魔族。”戴因理所当然地说道，似乎根本没觉得自己作为人类说这句话有什么不对，“如果你会神术的话还能帮忙清理下污染，但是么——哼，废柴勇者。”
莉莉艾没有反驳，因为对方说得很对，和这两个人相比自己确实挺废柴的。
她并不信仰女神，所以也不会神术。
不过家里倒是有个世界级选手。
戴因白眼道：“你傻啊，教会的圣女怎么可能会帮我们？”
“以私人的名义帮呢。”
“能不能别那么天真？就算她本人答应，教会能放人吗？”戴因小幅度地调整着姿势，因为女妖哭累后倒在他膝盖上睡着了，手爪扯着他的衣摆，“更何况，她还是贤者大人的女儿，杀死过那么多魔族，也要考虑魔界各族的反应。”
莉莉艾摸着下巴，苦恼道：“那我就帮不上忙啦。”
“就没指望过你，毕竟你也是勇者。”
圣女叛逃这件事可是教会拼命掩盖的机密。站在莉莉艾的立场上，除非得到圣女的同意，不然她不想将这个消息透露给魔界。
毕竟，作为和圣女朝夕相处的人，她能够明白圣女的心情。
虽然因为接受不了教皇的做法选择了离开，但圣女的朋友、老师、学生、家族……全都是教会和圣王国的人。
她从小接受的也是圣王国最正统的教育。
即使离开，也不想要与这些人陷入敌对，更不愿意帮助直接杀死了前任勇者的魔族，因此才选择了在埃克塞特逃避一切。
莉莉艾不愿意背叛圣女，不仅仅是站在报恩的角度，更是做人的底线。
但是，在场的两人依然十分敏锐的察觉到了异常。
“既然能认识艾因，那你现在住在埃克塞特？”戴因问道。
“对啊。”
希伯来觉得有些奇怪，摸摸下巴：“没有住在教会本部的圣王国就算了，居然也不是临近两界边境的国家？圣女现在和你住一起……但埃克塞特的那位魔女不是很讨厌教会的人么？”
莉莉艾顿时汗流浃背。
因为总是一副容易被攻略的小楚南模样，导致自己忘记魔王大人的头脑其实超级好这件事了。
她急忙举手转移话题，结结巴巴道：“啊啊，这只小女妖和戴因大人到底什么关系啊！好好奇哦。”
“真拙劣。”戴因扯扯嘴角，冷笑道，“为了你自己的信誉考虑，我觉得还是先解释清楚你的姓氏为什么是莉莉艾莉比较好——如果你能够和莉莉艾莉家的吸血鬼产生联系，故乡就不可能是大后方的埃克塞特。你和圣女……”
“那那那是我和魔王大人的私事！”莉莉艾心头一颤，急忙打断了对方。
“那这也是我和阿花的私事。”戴因抱起名为阿花的小女妖，扭头叮嘱希伯来，“给你休息两个小时，之后继续。”
他摔门而出，吓得莉莉艾打了个哆嗦。
不愧是艾因同学的哥哥，真是智力和脾气的双重加倍啊。
希伯来搅动茶匙，笑着打趣：“阿花可是戴因的逆鳞，就算想转移话题也挑个合适些的吧。”
“果然是人魔恋？”莉莉艾凑拢过去，八卦道，“本来他这么尽心尽力的帮魔族就很奇怪了。”
“虽然阿花确实是戴因会来到魔界的原因之一，但不是你想的那样。具体怎么回事我也只知道个大概，但没本人允许可不敢告诉你。”
“他这样谁敢去问啊。”
希伯来突然道：“我不在意妈妈的事，所以你不用顾虑我。”
“……你也可以多在意一点。”
“反正她已经死掉了，我姑且也给她报了仇。”
莉莉艾语气难过道：“果然，你唯独杀死那个战争科长的原因就是这个。”
之前那几年，魔王在人族四处挑战强者，却从来没有杀过人。
唯一的例外，就是战胜教皇和贤者后，动手斩杀了那任的战争科科长。
“吸血鬼是通过血脉联系的种族，我能感受到她死掉了，所以请师傅用诅咒找了一下是谁动的手。”他挠挠头，故作轻松，“我不会逼你说和妈妈的事情，大致上我也能猜得到，估计是……在魔王军中担任情报工作的母亲，在人类的国度里遇见了你，给了你很大的恩惠吧。”
