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帝国军团总司令室内,一个围绕下颌长满一大圈胡子的男人猛拍桌子,双眼因严重愤怒而向外突,粗如腿的大臂上迸起壮硕血管。
“那个村子已经完全感染,无力回天了。”
总司令好端端坐着,对这位震怒的圣骑士说道,声音中有些许惋惜,但更多的是公事公办时不容置疑的态度。
“报告里明明有写,你们在一个月以前就掌握了瘟疫的情报,可为什么大教堂今天第一次接到的消息,是整个村子已经被火烧没了!?”
圣骑士因愤怒而握紧拳头,双臂一用力,那张厚实的枣木桌子便被按出一道道裂缝。
他是生命与光之神雷米迪奥斯最虔诚的信徒,信仰要将神明的福音传递给更多人,以期盼世间不再有仇恨和杀戮,在神的慈悲下拥有更好的未来。
每个人都生而高贵。
可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了,帝国军团从不怜惜贵族之外任何人的生命,践踏过的自由数之不尽。
教堂每次都选择了忍让,他本人也相信军团的人终会有一天忏悔自己所犯下的罪行。
可这一次,大教堂接到的报告里清清楚楚的写出了第一次发现感染者的时间,包括他们感染时的症状,恶化与异变时身体先被破坏死去,在绝望中慢慢倒下,化为脓血。
在这些描述后方,是遇难者的人数,三千二百八十九人。
一个人感染,无力地成为重症者,身体被溶解,或者是在最痛苦的折磨下慢慢死去,这件事循环发生了三千二百八十九次,最终却只构成了那样一份看上去事不关己的总结报告。
大教堂面对瘟疫时的恩泽从不收取费用,作为圣骑士,艾门罗最欢喜的就是用神之祝福治愈伤者患者时,收获他们重新绽放笑颜的时刻。
帝国军团简直是在侮辱生命,罪不容诛。
洛尔斯完全没有因为圣骑士的震怒而有所变化。
他一如既往的淡定,再次回复道:“我们本以为能够控制,发生这种事,大家都不愿。”
艾门罗恨不得一拳打死这个傲慢的司令官。
但作为神的圣骑士,得到神的许可之前,他不能杀生。
也正是清晰地知道这一点,洛尔斯才从始至终保持着有恃无恐。
艾门罗做了两次深呼吸,但情绪还是很难平静下来,过了好长时间,他才给出自己,一级雷米第奥大教堂的最终宣判。
“你,早晚会见证到雷米迪奥斯的怒火。”
而对这个空洞的判决,洛尔斯只是勾了勾嘴角。
像是被逗笑了。
“……!”艾门罗表情开始变得冰冷,“我虽不能代替吾神对你施以惩戒,但。”
“你最好一直祈愿,祈愿大教堂的神之手能够像吾之神一般慈悲。”
说完,他转身就走。
大门被巨力关上的声音带动整个墙壁都随之颤抖。
洛尔斯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大教堂里不止有传播神明慈悲与福音的圣骑士,还有代行神之威严的神之手。
他们行事的准则可不像圣骑士一样严于律己。
神之手是绝对正义的化身,有自己的裁定标准,会用带有神力的双拳砸碎所有邪恶,不与任何人讲情面。
不过紧接着,洛尔斯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小抿了一口咖啡。
他儿子可是在确认所有人都感染以后才下令放的火。
这可不是什么暴行,而是阻拦瘟疫扩散的必要手段。
按照帝国律令,怎么说都是大功一件,怎么会被神罚呢。
更何况。
会被神之手标记为恶人的,大部分都是行事极端的伪装者,另外一部分则是连帝国也在通缉的罪大恶极之人。
怎么也轮不到自己头上。
……
噩梦的终结并不意味着循环结束。
双乌在不见底的深渊中无休止的下坠,直到刚刚骤然落地。
迷茫睁开眼睛,他感觉天的颜色好像比刚才更为暗淡,阴云的形状仿佛一只长有细而长嘴的老鼠,在脸颊两侧,歪且扭曲的牙齿凸了半张脸,狰狞可怖。
周围毒雾更为浓郁,已经到了隐隐能够遮挡视野的程度。
站起身后,双乌发现刚才还不断散播压力,无论如何都迈不进去的矿山,在此刻完全失去了全部阻碍,他可以畅然无阻。
