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站了多久,冰冷的杀意才如同退潮般缓缓从我身体里抽离,留下一种更深沉、更滞重的疲惫。TOPS高层负责人软塌塌的尸体就倒在我脚边,那双曾闪烁着贪婪与算计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死寂的空洞。仓库里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人,称颂会的白袍与TOPS的制服混杂在一起,如同文明与疯狂所产下的畸形残渣。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硝烟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无辜者的悲鸣。那些被他们轻描淡写提及的、为了搜刮这些遗产而牺牲的“数字”,此刻仿佛化作了实质的幽灵,萦绕在这座堆满了旧文明造物的仓库里。
我环顾四周。那些被TOPS收集来的、形态各异的遗产,此刻安静地躺在角落,它们本应是希望的墓碑,此刻却更像是诱人堕落的毒饵。
不能让他们得逞。
这个念头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入我的意识。
无论是TOPS妄图掌控的“普罗米修斯之火”,还是称颂会痴迷的“塑炼”,亦或是他们计划中作为关键稳定剂的“金苹果”……所有这些,都不能落入他们手中。
不仅仅是阻止他们。
我的目光扫过那些昏迷的TOPS守卫,他们或许只是听命行事,或许也沾染了无辜者的血,但此刻,他们活着。而那些已经逝去的,我无能为力。
我要阻止他们,并且,尽我所能,守护还活着的人。
这决心像一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涟漪缓慢却坚定地扩散至四肢百骸,驱散了部分因愤怒和杀戮带来的冰冷。
“勒忒,”我的声音在寂静的仓库里响起,带着一丝激战后特有的沙哑,“守在这里,等我开车过来。我们清理这里。”
勒忒没有多问,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也不再多言——离开仓库,检查车辆,然后把车开过来,准备回收遗产。
我走到那些被收集的遗产前,粗略地检查。大部分危险性不高,但技术价值不明。不能留在这里,也不能随意丢弃。
我们合力,将仓库里有价值的遗产——包括那些TOPS搜刮来的,以及我们从称颂会和TOPS成员身上搜出的有价值情报载体——全部搬上了车。在搬运前,我仔细检查了每一件较大的物品,发现并拆除了每一个信号发射器。
做完这一切,我们驾车驶离了这个充斥着死亡与阴谋的小镇。导航重新设定,目标直指“赫斯珀里得斯的金苹果”。
车轮碾过荒芜的土地,发动机发出平稳的嗡鸣,成为了车厢内唯一的背景音。勒忒似乎有些累了,靠在副驾驶座上,怀里抱着她的邦布玩偶,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窗外的景色在暮色中飞速倒退,由破碎的文明遗迹逐渐过渡到纯粹的、蛮荒的戈壁。
我的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注视着前方被车灯切割开的黑暗,但思绪却如同脱缰的野马,奔向了更遥远、更混沌的领域。
我……为什么要做这些?
“阻止他们,守护无辜”。
这个目标是如此清晰,但其根源却如同迷雾。
我大可以什么都不管的。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缠绕上来。
现在的我有足够的力量自保,带着勒忒,或许再加上哲和铃,我们完全可以隐居起来,避开这些纷争。不用一次次深入险境,不用承受伤痛,不用像刚才那样,被那些卑劣之徒气得杀意沸腾,不用亲手沾染鲜血……
这个想法刚一浮现,一股强烈的后悔与后怕便瞬间攫住了我!
他们——那些TOPS的高层,那些称颂会的司教——他们恐怕也是这么想的吧?为了自己的野心、贪欲或所谓的“信仰”,躲在安全的幕后,驱使着他人,牺牲着无辜者,去为他们跳火坑。贪婪,胆小,又自私。
我……决不可以变成那样!
一种近乎本能的排斥感让我紧紧握住了方向盘。我与他们不同。我知道自己是不同的。
我是被人为制造出来的,“Draco-type”的完美个体。旧文明倾尽心血打造的兵器。但我拥有他们早已丧失的东西——人性。我会愤怒,会怜悯,会守护,会为了几个陌生的、弱小的调查员,就与代表着力量的军方决裂。会在第七防线,明明可以在本防线人员撤离后也一走了之,却为了给其他防线分担压力,在明知“木偶匠”杰佩托的目标就是我的情况下,与勒忒在没有后援的绝境中,坚守了十四天。
这些行为,如果在当时以纯粹的利害计算,愚蠢至极。不仅得不到好处,反而时刻游走在死亡边缘。
我为什么会这么做?
