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猎之灾的降临,不讲道理。
它不像一场战争,有前线和后方;也不像一笔交易,有筹码和底线。
它是一场天灾,平等地席卷一切。
腐化的能量像泼洒的墨,玷污了挪德卡莱的天空和大地。
奈芙尔的死,同样不讲道理。
她不是死于精心策划的背叛,也不是死于棋差一着的博弈。
她,挪德卡莱的“蛇王”,北大陆情报网的主宰,只是在撤离时,被一根从天而降的断裂石柱砸中了。
就这么简单。
像一场拙劣的闹剧。
菈乌玛的裙摆拂过一具具尸骸,最终停在奈芙尔身旁。
那张总是挂着优雅讽刺的脸,一半掩在尘土与血污里。
而那双能看透人心的、艳丽如蛇瞳的眼睛,此刻彻底熄灭了。
菈乌玛俯身,用指尖从奈芙尔身上拈起失去主人的月之轮。
没有眼泪,没有哀嚎,没有失态。
霜月之子的大圣女,柔和的脸庞上,是一种被冻结的平静。
可在那平静之下,一股冻结骨髓的怨恨正缓慢地撕裂内里,混着偏执的占有欲,在她看似完美的表象下,制造出第一道裂痕。
你就这么走了?
连一句告别都没有,就这么擅自退出了这场你来我往的游戏?
凭什么?
“……弱肉强食的法则?”她对着无人生还的焦土轻笑出声,那笑音像冰屑刮过地面。
“你这只自作聪明的蛇,最终还是被法则吞噬了么。谁允许你……就这么离开的?”
“我不同意。”她低语,像在对情人说一句最温柔的誓言,眼底深处却沉淀着黑曜石般不祥的光,“你不可以离开。”
奈芙尔的意识是一片混沌的浓雾。
她记得那根砸落的石柱,记得身体被撕裂的剧痛,她想,这结局倒也干净利落,符合她的行事风格。
然后……然后是什么?
声音?
一个很熟悉的女声……
谁在和她说话?
“奈芙尔,我有时候也会和蛇说话,它们告诉我,即使是最冷血的蛇,也总是想要找到一根最适合自己盘踞的树干。”
“那么,我便为你造一根永远无法挣脱的枝干。用我的血,我的肉,我的……爱。”
“我会惩罚你的自作主张,改造你的冷酷无情。我会亲自教导你,什么是真正的‘责任’。”
“这一次,你跑不掉了。”
菈乌玛!
那个女人!
那个总是在她底线上疯狂磋磨,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气人的话,让她一次次破例的女人!
她想干什么?
奈芙尔身为情报商人的警惕心疯狂鸣叫,但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像是被扔进了一团温暖而黏腻的棉花里,听觉、视觉、触觉都模糊不清。
耳边是持续不断的、令人烦躁的呓语。
“乖,睡吧,母亲会永远陪着你,再也不让你跑丢了……”
母亲?谁?
她想开口,想嘲讽,想质问。
“哇——”
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从她自己嘴里发了出来。
奈芙尔懵了。
她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不清。
一张放大的、温柔到极致的脸庞映入眼帘。
那张脸她再熟悉不过——长长的紫发,鹿一样的圣洁犄角,但她的眼神是奈芙尔前所未见的,满溢着慈爱。
“哦?我的小奈芙尔醒了么?”菈乌玛轻柔地将她抱起,动作无比熟练,“是不是饿了?”
轰!
愤怒、屈辱,还有一丝她绝不愿承认的恐惧,在她小小的胸腔里化作一股滚烫的灼流,几乎要将她溺毙。
她,秘闻馆的主人,一个靠着头脑和手段在挪德卡莱翻云覆雨的顶级情报商,现在成了一个手不能抬、口不能言的婴儿?
而抱着她、给她喂奶、用看亲生女儿的眼神看着她的……是那个她斗了一辈子、又无可奈何了一辈子的菈乌玛?
她做错了什么,要接受这样的惩罚?!