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活动一下绑着绷带的双手,握拳时骨骼能传出清脆炸响,他现在状态极好。
于是,双乌毅然拔腿踏上了进山的路。
作为从七年前就有在雷米第奥大教堂修行神格拳的信奉者,他在很小的时候就立志要成为一名神之手,瘟疫散播的源头毫无疑问是显著的恶,是他要清理的目标。
山脚下的小溪完全干涸了。
用于运输的铁轨也已经严重风化,锈迹斑斑,轻轻踩上去就会碎成粉末,这些异变让双乌忍不住压弯了眉。
毒雾带来的影响比想象中还要严重。
矿山边缘,被削成平整形状的石头上长出了些许紫色苔藓。
向山的方向,持续被外扩毒气冲刷的地方已经汇聚出了紫色的黏液,倾斜的石面边缘向下拉成长条,断裂滴落时能在地表腐蚀出阵阵白烟。
走在矿工路上,周围一切死寂的变化让双乌的心里越来越寒。
忽的,他听到旁边已经枯死的灌木丛中传来些许声音,这让他当即提高警惕看向声音源头,双拳握紧,手上已经冒出了点点蓝光。
这是他借用神力时的表现,神的力量能保护他的双手,这样无论捶打何种硬度的东西都能无坚不摧。
在他警戒几秒后,灌木丛中突然跳出一只掉光了毛的兔子。
兔子耳朵毫无生机地耷拉向后方,皮肤垮如村长死时的模样,足尖没有爪,只剩肉掌,应该是眼睛的地方此时完全空洞,应该是感染重度瘟疫掉落出去了。
双乌松开拳头,沉沉出了口气。
看来,矿山上的野生动物,都在这瘟疫的影响下变成了类似这般不死不生的怪物。
他无视了兔子,继续向前,随着毒雾越来越浓郁,一座崭新却十分突兀的建筑出现在眼前。
“你是什么人?”
尖厉的询问从屋中传出,接着,一个长了红色长发的女人从屋中歪扭着走出,看到她的第一眼,双乌当即瞪大了眼睛。
她右手与双腿的关节完全反转,走路时膝盖竟会向后屈,额头上缺少些许皮肉,看上去极为狰狞。
这人是他村子里的寡妇。
在村里经常和人私通乱搞,因此很出名,双乌自然认识她。
但。
双乌清晰记得,去年时她家在一场暴风中坍塌,手脚全砸断了,被压在废墟里好几个小时,村里其他人把她救出来没多一会就死了。
“我是……”
双乌本想自我介绍,可是忽然,他终于回过了神。
不对!
哪里都不对!
这明明是死者!
“你不认得我了?”
双乌中止回答,试探着问了一句。
“我怎么会认识你?”
她的话让双乌心里一沉。
“你的复生,和这里的瘟疫有没有关系?”
“什么复生,我活的好好的!赶紧走,不然我就要去汇报给阿嘉露大人了!”
双乌从没听过阿嘉露这个名字。
像是这里地位最高的人,也许对他要调查的事有了解。
“我是来调查瘟疫的,真相查清楚之前,你赶不走我。”
寡妇并没有要去汇报的意思。
她的职责是留在这里,赶走所有要上山的人,不许任何人过去。
可双乌这份油盐不进的样子让她感到些许苦恼,思索一番后,她突然眼睛一瞪,头发像钢针一样竖起,猛地一甩,锋利发端向着双乌所在位置猛的刺去。
双乌对偷袭早就做好了准备,一个侧向摆身躲过这次攻击,脸色彻底阴沉了下去。
“你别胡说八道!”她莫名尖啸起来,“这里没有瘟疫!阿嘉露大人不欢迎任何人上山!”
看着她完全陌生的模样,双乌又一次沉沉叹气。
死而复生,邪念攻击,对瘟疫与毒气完全无感。
她现在完全是邪恶的造物。
或者说,死者被亵渎了。
他闭上双眼,双手合十,略微低头——
“吾之神,雷米迪奥斯啊……”
“如果此地不能传播您的慈悲……”
“那么就由我,来代行您的威严,击碎这里所有的邪恶!”
重新睁开眼时,双乌手上已经冒起了蓝光。
他抬腿一踏,那只从刚才就一直跟着的兔子当即被跺扁,爆出几片深紫色浓浆,落在周围时如同毒黏液一般滋生白烟。
寡妇被吓了一跳,可就在她第二次甩头攻击时,双乌再次摆身躲过,在神力加持下,他的速度快若飓风,比寡妇收回头发更要迅捷,在她终结动作之前,双乌就已经站定在了她一侧,沉力下腰,摆拳蓄力。
冲腹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