哲和铃曾经说过,这是因为我有“心”。
“心”……
这个词如此抽象,却又如此沉重。
人在刚出生时,理应只是一张白纸。我在零号空洞的研究所苏醒时,记忆几乎一片空白,认知如同婴孩,不也是一张白纸吗?为什么这张白纸上,会天然地写着“善意”与“守护”?这“心”,是否是制造我的旧文明,为了约束我这件强大的兵器,而提前预设好的枷锁?
可如果这是枷锁,那它似乎……过于脆弱了。白纸最容易染上世界的颜色。我苏醒后所见的,是新艾利都的繁华与阴影,是外环的残酷与挣扎,是阴谋与背叛。我本可以很容易地“学坏”,变得冷漠、利己、甚至暴虐。
但我没有。
我的善意,我的守护之心,并非毫无原则。它建立在互相尊重的基础之上。我救下调查员,是因为我看出了他们与哈蒙德的不同;我坚守防线,是为了身后那些与我并无直接关联、却同样在挣扎求生的生命;我庇护勒忒,是因为她是我的血亲,更因为她回报给我同样纯粹的依赖与信任;我信任哲和铃,是因为他们用毫无保留的温暖与支持,填补了我对“家”的认知。
我的善良,在我的每一次选择、每一次行动中,得到了确认和强化。它并非一成不变的预设程序,而是在与世界的互动中,由我自己亲手塑造、打磨、并最终确认的瑰宝。
旧文明,或许只是在我这片白纸上,轻轻点下了一滴名为“可能性”的墨。而真正决定这墨迹如何晕染、扩散,最终形成何种图画的,是我自己走过的每一步路,做出的每一个选择。
这,或许就是我区别于“塔洛斯”、“盖亚之种”那些失败遗产的根本所在。也是我作为“Draco-type”被称为“成功”的真正原因——我拥有自由意志,并用这意志,选择了守护。
那勒忒呢?
毫无疑问,在旧文明的标准下,她是“残次品”。但我从未在意过这一点。不仅仅因为她是我的血亲,更因为……我在她身上,看到了同样的“可能性”。她在学习,在感受,她在笨拙地建立起自己的“心”。她选择信任我,依赖我,并愿意为了我而变得勇敢、坚强。在我心里,她同样是成功的,是与我对等的、闪耀着独特光芒的存在。
“姐姐,”一个带着些许睡意、有些含糊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你还在生气吗?”
我偏过头,看到勒忒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睁着那双紫红色的眼眸望着我,里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她感觉到了我之前的情绪波动。
听到她的声音,感受到她目光中的关切,那些盘踞在脑海中的、关于存在与意义的沉重思辨,仿佛瞬间被驱散了不少。
我并不孤单。
无论如何,我还有勒忒,有哲和铃。他们爱我,支持我,信任我。他们的存在,本身就在向我证明,这个世界,并非只有TOPS和称颂会那样的黑暗。善意、温暖与羁绊,是真实存在的。
想到这里,胸口那股因愤怒和思考而郁结的滞涩感,似乎通畅了许多。光生气,确实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想了很多,”我回答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柔和,“但一想到,我还有你,心情就好多了。”
勒忒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她用力地点了点头,语气坚定地说:“嗯!我会永远追随姐姐。”
她的话语简单,却像一道暖流,汇入我心中那片因思考而略显冰冷的区域。
我收回目光,重新聚焦于前方的道路。夜色深沉,但归途号的车灯坚定地照亮着前方一片有限的区域。
道路还很长,敌人很强大,前路未知。
但此刻,我的内心前所未有地清晰与坚定。
我知道自己是谁——一个选择成为守护者的“人造之物”。
我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守护我所珍视的一切,阻止疯狂的野心荼毒这个世界。
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前往下一个“绝望”的遗产,阻止它落入恶徒之手。
车轮滚滚,载着我们的决心,驶向更深沉的黑暗,也驶向那由我们自己定义的、充满挑战与希望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