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的浣熊市,本该是莺飞草长的时节,可大灾变后的寒气迟迟未散。
傍晚的风掠过焚风基地外围的收容区,带着些微刺骨的凉意,气温大概只有十七度左右。
收容区里,原先散乱简陋的普通帐篷已被成排的深绿色军用帐篷取代。
狭窄的街道倒是规划得横平竖直,地面也压得结实。
浓重的消毒水味弥漫空气,刺鼻,却赋予营地一种异样的规整感。
来自橡树岭、石溪镇,甚至更远格林威尔的人们,蜷缩在这些帐篷里,紧绷的神经终于能稍稍松弛,至少暂时不用提防外面那些游荡的恐怖怪物。
暮色四合,远处焚风基地巨大的银灰色穹顶,吞噬着天边最后一点微光。
轮廓分明的自动炮塔哨兵般矗立着,幽蓝的扫描光束偶尔无声地掠过下方的营帐。
营地边缘,铁丝网的另一侧,是核爆留下的巨大坑壁,经过焚风的技术处理,寸草不生,裸露出灰白的岩土。
更远处,城市破碎的剪影沉默地卧在阴影里。
一阵轻微的震动从地底传来,地面晃了晃,引起几声压抑的低呼和抱怨,随即又陷入沉寂。
老比尔把身上薄毯子裹得更紧了些,往小暖炉边挪了挪,炉火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
“这该死的地动山摇!没完没了!”
他咒骂着,浑浊的眼睛望向城市废墟的方向,“橡树岭老家就是这么没的,我那儿子,还有小孙子……”
他重重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基地那冰冷的穹顶,“不过这儿总比老家强。就是这地方新闻里说挨过核弹?炸出这么大个坑!咱们住这儿边上,真没事?”
玛丽亚把毯子里的儿子蒂米又往怀里搂了搂,孩子的小手有些凉,但还没冻得发紫。
她疲惫地拍抚着孩子的背,声音低哑:“没事的比尔,我测过了,这儿空气干净,暖和还有吃的。”
她习惯性地抬眼,目光也投向那座森严的基地。
汤姆坐在一旁,手里无意识地抠着一个破旧收音机的旋钮,指甲缝里都是黑泥。他以前是汽车工程师。
“安全?”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嗤笑,
“冻不死,饿不死,怪物也进不来。可咱们像什么?圈里的牲口!每天排队领那碗糊糊,后颈还得每六个小时让那冰凉的‘铁环’扫一下!连做个梦都感觉有人盯着!”
杰西卡正在整理绷带,她是外围营地的护士。闻言立刻直起身:“汤姆!省省吧!想想橡树岭,想想石溪镇……”
她压低声音,带着敬畏和恐惧望了一眼基地高耸的炮塔,
“想想外面!那些东西!老约翰那队人怎么没的忘了?就鲍勃一个血葫芦似的爬回来,他说他们撞上了摩托车那么大的耗子!子弹打上去跟挠痒痒似的!还有那些快得像鬼影、动作怪得能扭断脖子的……”她打了个寒颤,没再说下去。
靠在帐篷柱子上的杰克,以前是干建筑的工头,他朝基地方向努了努下巴:
“他们本事大着呢!大得邪门!”
“几个月功夫,就在这核弹坑里弄出这么个基地,核辐射也不知道怎么给整没的!给咱们的还是标准口粮!图什么?拿咱们做实验?还是等养肥了……”他用鞋尖狠狠碾着坚硬的地面。
老比尔摆摆手:“图我这把老骨头?能在这墙根底下喘口气,看着蒂米平平安安长大,我就知足了。
就是这地震,老让我想起地陷那天,还有外头那些越来越吓人的玩意儿,听说北边几个点,被一群骨头当盔甲的狼给端了,渣都没剩下。这儿,至少是安全的,外头那些活蹦乱跳的才真要命。”
玛丽亚把孩子搂得更紧,下巴抵着蒂米柔软的头发:“我只想蒂米能活着,在这儿,他至少能安安稳稳长大,石溪镇是回不去了……”
蒂米在她怀里动了动,睡得正沉,小嘴微微张着。
杰西卡叹了口气,手里叠着纱布:“好歹头上这天是罩着的。就是总觉得不自在。”
她顿了顿,语气复杂起来,“不过他们治伤是真厉害。肠子都快流出来的那个,让他们的‘医兵’弄了弄,三天就能下地了!伤口好得跟没伤过似的!还有那个金头发的女博士,听说她摸一下就能止疼?”
