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茄炒蛋那金红交织的诱人色泽,红烧肉颤巍巍、入口即化的丰腴,宫保鸡丁的酸甜麻辣在舌尖共舞,酱牛肉深沉醇厚的卤香,臭桂鱼闻着异、吃着香的独特风味,酸菜鱼汤头的酸爽与鱼片的嫩滑,水煮鱼那片红油汪洋下的滚烫鲜麻,水煮牛肉的粗犷豪放,地三鲜包裹着浓郁酱汁的朴实温暖,小鸡炖蘑菇山野与家禽交融的鲜香,锅包肉炸制后晶莹剔透的酸甜外壳,糖醋排骨骨肉分离、缠绵悱恻的滋味,鱼香肉丝那“鱼香”虚无却真切可感的复合味道……
这些存在于记忆深处,光是名字就足以唤醒味蕾狂欢,勾勒出一幅幅活色生香人间烟火图景的菜肴……
一个也没有。
冰冷的金属舱室内,只有营养膏在软管中缓慢蠕动的粘滞声,以及能量块被牙齿碾磨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你以为月球基地能吃的有多好?有这些高能便捷食物,已经是后勤部门竭尽全力的结果了。”梅比乌斯博士倚在门框上,看着希卡利愁眉苦脸地对付着手中那块灰扑扑的、被称为“食物”的物体,语气平淡地解释道。她的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理解,但很快便被惯常的理性与冷静所覆盖。
“博士,我只想赶紧做完这该死的实验,然后……让我回地球吧。”希卡利的声音里带着近乎实质的怨念,那是一种被漫长时光和匮乏生活磋磨后产生的、深入骨髓的渴望,“我想吃正儿八经的饭啊……哪怕只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配上几根榨菜也好……”
他的味觉系统,早已被卡兹戴尔那片土地上堪称是“猪食”——不,甚至连猪食都不如的、仅仅为了维持生命而存在的糊状物,无情地摧残了五十多年。那不仅仅是味觉的麻木,更是对生活热情的一种消磨。他无比怀念记忆中那颗蓝色星球上,那些调料丰富、层次分明、香甜可口、麻辣鲜香,能让人在咀嚼间感受到生命喜悦与慰藉的、真正的美味。
他艰难地咽下口中那寡淡无味、仅能提供基础能量和营养的膏体。这东西的味道,再怎么客观评价,也确实比卡兹戴尔那鬼地方的产出要好上太多,但距离“美食”的标准,隔着整个地月距离。他看着面前餐盘里还剩大半的“便捷食物”,胃袋在发出空虚的信号,但精神却在抗拒。犹豫了片刻,生存的本能最终还是压倒了味蕾的抗议,他认命般地重新拿起它们,机械地塞入口中。
先活下去,吃饱,才有力气去思念,去渴望,去……回家。
……
【十六岁,在一次前往欧洲处理突发崩坏事件时,你再度遇到了希卡利】
【但他现在的样子却和十年前截然不同】
时光荏苒,十年转瞬即逝。
欧洲某处偏僻却充满风情的小镇,此刻正沉浸在一种近乎节日的欢腾气氛中。石板路两旁,色彩斑斓的房屋窗台上摆满了盛开的鲜花,五彩的缎带和气球装饰着街灯与门廊,空气中弥漫着刚出炉面包的麦香、咖啡的醇厚,以及人们脸上洋溢着的、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
爱莉希雅漫步在这热闹的街道上,粉蓝色的眼眸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她身姿轻盈,如同误入人间的精灵,与这洋溢着世俗欢乐的场景既格格不入,又奇异地和谐。
“老人家,请问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她拉住一位正笑得合不拢嘴、满脸皱纹都舒展开来的老奶奶,声音甜美地问道,“小镇看起来像是在庆祝一个盛大的节日呢。”
“哦,你说这个啊,可爱的姑娘。”老奶奶高兴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眶微微湿润,“今天不是什么传统节日,但对我们全镇的人来说,比任何一个节日都值得庆祝!我们小镇上,那些走丢了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整整两百多个孩子……都被一位好心的先生给找回来啦!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喜事吗?我们当然要好好感谢他,他真是上帝派来的天使,一位真正的好人啊!”
“一个人?找回了两百多个孩子?”爱莉希雅心中一动,敏锐的直觉让她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她脸上的笑容依旧明媚,但眼神深处已多了一分探究。“这真是太了不起了!老奶奶,您可以带我去见见这位好心的先生吗?我实在很好奇,是怎样的一位人物,能完成这样的奇迹。”
“当然可以,亲爱的!这几天,我都不知道带了多少像你这样好奇的姑娘和小伙子去见他了。”老奶奶热情地答应着,颤巍巍地在前方引路,“那位希卡利先生啊,虽然总是戴着个奇怪的面具,穿着黑衣服,看起来有点吓人,但说话可温柔了,对孩子们也特别有耐心……真是位温柔又善良的绅士啊……”
沿着喧闹的街道前行,爱莉希雅看到无数家庭团聚的感人场景:父母紧紧牵着失而复得的孩子,泪流满面;祖辈将孙儿抱在怀里,久久不愿松开;年轻的夫妇捧着孩子的小脸,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欢声笑语充斥着小镇的每个角落。
然而,随着观察的深入,爱莉希雅那如春花般绚烂的笑容,逐渐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她很确定,自己没有感应错——这些欢笑着的孩子们身上,无一例外,都残留着一种虽然浅淡、却异常纯粹的崩坏能辐射痕迹。这并非通常意义上的崩坏能感染,更像是一种……长期暴露在特定崩坏环境下的“浸染”效果。
这些孩子究竟是从哪里回来的?那位被称为“希卡利先生”的善人,到底是谁?他用了什么方法,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从崩坏的威胁下找回这么多失踪已久的孩子?