自己不奇怪妈妈会这么做。
因为妈妈原本就是“人类”，当然会喜欢人类的孩子。
她从人类国度被抢来的有钱人家大小姐，被父亲强制转化成吸血鬼后娶进了家里，并靠着血脉压制，让她丧失了反抗的能力。
但是，不知为何父亲大人得罪了当时的魔王，导致莉莉艾莉家遭遇灭门之祸，仅有母亲这脉留存下来。
将魔王视作恩人的母亲为了报答对方的恩情，加入了魔王军。
从那之后，自己再也没见过母亲。直到成为魔王后，才通过血脉联系察觉到对方已经死去。
希伯来到现在也不知道妈妈在人类时期的真名是什么，更没有想过去调查。
仔细回想一下，之前莉莉艾就会把关于自己的一些情报脱口而出，譬如从小没有朋友什么的……本以为是教会的情报网很厉害，现在看的话，应该是妈妈告诉她的。
也能够推测出，为什么莉莉艾对魔族没有那么敌视，对自己天然有好感的原因了。
“为了避免你担心，或者说产生不必要的误会，有些话我想说在前面。”希伯来认真道，“我和妈妈的关系非常糟糕，哪怕是现在我也坚持认为她不是个好母亲。童年时期的我非常害怕和憎恨她，并且她也非常恨我——如今的我完全能理解她的想法，她做的没错，所以我也释怀了。”
曾经衣食无忧的大小姐，眼睁睁地看着家人们被杀害，自己被掳走后成为了吸血鬼的玩物，强迫着和对方生下了带着翅膀和尖牙的怪物，想想就让人绝望吧。
换谁来都不会爱上这个可恶的孩子。
尤其是……母亲生下自己的那年只有十四岁，只是个小孩而已。要求一个十四岁的小孩承担起养育怪物的义务，也太过残酷了。
“不过我忘不掉她曾经对我做过的事，所以释怀归释怀，怎么也喜欢不上她。”
“妈妈对如今的我而言，只是个陌生人。”
“所以不管她和你发生过什么，都不会影响我对你的看法。如果有天我向你打听她的事，只是因为我想了解莉莉艾·莉莉艾莉的过往，而不是对弦慈·莉莉艾莉这个名字有丝毫的怀念，明白了吗？”
在父亲死后，有着魔王大人的庇护，彻底掌管伯爵府的母亲更加过分。那段经历，即使希伯来现在回想起来也会恨得咬牙切齿。
而正因为是母子，他们两人才会这样憎恨对方。
莉莉艾将希伯来的脑袋抱进怀里，没有说话。
“妈妈对你怎么样？”希伯来双手很老实的搁在膝盖上，低头问。
“她是我唯一的母亲。”
“真羡慕。”
不难想象，在家里的时候，只要是人类的孩子，你就连那些下贱的血仆都会尽量予以帮助。
此刻我眼前的她是那么的惹人怜惜，如此善良的您，当然也会对她怀有慈爱之心吧。
可我呢！
我不是你的儿子吗？我不是在你肚子里待了十个月后爬出来的东西吗？为什么不能多看我一眼？为什么我连笑一下都要挨巴掌！鞭子真痛啊，爸爸骑在你身上挥鞭子的时候不好受吧，你明明知道！你是知道会那么痛才打我的吗？那太好了妈妈，我会报复回去的，我会把你给我东西全都还给你这个贱人！我要拽着你的头发把那张臭脸砸在墙上，让你每天都住在小黑屋，饿到极限才给你两个最爱的人类小孩吃。我要用吸血鬼大君的力量命令你，命令你给我道歉，痛苦又憎恨的说爱我，还要把你那副滑稽的表情录下来，让魔界所有电视台都转播你这个国母与身为魔王大人的我相亲相爱的画面，我要告诉所有人类，你是个爱上了吸血鬼的可耻又下流的人类叛徒！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那么弱？
那个臭狗屎一样的战争科长，我可是吐口唾沫就把他杀掉了，怎么你这贱人连我的口水都不如啊。
……真可笑。
妈妈，我恨你。
就连擅自死掉这点，我也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