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南部,双乌以村子里最后一位年轻人的身份出席葬礼。
南向目之所及,直至看不见的尽头,寸草不生。
本次葬礼共要埋葬二十二人。
其中有些已经僵硬,但也有几个还在蠕动,直到黄土落下,遮住他们垂死的动作。
村长站在队伍中央。
四十三岁,高大的中年男人,身上却看不出半点英气。
他的头发,眉毛,还有他以前几乎没怎么修理过的胡子,此时都已经在疫病感染下掉了个精光。
眼窝深陷,全身皮肤干瘪下垂,随着移动步伐剧烈摆动。
即将入土的人被倒进提前挖好的大坑里。
村长帮忙铲了几下土。
因为力衰的严重,铲子不小心碰到了他的侧腰,在失去弹性的身上直接戳出一个大洞。
黑紫色的液体从中流出,周围皮肤像热蜡一样融化消解,迅速溃烂。
液体沿着大腿淌下去,所过之处腐蚀下一道浅勾。
在已经被完全破坏的身体上,痛觉传递速度很慢,直到越来越多的皮肉脱落,低头看到创伤,村长才发现自己好像也要是个死人了。
惨望了一眼同行的村民们,用最后力量把淌到地面上的污秽之血铲进坑里,接着身体一个前倾,也杵了进去。
……
……
双乌用十字架完成了土壤回填。
村子里大部分金属都锈的发烂,稍微触碰就会像燃过的纸堆一样破碎。
越往回走,令人不适的毒气就越严重,直到他回家,空气里已经有了肉眼可见的紫色毒雾。
活人已经快死完了。
原本有千户人家的村落,现在余下还能动弹的人,可能还有上百。
不过再有个几天就剩不下了。
瘟疫是从一个月之前出现的。
有人试着去找过源头,不过没有一个能走到村子的最北边,在半路上就成了重度感染的死亡者。
如今,村子已经被帝国骑士团严格控制,禁止出入。
只是没有药品送来,没有神官,也没有粮食。
村里人是无力反抗的,他们快死了,死成一摊脓血。
唯独双乌是个特例。
他从小百毒不侵,百病不生,连这瘟疫都拿他没办法。
可单凭此,不够的。
他闯不出去,教团的人明显是要把所有感染者全部守死。
这段时间他经常做噩梦。
他记不清具体细节,只是零星的会闪过几个回忆片段,是几个体型巨大、身形非人的怪物。
之外,还有一个全身发光的男人,引导着他一步步前进,而在他身后,还有一大群坚定的追随者。
追随者在他的引导下,伴着整个宇宙一起走向终末。
就和刚才的葬礼差不多。
在刚才,双乌就是走在队伍最前列的那个人。
最近梦的越来越频繁了。
这样下去绝对不行,得想个办法。
房间的角落里放置着双乌的橡木十字架,但已经被毒气侵蚀的不成样子,完全无法再用。
他想回到圣教堂,像其他教友说明情况,寻求治疗和支援。
可他现在已经成了感染源,骑士团的人不会允许他去教堂,否则还不知道会导致多少人染上这可怕的疫病,也许全城、全国的人都会被卷入这场浩劫。
现在只能自救。
他得出村一路向北,去找到散播瘟疫的源头,他要亲手解决掉。
否则不止是村子,还会有更多的无辜之人遭到波及。
……
“啪嗒。”
“啪嗒。”
踩过因干而脆的烂叶,双乌已经越过了村子的最北边,站到了矿山脚下。
这是他这一个月来到过最深的地方,已经是第五次站在这里了。
前四次,每逢到了靠近瘟疫散播之处,他都会感到一股发自灵魂的战栗。
恐惧几乎能化作一双有形体的大手攥住他的心脏,让他无法抵抗,也无法前进。
眼前还会出现幻视,那是一只身体黑紫色、外形近似老鼠的病毒具象,大鼠全身都由瘟疫、疾病与死亡组成,扭曲的大口能够吞噬掉他的视野,让他眼前只剩下灵魂最深处的恐惧。
这一次也不例外。
明明已经做好了赴死的觉悟,只想前往病毒根源一探究竟,即便是腐朽为毒血也无所谓。
可到了边缘之处,死神一样的压迫感让他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双腿。
可他偏要和这压迫争到底。
那老鼠就是疾病的传染源!
双乌坚定着自己对神的信念,以此化为动力和恐惧搏斗到彻底力竭,身体因缺水而流不出几滴汗,只是抖的厉害。
在神念加持下,双乌终于迈出艰难一步的瞬间,他像是踏入了绝对死亡的禁区,那股无形的压迫当即炸停了他的心脏。
眼前变成一片被毒雾吞噬的黑紫色,随着他前栽倒,渐渐变成一片浊白。
但双乌的意识并未完全瓦解,而是又回到了噩梦,在梦中,他所引导的所有人距离终末的深渊越来越近。
深渊之中,无数病原体组成的黑色瘟疫正张开腐蚀异变的大口,等候着他和所有人坠落其中。
就这样持续了半个多月。
村子里的人全部覆灭,无一幸存,骑士团远程纵火,将这个承载了三百年光阴的聚集地付之一炬。
可即便大火烧毁了所有的房屋和尸体,蔓延的紫色毒雾依旧没有退去,仍旧盘旋在这片已经完全失去绿色的土地上,甚至还在向外扩展。
骑士团的人终于意识到了,事情没那么好解决,而且可能比他们想象中要更加严重。
用牺牲一个村子代价来阻止事态恶化的想法没能实现,他们还得另外在寻找新的解决办法。
……
……
在绝对毒、病、死的领域里,连微生物都不复存在,双乌的尸体仿佛置身宇宙,即便过去将近一个月都没有分毫腐败。
只有零散的几片枯叶被野风吹落粘连在他头上,其余就和刚刚死去时那样绝对崭新。
忽然,空间出现几分扭曲,一个戴着黑紫色兜帽的女人从传送门中走出,手里端着一把大提琴,衣服的前沿遮住了她大部分面貌,只有依稀半个像是花朵的发饰稍微裸露在外。
女人蹲下身子,将琴平放在膝盖上。
“传说,迷途的羔羊,会在终末的引导下走向永恒。”
一边说,她伸出手,轻柔拭去覆盖在双乌身上的落叶。
“但注定成为锋刃的勇者,命运不该在伟大碎片的翻动下波及至死。”
“伟大意志拒绝弹奏你冒险旅途的终章。”
“刀刃啊,开始变得锋利吧。”
重新站起来后,女人拨弄两下琴弦,音力精准灌入双乌体内,让早已死去的身体又有了一分生机。
他指尖动了动,神经像是电流一样,牵动着他的肩膀忽然一个痉挛。
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