一连串的疑问在她心中盘旋。
直到她被老奶奶引到小镇广场边缘,一棵巨大的、枝叶繁茂的橡树下,看到那个静静伫立的身影时,所有的疑问,似乎都找到了一个指向性的答案。
熟悉的、仿佛由某种生物白骨雕刻而成的森然面具,遮掩住了来人的面容。一袭宽大的黑色长袍将他从头到脚笼罩,隔绝了阳光,也隔绝了外界探究的视线。他仅仅是站在那里,周身就散发着一种与周围欢庆气氛格格不入的孤寂与冰冷,仿佛是从另一个更为黑暗、残酷的世界误入此间的影子。
“好久不见了……”沙哑、干涩,仿佛许久未曾滋润过的嗓音,从白骨面具下缓缓流出,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爱莉希雅。”
“许久未见,希卡利先生。”爱莉希雅的心微微抽紧,但她的步伐并未迟疑,一如十年前那个勇敢的小女孩,她轻盈地走上前,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冰冷坚硬的面具。
触感依旧,是记忆中的森寒。但面具之下,那透过空气传递而来的哀伤、愤怒以及一种近乎凝为实质的沉重负担,却比十年前要浓厚了无数倍,几乎让人窒息。爱莉希雅在心中悠悠地叹了口气,仿佛听到了无声的悲鸣。
但她很快调整了心绪,脸上重新绽放出足以融化冰雪的温暖笑容,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沉重从未发生过。
“这十年时间,过得如何啊?”她问道,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问候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
“……呵。”希卡利发出了一声短促而苦涩的轻笑,那笑声里仿佛掺杂了铁锈与血沫的味道。一瞬间,爱莉希雅仿佛能透过那面具,看到他眼前闪过的、尽是血腥与污秽的画面。“还凑合。”他最终只是轻描淡写地吐出三个字,将十年的惊涛骇浪尽数掩埋。
“听外面的老奶奶讲,是你把他们丢失了几年的孩子们都找了回来,”爱莉希雅顺势切入主题,目光扫过周围快乐奔跑的孩子们,“这真是一件了不起的善举。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找到他们的吗?毕竟,之前似乎从未有人成功过。”
“嗯…就…”希卡利的声音出现了片刻的凝滞,似乎在谨慎地斟酌词句,“找到了一些……关键的人,顺藤摸瓜,就找到了他们被藏匿的地点。过程……其实并不复杂,只是之前或许……一直没有人真正下定决心去尝试,或者说,用对方法。”他避重就轻,话语中带着明显的保留和掩饰,“所以这些可怜的孩子,才在外流浪了这么久。”
他无法告诉眼前这个如同水晶般剔透的女孩,那些“关键的人”是如何在酷刑与死亡的威胁下吐露情报;他无法描述那些藏匿点——那些建立在崩坏能泄漏点或是废弃实验基地上的“养殖场”、“筛选所”——是何等人间地狱;他更无法解释,为了“清理”那些地方,让崩坏能不再持续泄露,他的双手,他的力量,究竟沾染了多少肮脏的血污与……更为深邃的东西。
让爱莉希雅知道这些黑暗的真相又有什么用呢?像她这样善良、光明的人,不应该被那些潜藏在世界阴影里的、连他都感到厌恶的蛆虫所玷污。她们应该活在阳光之下,享受美好。
“这样啊……”爱莉希雅是何等聪慧,她立刻听出了希卡利话语中的闪烁其词与刻意淡化。但她没有选择拆穿,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她尊重他的选择,既然他不想说,那必然有他的理由和考量。信任,有时无需刨根问底。
随即,她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严肃:
“那么,希卡利先生,你知道……‘崩坏’吗?”
“……是的,我知道。”希卡利沉默了一瞬,坦然承认。当爱莉希雅问出这个问题时,他便明白,她已经察觉到了孩子们身上的异常。对此,他并不意外。
“那么这些孩子们身上的崩坏能痕迹……”爱莉希雅试探着追问,目光里充满了关切。
“他们现在很安全,身体也没有出现病变或侵蚀的迹象。”希卡利的语气肯定,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只是因为长期处在……一个崩坏能浓度较高的特殊环境里,身体组织被动沾染上了一些崩坏能粒子。类似于在辐射区待久了,身上会带有微量辐射一样。只要离开那个环境,随着时间的推移和身体的正常代谢,这些痕迹会逐渐淡化,对他们的日常生活和健康,目前来看不会造成实质性影响。”
“较高浓度的崩坏环境?”爱莉希雅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作为对抗崩坏的一员,她深知这种地方的危险性,“在什么地方?这种不稳定因素必须尽快处理掉!”
“已经没事了。”希卡利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那个地方……我已经彻底‘处理’掉了。连同产生问题的根源一起。”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然而,在他宽大的黑色袖袍之下,手臂皮肤上,那些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闪烁着不祥淡紫色幽光的诡异纹路,却无声地揭示着——那场“处理”,绝不像他口中说的那般轻描淡写。那或许是一场代价惨重、甚至将他自身也拖入更深黑暗的交易与吞噬。
阳光透过橡树的枝叶,在他黑色的袍子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丝毫无法驱散他周身那仿佛与生俱来的寒意。他站在那里,像一个刚刚从地狱归来的守门人,带回失落的羔羊,却也将地狱的气息,悄然藏在了衣角的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