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克星敦听罢笑了一下,然后说道:“挺好的啊,有个同龄人作为学习的榜样,总比某个不舍得打骂的提督好多了。”
纤雨的身体僵了一下,幽幽道:“这里哪儿还有第二个提督……”
“知道我说的是谁就好。”列克星敦继续收拾,“空想刚到家里到时候可比现在听话多了,连开袋薯片都要问我们一句,给她夹什么菜她就吃什么,一点都不挑食——哪像现在。”
“她那是不习惯,有些拘谨,就说你更喜欢哪个时期的空想吧。”
“这个……”列克星敦想了一下,然后说道:“那还是现在吧,太有礼貌了反而生分。”
“那不就行了?说不定空想本性就是这样,跟我舍不舍得骂她没有关系,时间久了迟早会暴露。”纤雨说着,端起一只装满了脏碗的脸盆往门外走去,“我先去厨房洗着,剩下的——”
“剩下的我等会儿帮你拿过来。”列克星敦头也不抬地说道。
“好。”
要洗碗的话必须去厨房,但是厨房不在包间。
纤雨穿过空荡荡的食堂大厅,又走过一扇木门,厨房里面的灯被逸仙关了,只剩下一片昏暗,于是他只好摸索着打开。
咔哒一声,灯亮了。
厨房里面很干净,每一件厨具都静静地摆在它们本来的位置,逸仙在等他们吃饭的时候已经收拾好了,连桌面上的水渍都没有放过。
这里就好像没人来过一样。
纤雨走到洗碗台前,放下脸盆,又打开洗碗池的水龙头,伸手摸了一下那道水柱。
水是热的,下面的热水器没有关。
把衣袖往上拉了一点点,又戴好一旁的灰色袖套,纤雨的身体忽然僵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什么都没有。
从厨房到食堂大厅,这里的一切都很安静,外面没有车水马龙的喧嚣,那些平日里听惯了的喇叭声,小孩子的吵闹声,车轮滚过路面,行人在说话。楼下不远处的一家商场正在大声的播放着听不清但总之充满热情的广告。
这里是港区,临近大海,远离城市,不是他和列克星敦曾经住过一段时间的城区商品房。
已经没有那些声音了。
人在高处时会幻想跳下去会怎么样,这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本能,似乎出于某种身体的保护机制
于是现在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在想,是不是自己从来都没遇到过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那些被称为舰娘的和人类不太一样的可爱生命,还有留在自己身边的她们。
没有声音,没有画面,没有证据。
除了池子里要洗的这些碗,它们碰撞,它们发出清脆的响声。
“真犯傻了,”纤雨自嘲一笑,收拾好刚才那种奇怪的心境,继续着手里的工作。
已经一年多了。
从去年秋天的那个雨夜,从被列克星敦捡到的那天起,到现在拥有了一座自己的港区,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年多。
他现在还能回想起和列克星敦相遇的那一幕:
耳边骤然响起一阵剧烈的爆炸声,身边的泥土被掀飞,破片在飞溅,天空似乎一直在下雨,那是仿佛要吞噬一切生命的海上风暴。
而自己被束缚在一套漆黑的盔甲内,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能听,只能听到一点点,听见有一道充满肃杀的脚步声一点点走进,那人试图掀开自己的头盔。
而就在那人的手指触碰到盔甲的一瞬间,他彻底醒了过来。
揪住来人的衣领,夺过那把散发着浓郁杀意的匕首,将那人掀翻在地,压在身下,战斗的本能驱使他立刻将手中的匕首向下用力扎去——
然后就把列克星敦的衣服从胸口的位置一直往下,从白色的舰娘制服再到里面黑色的内衣,彻底地一分为二。
幸好她是舰娘。
之后就昏迷了,醒来后才从列克星敦的口中得知了当时的真相。
顽固的油渍在热水的冲刷下化开,又被抹布抹去,身后依旧安静。
列克星敦那天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跟队友走散了,又被敌人追到了一座岛上,空中有一架深海夜间侦察机在盘旋,她借着几枚照明弹的帮助将敌机击坠,敌机的坠落地点恰好在他身边,列克星敦想要回收那架夜间侦察机的残骸,这才有了后面的事。
这是场误会,也是一笔永远也换不清的债,甚至还在不停地累积。
失去了记忆,不记得自己是谁,连名字都是列克星敦帮忙取的。
也许是列克星敦觉得他可怜,于是便主动承担起了照顾他的责任,之后又发生了很多意外,两个人被迫留在那座海岛基地,相处三个多月,从秋天到入冬。
再之后,列克星敦把他从基地带回了家,然后认识了住在家里的萨拉托加,认识了上一个黎塞留,唤醒了空想,还有胡德,顺便把逸仙从舰娘学院里拐了出来,很多人对此都咬牙切齿。
一天又一天,直到褪去了迷茫。
“水都要满了,提督,”列克星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走到纤雨面前,把随后几只碗放在旁边,微笑道:“在想什么呢,那么出神?”
纤雨没有看她,只是默默地将洗碗用的那个不锈钢盆微微倾泻,倒掉了一些多余的热水,“能说在想你吗?”
终于听到声音了,真好。他在心里想。
“不信,”列克星敦说道:“我就在旁边,绝对不是在想我。”
“这都被你猜到了,”纤雨说,“其实是电视里的一个偶像,我觉得她穿短裙的样子很好看。”
“是吗?”列克星敦笑了一下,凑了过来,“她是谁,叫什么名字?我说不定能托关系让她跟你见个面,你知道的,我们的面子,还有你的面子,其实都很管用。”
“她叫——”纤雨顿了一下,一时面露难色。他实在编不出来了,忍不住抱怨道,“说真话你不听,说假话就要问到底,那我该说真话还是假话。”
“那还是真话吧,”列克星敦说道,“再说一遍,我没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