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办!怎么办!阿蒙真的来了,他还找到了小克!”
源堡之上,杨衍再也没有了先前悠闲窥屏的心态,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在空旷的青铜神殿中来回踱着步子。
几乎是在发现阿蒙的同一时间,他就切断了现界的联系,不敢再盯着克莱恩看,生怕被祂发现端倪,从而注意到克莱恩的异常。
但克莱恩与源堡之间的联系并不隐秘,以阿蒙身为偷盗者途径天使之王的敏锐感知和他与源堡的因缘,克莱恩完全没可能躲过这一劫。
现在的关键,就是看阿蒙会怎么想。
按理来说,以祂那糟糕的性格,发现克莱恩的异常后并不会选择直接寄生他,而是会和他好好耍耍。
但以克莱恩如今的序列等级,在面对阿蒙时不可能藏得住秘密。
也就是说,可以默认阿蒙已经知晓了杨衍和源堡的情况,现在也只是在等他什么时候玩够了,就会图穷匕见。
想明白现在的情况已经到了最糟糕的境地,杨衍反倒是冷静了下来。
虱子多了不痒,天尊的陷阱他都踩了,还怕区区一个阿蒙。
想到自己在梦境占卜中看到的那个阿蒙,杨衍忽然觉得这就是自己脱困的契机之一也说不定。
出现在廷根的这个阿蒙,有很大可能并不是本体。
既然不是本体,那他未必不能解决。
杨衍并没有选择蛮干,也没有立刻再往现界里投下注视。
他取出了这几天再次积累起的一小团愿望之力,许愿下让克莱恩平安的愿望,这才拉出一道光幕,小心翼翼地朝克莱恩那边瞥了一眼。
只见阿蒙带着克莱恩来到一处售卖单片眼镜的摊位上,正在帮他挑选合适的镜片。
仿佛察觉到了杨衍的窥视,阿蒙轻推了一下右眼处的镜框,抬头看向克莱恩头顶上方。
杨衍也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直到又过了一会儿,见他平静的低下头,接着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动作,才反应过来阿蒙这是在诈他。
“这么说,这个阿蒙分身最多只有半神的水准?也不一定,万一他是故意让我这么以为的呢?”
杨衍的思绪疯狂转动,思索着破局之法,但作为一名被困在源堡之上的幽灵,他能做的事情十分有限,更何况现在还少了克莱恩的配合。
“得想个办法把他骗上来……可人家阿蒙也不是傻子……怎么办呢……”
杨衍习惯性的坐到了愚者先生的位置上,学着克莱恩的姿态,手指轻敲着青铜长桌的桌面。
“我就一直盯着克莱恩,如果这只阿蒙想寄生他,我或许可以学学原著里克莱恩对小太阳戴里克的做法,用纸天使帮他驱邪?”
不管这方法靠不靠谱,先记下作为备用方案。
杨衍正欲继续思索,忽地眼前一阵模糊发黑。
祸不单行,恰在此时,阻隔在杨衍分灵之间作为缓冲的那团隐秘力量终于耗尽。
……
“相比起金色镜框,我更推荐你使用这一款,配上水晶镜片,能够恰到好处的凸显出你大学毕业生的学者气质。”
地下市场,售卖眼镜的摊位前,克莱恩早已不记得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也遗忘了杨衍最后的警告,在阿蒙的陪同下认真挑选着适合的镜片。
忽然,他取出怀表看了眼时间——已经过去了快两个小时,天色早已黑了下来——总感觉有哪里不对。
——啊,尼尔先生呢?
克莱恩左右张望,并没有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不是和我一起来的吗?
——就算他让我自己逛一逛,这也耽搁太久时间了吧?
——以往到这时候我都该去灰雾之上看看杨衍的状况了。
——等等,这么长的时间我在做什么……和一个偶遇的陌生人聊天,然后一起在卖眼镜的摊位前讨论哪种单片眼镜和我更适配?
——我为什么会做这种无聊的事情?
不知第几次的,克莱恩转头看向身侧的青年,然后脑海中思考的链条断裂……
待他回过神时,又对上了青年那似笑非笑的温和表情。
“我们刚才讨论到哪里了……啊,好像是说到杨衍了,那个家伙一直都是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他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嘎……”
对话戛然而止,克莱恩猫脸懵逼的眨了眨眼睛。
——我在说什么?
——我为什么要和他说起杨衍?
对面的青年回以微笑,眼睛也学着克莱恩的样子眨巴了两下。
然后这诡异的对话毫无违和感的继续进行了下去。
“哦,我觉得你推荐的这款眼镜很不错,老板你觉得呢?
我想听听专业人士的意见。”
不知何时戴上了一枚单片眼镜的摊位老板咧开嘴,无声的笑了笑。
“我觉得这很适合你。”
这时,克莱恩先前见过一面的那名酒馆守卫一边揉着右眼眶,一边走了过来。
“先生,我想你该回去了。”
他的突然插入,打断了三人关于单片眼镜的讨论。
儒雅青年和摊位老板对视一眼,动作同步的望向新来的守卫,用眼神发出了无声的谴责。
突然沉寂下来的气氛令夹在中间的克莱恩感到十分不适,他的灵感开始疯狂报警,似乎想要提醒他什么。
但每当他心生警兆的下一瞬,脑袋里的思绪就会变成一片空白,令他无法维持连贯的思维。
“好吧,克莱恩先生该回去了。”
终于,摊位老板率先开口打破了沉寂。
接着儒雅青年也笑了笑,表示和克莱恩的这次交流很愉快。
克莱恩就这么迷迷糊糊的和三人道别,完全忘了不知身在何处的老尼尔,便在某种隐性的直觉催促下,急迫的离开了恶龙酒吧,沿着返程的街道快速狂奔起来。
——所以,我为什么要跑?
