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逃的那个夜晚,月亮躲进云层,像个懦夫。
奈芙尔严重高估了这具七岁孩童身体的极限。
在嶙峋的山石间穿行时,踝被一截深埋雪下的树根死死勾住,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剧痛却瞬间扭曲了她纤细的腿。
冷汗冒了出来,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功亏一篑的绝望。
何等熟悉的无力感。
她趴在雪地里自嘲地想,无论是被石柱砸死,还是被树根绊倒,她的退场方式总是这么……缺乏戏剧性却又滑稽。
就在她准备放弃,等待被菈乌玛的巡林队“捡”回去时,一阵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颈后。
奈芙尔猛地回头,对上一双巨大而温顺的眼睛。
一头成年的凛角鹿,正静静地站在她身旁,冰蓝色的犄角上流淌着月光般的银辉。
它低下头,用鼻子轻轻拱了拱她。
奈芙尔愣住了。
这头鹿……是岛上鹿群的首领。
它不应该单独出现在这里。
屈辱与求生的本能在心中激烈交战,最终她还是咬着牙爬上鹿背。
出乎意料,凛角鹿稳稳地站起后,竟驮着她朝海边的方向奔去。
穿过黑暗的山谷,咸腥的海风拂面而来,一艘至冬的动力舰停泊在不远的海面上。
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那个坐在巨大自律机关手上、如人偶般精致的身影依然清晰可辨——
愚人众十一执行官第七席,“木偶”。
为了接她这样一个毫无实权的“政治孤儿”,竟出动一位执行官?
奈芙尔的心,沉了下去。
这不是接应,这是押运。
她用自己未来的价值换取离开的机会,但对方显然认为她的价值高到需要用一位执行官的力量来确保“货物”万无一失。
一旦登舰,她就会从一个以爱为名的温水牢笼,跳进另一个以利益为锁的冰霜陷阱。
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下温顺的凛角鹿。
它正悠闲地嚼着一丛海边特有的、带着咸味的苔草,眼神清澈而平静。
……咏月使能与百兽低语。
所以,这场自以为隐秘的出逃,从一开始,就在那个女人的注视之下。
菈乌玛……
她全程都知道。
她甚至,派出了自己的“耳目”来为她“护航”。
这不是一次逃亡,这是一次被允许的叛逆、一场被观赏的表演。
包括最终让她“幡然醒悟”的“木偶”的出现,都在那个女人的计算当中。
她输了,输得彻头彻尾。
愤怒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疲惫。
奈芙尔拍了拍凛角鹿的脖子,声音沙哑:“带我回去。”
沐光之台,少女库尔塔的神像下,菈乌玛正提着一盏灯笼,安静地站在那里。
“夜游结束了么,我的小月光?”
奈芙尔从鹿背上滑下,脚踝的剧痛让她踉跄了一下,但她强撑着站直,像一株倔强的小树。
“我回来了。”她冷静地开口,将所有情绪都压在冰面之下,“不过你别误会,这和你全程放水没什么关系。”
菈乌玛的视线落在她不自然弯曲的脚踝上,温柔的眉心微微蹙起。
她走上前,没有回应奈芙尔的话,而是自然地蹲下身,想要查看她的伤势:“脚扭到了?让我看看。”
“别碰我!”奈芙尔像被烫到一样后退一步,强忍着剧痛,将重心移到另一只脚上。
她不能让这场对峙从一开始就沦为母亲对受伤女儿的关切。
菈乌玛的手停在半空,她抬起眼,眸中是奈芙尔最熟悉的无奈与包容。
“愚人众很慷慨,慷慨到派了一位执行官来接我。”奈芙尔忍住那股被看穿的屈辱,直视对方深潭般的眼眸,强行将话题拉回正轨,“我虽然渴望自由,但还没蠢到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冰窟。”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地宣告:“所以,我不会再逃了。在拥有足够的力量之前,我会留在这里。”
“而且,我发现‘未来的咏月使’这个身份,或许比我想的更有用。霜月之子的那些长老,他们越是想规训我,我就越能利用这一点,去团结那些渴望改变的新生代。我会告诉她们,古老的信仰也需要拥抱新的力量。科技、贸易、情报……我会把这些东西带给霜月之子,我会建立属于我的人望。”
奈芙尔像一头宣布要占山为王的幼兽,龇着牙,发出稚嫩却危险的宣言,“总有一天,我会光明正大地离开这里,或者,让你和所有人都承认,霜月之子的新主人是我。”
一口气说完,奈芙尔小小的胸口因急促的呼吸而生疼。
她等待着,等待菈乌玛的错愕、愤怒,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失态。
然而,那个女人只是走上前,自然地捧起她受伤的脚踝开始治疗。
她的动作很轻,声音里带着奈芙尔最熟悉也最痛恨的那种,仿佛能包容一切的无奈与纵容。
“说到底,”菈乌玛微微歪头,眼神里是慈母的宽容,也是宿敌的调侃,“你只是不高兴,是我把你带回来的,对不对?”
