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噜噜沸腾的大锅里满是黑灰色的汤汁,一层厚厚的白沫漂浮在表面,某种不知名的植物根茎和蘑菇时不时的就会翻滚上来,泛出热腾腾的古怪味道。
血淋淋的肉块儿就这样被直接丢进锅中,一只发白的手掌在汤里漂浮的两下便彻底消失,不一会儿就有更多的血沫被煮了出来,一只长满了淡黄色毛发的粗糙手掌拿着铸铁的勺子伸进锅里去搅动,随后舀了一点汤伸到那面颌凸出的大嘴旁,嘴皮伸出吮吸了一口。
“……嗯,味道淡了。”
这张嘴的主人低声咕哝了一句,伸手去旁边的麻袋里抓出了一大把发黄的粗盐,丢进锅里继续接着搅拌,嘴里还哼出一首鼻音很重的歌来。
旁边那只大的吓人的猎犬正在啃咬着一个已经没有了皮肉的血淋淋的颅骨,如同嚼碎饼干一样咀嚼着那些坚硬的骨质,侧着嘴,脑袋每耸动一下,就会发出清脆的破裂声。
而在角落里如同垃圾一样堆积着的,是被剃干净的骨头,苍蝇和各种昆虫正在上面肆虐,搜刮干净每一丝残羹剩饭。
顾云峥直直的注视着这一幕,注视着这足以将一个正常人吓疯的可怕场景,看着那些如同牲畜一样被屠宰和关押虐待的人们……他要用这个如同地狱一般的景象,清清楚楚的告诉自己——他已经不再处于一个安全稳定的社会,这里是有着食人异种的世界,是个连活命都无比艰难的残酷之处。
而想要活命,就不能放过任何机会。
任何事都有一个起始点,就像他现在所做,将煞气纳为己用的第一步,便是要开煞——在煞气充盈之处,让自己放空精神,引其中一缕入心,以此为种,不断吸纳壮大,称之为开煞。
而这也是相当凶险的一步,煞气本就是至凶至恶之物,而且尤能影响人的精神,一般人哪怕待在煞气过重的地方都会浑身不适,在这个过程中一旦出现差错,轻则神志昏乱,内脏受损,重则狂性大发,当场暴毙。
正常情况下,这一步应当由修习此法已有小成的人引导和监护,防止这一缕煞气作乱……但他什么都没有,只能相信自己的运气和胆气,然后拼死一搏。
就这样坐在笼子的角落里,尽量让自己显得不起眼……好在其他人大多死气沉沉,也没什么兴趣过来打扰他,然后闭上眼睛,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将脑子里的胡思乱想一股脑的赶出去——而就让他都感到惊讶的是,自己做到这一步居然并不怎么艰难。
一开始,他所感知到的一切还是一片黑暗,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存在,只有周围那些隐隐约约的惨叫声和笑声还在断断续续的打扰。
但渐渐的,随着他重复默诵书中口诀,就连这些声音都变得越来越轻微,越来越渺小,到后面直接消失不见,有新的访客来到了他的世界当中。
就像在黑暗的雪原上刮过,一股又一股如同雾气、如同狂风的物事在黑暗之中像蛇一样不断显现,有大有小,有粗有细,有强有弱,但无一例外,都传来一种凶戾冰冷的意味。
大的没有把握,他不敢去招惹,便只能去寻找那些细小的,然后将自己的意识慢慢探过去,就像试图从溪水当中捞起一缕青苔一样小心,然后缓缓的引导它流向自己——
啪!砰!!
旁边正在抠自己鼻子的雅特鲁夫吓了一跳,他近乎本能的看向那个今天显得神神叨叨的小子……而对方也没有辜负他的期待,此刻正捂着额头的一个肿包,面色苍白的从地上爬起来,面前笼子上的一块树皮都被擦了下去。
而胸中翻江倒海的顾云峥此刻却也顾不上其他,正拼了命的将那快要冒出喉咙里的惨叫给压回去……就像胸膛当中有一只发狂的老鼠正在到处乱抓一样,他的五脏六腑都好似皱成了一团,咬牙挺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将这一阵剧痛给缓了过去。
出师不利……看来这所谓的好上手也是相对而言的——咬牙切齿的顾云峥揉着自己的胸口,然后一狠心继续闭上了眼睛。
…………
推开门的一瞬间,她的手就抓住了放在一侧的足有一人高的弯刃大斩剑,像拖拽一具尸体一样拖在身体的一侧,一同迎接着耀眼的光芒和海水的咸腥湿润,剑刃打磨细腻如同陶瓷一般的冰冷刃口在地面留下一道痕迹。
“向您问安,尊贵的波萨里阿休斯(船长)您的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嗯。”船长轻轻点头,右手一提一转,就让那把巨大的斩剑立在了自己身侧:
“导航员怎么说,我们行驶到何处了?”