奈芙尔想抬手,想指着菈乌玛的鼻子让她解释清楚这一切。
但她只能挥舞着自己那不成比例的、软绵绵的小拳头,看起来像在撒娇。
“多有精神的孩子。”菈乌玛轻笑着,用指腹碰了碰她的脸颊,“真是个好孩子。”
奈芙尔用尽全身力气,想对菈乌玛露出一个自己最擅长的、冰冷而讽刺的笑容。
但婴儿的肌肉根本不受控制,这个表情最终扭曲成一个怪异的、仿佛要哭出来的鬼脸。
她想骂人,想用最辛辣的词汇发出最恶毒的诅咒,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毫无意义的奶音。
菈乌玛看着怀里“女儿”丰富的表情,笑得愈发温柔了。
“哦,我的小月光,这么快就想和妈妈说话了么?别急,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她低下头,在婴儿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奈芙尔僵住了。
她清晰地看到,在那双温柔如水的眼眸深处,藏着一丝得偿所愿的欣慰和不加掩饰的占有欲。
这一刻,这位曾经的地头蛇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她不是被复活了。
她是……被囚禁了。
以“爱”为名,以“母女”名份为牢。
她小小的身体因为愤怒而颤抖。
菈乌玛,你等着。
等着我长大。
等着我能站着和你说话的那一天。
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
奈芙尔的童年,是一场漫长而无声的战争。
战争的场地,是霜月之子的圣地沐光之台。
战争的武器,是言语、是表情、是每一个看似无意的举动。
而她的敌人,是所有人,尤其是那个叫做菈乌玛的女人。
作为内定的下任咏月使,奈芙尔的成长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着。
她三岁便能识文断字,五岁时对霜月之子古老典籍的理解,已经超过了许多钻研数十年的族人。
这份早慧为她赢得了“月光赐福”的赞誉。
族人们在惊叹之余,也愈发敬畏。
她们看着这个小小的、精致得不像话的女孩,总觉得她身上有一种不属于孩童的疏离。
这份不合孩童心性的疏离,在保守的长老们眼里,早已成了亟待纠正的“失序”。
“菈乌玛大人,”大长老科菈在一次集会后,叫住了正准备带奈芙尔回去的菈乌玛。
她的声音苍老而干涩,像风干的树皮。
“奈芙尔是个好孩子,是月光对我们的恩赐。”科菈的视线落在不远处仰头观察一棵银冷杉的奈芙尔身上。
“只是,这孩子……从未称呼您一声‘母亲’。”
周围的几位长老纷纷附和,脸上是情真意切的忧虑。
“她总是直呼您的名讳。”
“这不合规矩。”
“您既是她的抚育者,更是霜月之子的大圣女,这份尊卑礼数,她不能不懂。”
菈乌玛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柔和得能融化霜雪。
“奈芙尔只是性子独特。称呼是形式,我明白她的心意就够了。”
“不,大圣女,这不一样。”大长老加重了语气,态度变得严肃,“她是未来的咏月使,是所有霜月之子的表率。如果她连最基本的孝道都不遵守,将来如何引导族人?”
奈芙尔停下了拨弄树叶的手指。
她没有回头,感到菈乌玛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丝玩味。
那个女人在等,等她发作。
她偏不。
奈芙尔转过身,仰起脸,用一种纯粹属于孩童的天真语调开口:“为什么?”
“为什么?”
大长老愣住了。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叫她‘妈妈’?”奈芙尔重复了一遍,她的发问清晰又冷静,“‘妈妈’这个词,代表了什么?是血缘的联结,还是养育的恩情?如果是前者,那么霜月之子皆为兄弟姐妹,我们该如何区分?如果是后者,她养育我,难道不是出于她自己的意愿么?我需要用一个称呼来偿还这份并非我主动要求的‘恩情’?”
一连串的发问让所有长老哑口无言。
她们从未想过,一个七岁的孩子会如此解构一个天经地义的词。
这已不是聪慧,而是一种令人不安的通透。
“你……”科菈气得手指发颤,“你这是在强词夺理!”
奈芙尔轻轻歪了歪头。
“我只是在提问。”
“如果一个传统,连最基础的提问都经受不起,那它的根基,是不是本身就很脆弱呢?”
菈乌玛终于开口,她走到奈芙尔身边,蹲下身,动作自然地将奈芙尔微乱的衣领整理好。
她没有看长老们,而是柔声对奈芙尔说:“你看,把长老们都问住了。她们不过是希望教你规矩,心里是疼你的。”
她抬起头,望向脸色铁青的科菈等人,笑容依旧完美无缺:“这件事,我会亲自教导她。但不是用强迫的方式。”
一句话,既维护了奈芙尔,又堵死了长老们所有后续的说辞。
她们互相看了看,最终只能带着一脸不忿,悻悻离去。
回到她们居住的石屋,屋内温暖如春。
奈芙尔以为会迎来一场说教或惩罚。
但菈乌玛只是为她端来一杯温热的奶。
“还在生长老们的气么?”菈乌玛在她身边坐下。
奈芙尔没有回答。
“她们只是……过于古老了。”菈乌玛轻声说,“她们信仰着自己从未见过的神明,遵守着一成不变的规则,害怕任何可能动摇这一切的事物。”
奈芙尔终于转头看她。
“那你呢?”
菈乌玛笑了,月光描摹着她的笑意,温柔得不真实。
“我?我当然也希望你能叫我一声妈妈。”她坦然道,“我希望能听到你用软软糯糯的声音,依赖地叫我。但是,”她话锋一转,“强迫你,只会让你离我更远,不是么?”
她伸出手,想摸奈芙尔的头。
奈芙尔一偏头,躲开了。
菈乌玛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没关系。”她依旧在笑,“我等得起。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奈芙尔的心沉了下去。
愤怒,哪怕是激烈的争吵,都比这种无懈可击的“包容”要好。
菈乌玛的温柔,是一片柔软的沼泽。
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她用“我理解你”、“我包容你”的态度,将奈芙尔所有的反抗都消解于无形。
她感觉菈乌玛在享受着这一切。
享受她被困于稚嫩躯壳的窘迫,纵有千般智计,却连一句“我不爱喝奶”的反驳,都像孩童在闹脾气。
这种以爱为名、无孔不入的掌控,比锁链更令人窒息。
她必须离开。
这个念头,从她重生的第一天起,就从未熄灭。
而今天,长老们的逼迫,菈乌玛滴水不漏的掌控,让她明白,不能再等了。
利用前世的记忆,奈芙尔用一种古老的密码体系,通过一个常年来往于霜月之地的皮货商人,绕开菈乌玛无处不在的眼线——那些飞禽走兽——成功向外界传递出了一条信息。
那是一句在挪德卡莱流传的谚语:“迷途的青蛇,在寻找新的枝干。”
回应来自一个她意想不到,却又在情理之中的势力——愚人众。
“女皇的冬宫,足以庇护一切生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