一瞬间,奈芙尔所有精心构筑的防线、所有慷慨激昂的宣言,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你……”奈芙尔气得浑身发抖,却发现任何激烈的言辞在这种时候都显得苍白无力。
“你看,你总是在拒绝我,却又总是在做正确的事。你明明是在担心霜月之子的未来,担心那些孩子们,却偏要说成是占领和摧毁。”
菈乌玛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无视了她的僵硬,在她耳边落下一个羽毛般的轻叹。
“真不坦率啊,我的小月光。”
**
十三年后。
“奈芙尔大人……前任大圣女快不行了。”
侍女的声音颤抖着,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奈芙尔握着笔的手,没有丝毫停顿,笔尖划过纸面,发出冷静而规律的沙沙声。
直到最后一个字落下,她才缓缓放下笔。
“知道了。”
她起身,理了理月白色的咏月使长袍,面无表情地走向那个女人的寝殿。
去见证那个掌控了她一生的宿敌,如何咽下最后一口气。
菈乌玛的房间里弥漫着草药和霜雪混合的清冷气息。
她躺在床上,曾经柔顺如瀑的紫发已然花白,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眸,也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暮气。
时间是最高明的猎手,它从不失手。
奈芙尔走到床边,沉默地坐下。
她甚至伸出手,为菈乌玛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得让她自己都感到陌生。
“你的表情,像是在说‘你终于要死了’。”菈乌玛的声音虚弱,却依旧带着一丝调侃的笑意。
“是啊,”奈芙尔坦然承认,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是她对着镜子练习了十几年,才终于找回的、属于前世“蛇王”的笑容。
“我在想,该怎么庆祝一下我的胜利。”
菈乌玛看着她,仍然像是在看一个闹别扭的孩子:“你还是这么……不坦率。”
“我只是在想,我们之间的游戏,该换个庄家了。”奈芙尔俯下身,温热的气息吹拂在菈乌玛冰冷的耳廓上,话语却比寒冬更刺骨。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就这么解脱的。”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恶意的愉悦:“我会找到你,无论你转生成什么。下一世,换我来当‘长辈’,让你也尝尝,被困在弱小躯壳里,被以爱为名义支配的滋味。”
说完,她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菈乌玛的脸。
她等待着,等待这个女人露出惊恐、愤怒或者哀求的表情。
然而,菈乌玛只是安静地听着。
然后,她笑了。
那笑声像是风吹过干枯的叶子,沙沙作响。
“好啊。”
菈乌玛说。
“我很期待。”
奈芙尔愣住了。
“那我的小月光……”菈乌玛笑着,剧烈地喘息着,眼神里却闪烁着狡黠的光,“可得先找个好男人嫁了才行。不然,你怎么生下我呢?”
奈芙尔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到死都在嘲讽她。
嘲讽她孤僻的性格,嘲讽她与生俱来对任何亲密关系的排斥。
“你想多了。”奈芙尔压下怒火,重新露出属于“蛇王”的、掌控一切的笑容。
“谁说我需要男人?”
她欣赏着菈乌玛脸上第一次出现的、细微的困惑。
“你大概忘了,我前世是什么。”
“蛇。”
“我们一族,有一种传承了数千年的秘术。”奈芙尔的声音压得很低,充满了恶意的愉悦。
“我们可以通过孤雌生殖的方式,诞下后代。”
她看着菈乌玛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吐出淬毒的蛇信。
“不过,这种方式诞下的后代,只能是雄性。”
“所以,菈乌玛。”
“下辈子,你不用当我的女儿了。”
“你给我当儿子吧。”
说完,奈芙尔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赢了!
她终于,将了她一军。
菈乌玛沉默了。
就在奈芙尔以为她已经无力反驳时,那个女人又笑了。
那笑容,在油尽灯枯的脸上绽开,竟有种奇异的、令人不安的明亮。
“傻孩子……”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枯槁的手,似乎想触碰奈芙尔的脸,却在中途无力地垂落。
“你忘了……”
“你这一世……已经不是蛇了啊。”
“你是……鹿女。”
轰。
奈芙尔的脑子,一片空白。
是啊。
她这一世,是霜月之子。
是头顶长着圣洁犄角的鹿女。
她不是蛇。
她无法使用蛇女的秘术。
她所有的反击,她以为的最终胜利,都建立在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前提上。
她因为思维的惯性,忽略了这个最基本、最致命的事实。
几十年来,她第一次,在菈乌玛面前,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惊慌失措的表情。
“不……不对……”她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
然后,一个更可怕的问题,像毒藤般疯狂地从心底滋生,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她猛地看向菈乌玛,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与不敢置信。
如果鹿女无法独自繁衍后代……
那菈乌玛……
她是怎么生下自己的?
一个她从未想过,也刻意回避了几十年的问题,浮现在她的脑海。
自己这一世的……父亲。
是谁?
这个女人,这个永远圣洁、永远慈悲、永远与所有雄性保持着距离的霜月之子大圣女……
她曾经与一个男人……亲密无间。
有一个男人,分享了她以为只属于她们两人的、纠缠了一生的羁绊。
有一个男人,在这场她自以为是的战争中,留下了她从未察觉的痕迹。
是谁?!
一股前所未有的情绪——混杂着背叛、愤怒与疯狂占有欲的嫉妒,像烧红的铁锥凿穿了她的头颅。
世界的声音在一瞬间褪去,只剩下耳内尖锐的轰鸣。
那甚至超过了她被囚禁一生的怨恨。
“是谁?!”
她猛地抓住菈乌玛枯瘦的手腕,失控地大声质问:“是谁?!”
然而,菈乌玛只是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因嫉妒而扭曲的脸,露出了此生最后一个,带着无尽怜爱与得偿所愿的微笑。
仿佛在说:你看,我的小月光,你终究还是……在乎我的。
然后,她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手,从奈芙尔的禁锢中无力地滑落。
战争结束了。
菈乌玛带着那个足以折磨奈芙尔余生的秘密,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寝殿里,月光冰冷。
奈芙尔站在床边,一动不动,像一尊被瞬间冻结的雕像。
唯有那一句撕心裂肺的质问,还在死寂的空气中不断回响。
那个男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