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生玄黄仙尊。”
黑发黑眼,额头宽阔,脸颊削瘦,身穿古典黑袍,头戴尖顶软帽的青年站在安静的拉斐尔墓园里,试探性的用一种不太习惯的音调念出了那个他其实并不愿意接触的尊名。
若是克莱恩或者杨衍在此,就能听出他用的是中文,尽管音调有些别扭,但字正腔圆,没有任何错漏。
“你怎么又停了?快念,快念!”
黑暗中,一只乌鸦正停在青年的肩膀上,时不时转动脑袋,催促面前的青年快些完成任务。
“那个古老文明语言的发音有些拗口,要不然你来念?”
“我总觉得你似乎不怀好意,别说那么多,快念快念!”
“怎么会,大家都是阿蒙,阿蒙不骗阿蒙,我觉得你来念更合适。”
青年正了正他右眼的单片眼镜:
“要不我们把这件事反馈给本体,让本体来做决定?”
“本体也会让你来念,别磨蹭了,再过一会儿天都要亮了。”
青年一如既往地微笑,即使他能感受到念出那个尊名时突兀出现的危机感。
“喂……你真要自己念啊,之前怎么不寄生那小子?”
“这难道不是你搞的鬼?”
“不知道,但你应该也察觉到了吧……黑夜的注视。”
“嗯,我可不想惊动更多的麻烦,我怀疑要是寄生了他,很快就会被官方非凡者包围,到时候还怎么留在廷根市搞事情?”
乌鸦的爪子在空气中划拉了几下,飞到一旁的树梢上,歪着脑袋满不在乎道:
“相比起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家伙,我现在更好奇源堡里的那个究竟是怎么回事,竟然半点反应都没有……好吧,你继续,我看着。”
青年收回看向乌鸦的目光,表情变得淡漠,声音中也透出一股超出凡人的神性。
“福生玄黄仙尊。”
阿蒙踏出一步,黑夜仿佛失去了色彩,化作某种混沌的灰色。
“福生玄黄天君。”
第二步踏出,流动的风也陷入凝滞,昏暗的光线在这一刻更暗了几分。
“福生玄黄上帝。”
第三步迟迟没有落下,但一道道微光凭空显现在了这片近乎停滞的世界中,似有什么无可名状的庞然大物朝这边偏移了少许,不可名状的呓语由低渐高,回响在念出尊名的阿蒙耳畔,某种疯狂混沌的意志正试图侵袭向他的心与灵。
念诵尊名的阿蒙表情呆滞的僵在了原地,远在神弃之地的阿蒙本体推了推单片眼镜,露出一丝饶有兴趣的笑意。
“继续。”
“你这是独裁,我要求全蒙公投!推翻本体暴政,世界属于阿蒙!”
本体与分身之间的交流迅捷而无声,尽管阿蒙分身嘴上说着抗议,却依旧老老实实的按照本体的意愿,顶着越发沉重的危机感,念出了最后那句尊名。
“福生玄黄天尊!”
逆走四步,仪式完成,完全遵照从克莱恩记忆里偷取到的仪式流程。
或许是这一刹,又或许还要更早一些。
当完整的尊名被念出,真实不虚的恐惧便将阿蒙摄住。
从廷根市到贝克兰德,从茵蒂斯到弗萨克,从慷慨之城到神弃之地——无论分身还是本体,清醒还是沉睡。
散布在世界各地的阿蒙们全都浑身僵硬的呆滞了数秒,清醒后又好似对这一切全无察觉的继续先前的正在进行的事情。
直到旁观了整场仪式流程的另一个阿蒙分身从混乱中惊醒,阿蒙们才发现他们中少了一位阿蒙。
并非单纯的死亡,而是诡异的与阿蒙这个整体切断了联系,消失得干干净净。
“有趣……阿蒙走丢了,阿蒙要去去找阿蒙了……嘿嘿!”
……
“什么东西!?”
理智被压迫,思绪被混沌,杨衍以一个十分不雅观的姿势,大大咧咧的趴在塔罗会用来开会的青铜长桌上,勉力支撑着自身的意志与疯狂对抗,不让自己彻底跌入混沌中。
突然,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出现在自己面前,接着又啪的一声被周遭搅动的灰雾彻底湮灭,速度快得他都没来得及看清那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但很快,他就不得不将这件事抛到脑后,全力以赴的集中精神,对抗一波波潮涌而来的意志冲击。
而在他没注意到的长桌脚下,一只死去的时之虫尸体正安静的躺在那里。
……
克莱恩敲响了邓恩队长的门,得到允许后走进了队长办公室。
他在房间里又等了片刻后,忽地看见黑色风衣及膝、半高礼帽安然、灰色眼眸幽深的邓恩·史密斯站在了对面。
“你今晚遇到了什么?”
“我……”
克莱恩下意识地想要脱口而出,但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遭遇如果诉诸于口,很可能会为廷根的值夜者小队招来超出限度的危险。
他想到了不久前杨衍对他的警告,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心中正犹豫要想个什么合适的借口来解释自己今夜的反常行为,就听邓恩继续追问道:
“老尼尔说你在地下市场和他走散了,但之后又有人看到你十分慌张的跑出了恶龙酒吧,我让伦纳德去找你,结果他到现在还没回来……”
“伦纳德?”