克莱恩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某种强烈的直觉令他没有回头,而是顺从着自身的灵感转进一条小巷,改换了原本的道路,往圣赛琳娜教堂的方向前进。
克莱恩脑海中的思绪渐渐理清,但这并没有带来任何的安慰,反而令他越发的惊恐。
他开始在心底念诵杨衍的尊名,一遍……两遍……三遍……
没有得到丝毫回应。
他感觉自己的双腿有些发软,急促的脚步突然踉跄了一下。
他下意识扶住墙壁,低头看去——原来是刚刚在走神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了一颗石子。
这本该是很正常的事情,对吧?
走路发呆的话,确实很容易绊倒,尤其还是走夜路,还这么慌慌张张。
——我没必要自己吓自己。
克莱恩做出一个深呼吸的动作,突然在自己面前的墙壁上拉开一道虚幻的门户,接着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
穿过门扉的克莱恩没有丝毫停留,继续开门传送。
接连穿过了数道门扉后,那种被什么恐怖怪物注视般的压力才稍微缓解了些许。
他站在一处陌生的街道上,周围的一切都很平静,夜晚的微风偶尔拂过,红月也照样升起,偶尔还能听见几声夜鸟的叫声。
——一切看起来都正常极了。
但那种挥之不去的预感却越发清晰,就像有一只怪物,正悄无声息地吞噬着黑暗中的一切,靠近他,包围他……准备吃掉他!
克莱恩再次惊恐的狂奔起来,他不复冷静的在大街小巷中狂奔,完全失去了方向感,像只无头苍蝇般到处乱撞。
待到他喘息着重新停下脚步时,那种恐怖的感觉却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它出现时那般突然。
克莱恩稍微恢复了几分理智,但也没有了继续停留在深夜街道上的勇气和兴致。
他迅速寻觅着夜间马车,十分幸运地遇见了一位有些脸熟的车夫。
坐在马车内,听着规律的车轮声与马蹄声,他松了一口气,靠在马车的座椅上闭目养神。
深夜出来载客的马车夫或许是闲得无聊,或许是一个人行驶在空荡荡的马路上有些畏惧,他开始寻找话题和克莱恩聊天:
“先生,您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
——现在很晚了吗?
克莱恩迷惑的睁开眼睛,在他的印象里,自己只在地下市场中逛了一小会儿,就和老尼尔道别,出来乘坐马车返回家中。
他下意识地拿出怀表,想要看看时间,当手伸进衣兜里时却摸了个空。
“嗯?我的怀表呢?!”
克莱恩立刻起身寻找,但并没有在马车上找到自己的怀表。
“难道是刚才在地下市场时掉了?”
他有心让马车夫驾车折返回去寻找,但某种毫无道理的直觉阻止了他真的这么做。
下一刻,他又忘记了关于怀表的问题,看向老是试图抬手放到右眼眶上,像是在推动什么东西似的马车夫,随口扯了个理由搪塞他刚刚挑起的话题。
“我晚上睡不着,出来散步。”
他听到自己这么说,内心里却总是觉得有些别扭。
“是吗?
那您的爱好真是特别,就像我一样。”
马车夫像是没听出他话语里的敷衍,轻笑着回应道。
特别?
克莱恩被这个回答弄得有些莫名其妙,在这个缺乏娱乐的时代里,吃完饭出来遛个弯有什么特别的吗?
“你平日里都有些什么爱好?”
他顺嘴问了一句,有些好奇些人会用怎样的娱乐方式来打发时间。
“我经常自己和自己打牌来消磨时间。”
马车夫这样回答道。
“就是那个最近流传开来的游戏,‘斗邪恶’,你知道吧?”
“罗塞尔大帝发明的那个?”
克莱恩立刻想到了这个游戏的出处,但罗塞尔已经是两百多年前的人物了吧?
“最近……您这最近可还真够近的……”
克莱恩茫然的眨了眨眼睛,停下了准备跳车的动作,拧着眉头思考起来。
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但却想不起来。
“你为什么要和自己打牌,就不能找别人一起打吗?”
“我住的地方比较偏僻,很少看见人——再说了,也没什么人愿意陪我打牌。”
马车夫依旧笑呵呵的回答了克莱恩的疑问,同时轻轻甩了甩马鞭,一鞭子抽在前面拉车马匹的屁股上。
右眼处生着一圈黑毛的棕马回头幽怨的看了他一眼,接着马蹄一踏就到了街道尽头,再一眨眼,就拉着马车到了克莱恩熟悉的街道上。
马车夫轻笑了一声,停下了马车,对车厢中的克莱恩说:
“到了。”
“这么快?!”
克莱恩惊讶地跳下了马车,发现确实到了水仙花街。
正要付钱时,心头突生疑虑。
“按理说白天不是客人更多吗?为什么你要这个点出来拉马车?”
“当然是为了认识像您这样爱好独特的先生。”
马车夫笑答,笑容里全是演技,没有半分温度。
克莱恩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跳下马车径直跑向圣赛琳娜教堂的方向,同时在心里疯狂祈祷。
马车夫停留在原地,丝毫没有要追上去的意思。
他抬头看了眼天边似乎变得明亮了许多的红月,不知从何处摸出来一枚单片眼镜戴在右眼处,嘴角嗪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
“来自黑夜的庇护……嘿,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