“我们离开巴萨角已经12日,导航员昨晚才测绘完毕,今天早上也有两只角鸥出没,可以确认我们已经距离陆地很近。”
大副的手指在腰间的鞭子上有些不安的点了一下,而就是这样转瞬即逝的动作,也被她所捕捉,思绪只是略微一转,便已经意识到了某些东西。
“普罗西克迪亚在哪儿。”
大副脸上的笑容略微僵硬了一丝:
“他——”
话还没有说完,他就亡魂皆冒地拔出了腰侧短剑。险之又险的架住了那迎头劈下的巨大斩刃,但却依旧被那可怕的力道给压得半跪在了地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闪烁着寒光的利刃挨向自己的脖子。
而把他压制的力竭难支的那个人,却依旧从容不迫,居高临下的用左手压住剑刃背部,缓缓的施加力量:
“我已经该已经警告过你了,伊奇基尔,你再敢在我的船上闹出什么乱子,我就得剥掉你的皮,你和他究竟有什么过节,我管不着,但在这里,你都得给我咽进肚子里去。”
“看起来你昨晚赢了,但很遗憾,我得给自己换一个大副了。”
从那冰冷纤薄的粉色嘴唇里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平静无比,这不是什么威胁,而是一种直截了当的通知,她正准备早上起来就先砍掉一颗脑袋,并给自己换一个副手。
而伊奇基尔已经连求饶的余地都快要没有了,先手失利的他,此刻唯一能做的只有用自己的臂甲拼命抵住短剑,让那把斩剑砍断自己脖子的那一刻尽量晚一些到来,苍白的脸都涨得通红,面颊更是如同恶鬼一样扭曲。
而周围的船员们全都无动于衷,其中几人甚至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和期待,全都该干嘛干嘛,有条不紊的忙着自己的事,一个忙着洗甲板的,甚至就从他们旁边一米左右的地方经过。
他们或许都已经准备好把即将被血铺满的甲板再清理一遍了,而那把巨大斩剑的剑刃也已经切开了他脖子的皮肤,船长带着如猫戏老鼠一般的嗤笑,正准备继续加力。
“尊贵的波萨里阿修斯,您误会了。”
而直到这个时候,一个不慌不忙的声音才从旁边传来,同样身为船长副手的普罗西克迪亚脸上带着惶恐,推开人群出现在她的面前:
“我和他都不敢违背您的命令,刚才我只是去下层检查我们的饮水储备,所以才一时没有出现。”
船长面无表情,手中的力道没有丝毫放松,但却没有了继续切入的意思:
“你在试图愚弄我吗?普罗西克迪亚……如果你真的什么都没干,那刚才慌什么?伊奇基尔。”
普罗西克迪亚的脸上也微微一僵,然后犹豫的神色一闪而过,紧接着他便抬起头:
“不敢向您隐瞒,事实上这家伙昨晚去下层舱室里找了找乐子,把场面弄得很难堪,让我们损失了几个奴隶……”
“他在为自己撇清关系,船长!这家伙也去找乐子了!你这个该死的杂种——”
话还没说完,伊奇基尔肚子上就重重的挨了一脚,像一个麻包一样被踹出五六米远,撞到了桅杆上才停了下来,那把要命的沾着血迹的斩剑重新立在了甲板上。
“你们两个各领20鞭子。”
船长就这样平静的下达了判决,立刻就有船员涌上来将两人的衣甲剥去,用伊奇基尔腰上的那把倒刺鞭子狠抽起来,每一鞭下去都要连皮带肉撕出血痕,很快让人喜闻乐见的惨叫声就在这里回响。
“派几个手脚麻利,有脑子的家伙,去岸上侦察……我们这一趟必须得满载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