克莱恩困惑的看向邓恩,在对上那双深邃冷漠的灰色眼眸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此时或许正在梦里。
是队长的非凡能力。
他立刻做出了判断,脑海中也计较好了相应的说辞。
“我并没有遇见伦纳德。”
邓恩皱了皱眉头,一言不发的等待他继续。
“我在地下市场那边发现了魔女教派的非凡者,我怀疑她就是去接应特里斯的人。”
克莱恩小心观察了一下邓恩的表情,发现他没有露出什么异样,才结合着自己所知的信息,让自己的说法更符合逻辑。
“那至少是一位序列七的女巫,我当时是在寻找练习用的仪式材料……”
他做出一副认真回忆的样子。
“因为不熟悉地下市场的环境,我走到了一个偏僻的角落,然后……我撞破了他们的密谈。”
“不止一个人?”
邓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刚刚从代罚者那边回来,为了抓捕教唆者特里斯的行动。
但今晚的行动失败了。
哪怕参与行动的不仅是代罚者那边,值夜者也派出了人手,但特里斯仍旧在他们的围追堵截中安然脱身,消失无踪。
如果是有人接应的话……或许我应该同意那个联合行动的提议。
“队长……”
“嗯,你继续。”
邓恩回过神来,示意克莱恩继续说他看见的东西。
趁着邓恩走神的片刻时间,彻底理清了故事框架的克莱恩也自然的说出了一部分自己所知晓的情报。
“听声音,那是个年轻男人,我听见那个女巫称呼他兰尔乌斯先生。”
“兰尔乌斯?”
邓恩似乎对这个名字有所印象,但印象不深。
“我当时发现自己走到了没人的地方,刚要离开就听见有人在争吵,在说什么项目资金、政策还有什么仪式……出于好奇,我顺着声音找了过去,然后就听到了特里斯的名字。”
克莱恩简单讲述了一下当时的场景。
“接着我就被那个女人发现了,当时她背对着我,所以我没能看清她的样子。
他们似乎也没有预料到会有人发现他们的会谈,我趁机使用了我的非凡能力,开门到了人多的地方。”
“那你为什么不先找老尼尔或者代罚者求助?”
“因为我没有机会这么做,我的灵性直觉告诉我,那个女人追了过来,停下就会死亡。”
克莱恩流露出真实的后怕情绪。
“我一直在逃,试图摆脱她的追踪,但始终没能成功。
要不是后来她主动放弃撤走,我可能根本到不了教堂附近就会被她抓住。”
邓恩点了点头,接着梦境破碎。
克莱恩发现自己正坐在值夜者总部的沙发上,面前罗珊端来的咖啡温度刚好。
他感激的看了眼有些担忧他状态的罗珊,将咖啡一口气喝掉。
又过了一会儿,邓恩也来到了休息区,和他核对了一下先前梦境中谈话的内容。
“克莱恩,你先回去休息,明天封印物‘2—049’会被护送抵达,到时候和我一起去一趟查尼斯门,之后的行动可能需要你对那本笔记的感应。”
克莱恩愣了下,才想起邓恩说的是那本安提哥努斯家族的笔记。
“好的……”
邓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也不知是老毛病犯了还是别有深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匆匆返回了队长办公室。
心有余悸的克莱恩暂时不想离开值夜者总部,干脆就这么靠在沙发上开始闭目养神。
他又仔细回忆了一遍自己今晚的经历,越想越觉得诡异莫名,后怕不已。
他似乎注意到了自己行动的不连贯性,进而察觉到每当自己想到杨衍,思维就会从那种不受控制的状态中挣脱一瞬。
想到杨衍,他又想起了自己祈祷没有得到回应的异常情况,进而联想到了去盥洗室登上灰雾直接询问的选项。
啪嗒!
过于剧烈的动作打翻了尚未被手捡起来的咖啡杯,注视着那在地面上摔成碎片的杯子,克莱恩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你怎么了?克莱恩!”
察觉到情况的罗珊想要过来搀扶他,但克莱恩像是丢了魂似的没有反应。
他在心里疯狂祈祷,一遍又一遍的念诵着杨衍的尊名。
没有回应……始终都没有回应。
强烈的危机感刺激着他那日渐敏锐的灵性直觉,令他确信自己此时若敢去往灰雾之上,绝对会死得渣都不剩。
杨衍……一定是杨衍出事了!
克莱恩的思绪渐渐回归了理智,连忙伸手拉住想要去叫人帮忙的罗珊。
“罗珊,我没事,就是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情,需要去和队长说一下。”
他踉踉跄跄的直起身,往邓恩的队长办公室走去,步伐逐渐变得平稳。
——我得想办法帮帮他。
克莱恩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怎样的心态,会发自内心的生出这般想法。
明明认识也不算多久,面对杨衍时他却会不由自主的放下防备,像是一位相交莫逆的老友般,对他抱有极高的信任。
“我必须得想办法帮他。”
他回想起短暂的相处中,杨衍对他的悉心教授,以及他对自身未来的详尽谋划,内心的想法越发坚定。
“我应该有办法帮他,嗯……我能帮到他。”
他想到了那枚被他藏在床底下的透明晶石,只要他晋升序列八,或许就会有另一个杨衍从他体内苏醒,到时候就能知道灰雾之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