她声音里夹杂着钦佩和一种说不出的别扭感。
杰克猛地站直身体,像被戳中了痛处:“厉害?我看是邪门!跟外头那些怪物一样!凭啥他们在里面吃香喝辣?咱们就得蹲这破帐篷,喝那清水寡汤的糊糊,让那鬼‘铁环’盯贼一样盯着?真有那么强,怎么不把外面清干净?他们压根儿不在乎咱们的死活!咱们就是他们玻璃缸里养的耗子!”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拔高了。
老比尔脸色一变,赶紧低喝:“杰克!闭嘴!我们受人恩惠,你还骂人家!忘了上次顶撞巡逻队的下场了?让那‘铁环’电得满地打滚!你想被扔进隔离区关起来吗?”
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感瞬间弥漫开来。就在这时,营地另一头猝然爆发出激烈的争吵。
“那是我的毯子!放下!”
“谁看见了?上面写你名了?先到先得!”
“王八蛋!给我!”
“滚开!”
杰西卡立刻警觉地站起身。“糟了,又抢东西!我去看看!”她抓起脚边的医疗包。
杰克眼中凶光一闪,抄起旁边一根磨得尖利的短钢筋。“妈的,还没完了!”他啐了一口,大步就冲了过去。
老比尔伸手想拉,却被他甩开。
玛丽亚慌忙捂住蒂米的耳朵。
汤姆紧张地伸长了脖子张望。
争吵的中心,瘦高的戴夫和矮壮结实的卡尔正死命抢夺一条厚实的军用毛毯。
周围的人群大多麻木地看着,没人上前。
杰西卡想挤进去劝,被人一把推开。
杰克猛地拨开人群,挡在两人中间,钢筋横指。“都他妈给老子住手!吃饱了撑的?!”
卡尔被他推得一个趔趄,赤红的双眼几乎要滴出血来,脸上绝望与暴怒交织,五官扭曲。“杰克?滚开!他抢老子毯子!”
戴夫喘着粗气,脸上几道新鲜的血痕。“放屁!这是我刚领的!”
“为条破毯子?至于吗?散了!”杰克用钢筋尖点了点两人,不耐烦地喝道。
“至于?!”卡尔的目光从钢筋尖移到杰克脸上,又扫过周围一张张漠然或紧张的脸,绝望和狂暴彻底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你他妈当然觉得不至于!老子晚上冻得骨头缝都疼!”
他不再看毯子,而是死死盯着杰克,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你们……你们这些走狗!还有里面那些铁皮棺材里的怪物!都他妈该死!”
话音未落,他像颗炮弹般猛地扑向杰克,目标直指那根磨尖的钢筋!
就在卡尔扑到杰克身上,两人扭作一团,卡尔因极致的暴怒和某种体内难以言喻的冲击而全身剧烈抽搐、眼球几乎要从眼眶中迸出来的一刹那——
噗嗤!
一声怪异的、仿佛熟透浆果爆开的闷响,猛地从他后颈处炸开!
所有的声音,尖叫、喘息、咒骂,瞬间消失了。
惊恐的目光像是被无形的钉子钉住,齐刷刷聚焦在卡尔的后颈。
卡尔疯狂挣扎的身体骤然僵直!
他后颈的皮肤下,一个拳头大小的、紫黑色的、如同活物般剧烈搏动鼓胀的肿块猛地凸起!
那肿块疯狂地脉动着,然后——
它炸裂了!
一股黏稠、污秽、散发着浓烈腥臭的紫黑色粘液喷溅而出,里面似乎包裹着无数细小的、蠕动的东西!
这粘液瞬间糊满了卡尔整个后颈和肩膀,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向他头上、身上蔓延攀爬!
卡尔的脸在难以想象的剧痛中扭曲变形,眼球恐怖地凸出眼眶。
他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身体像触电般剧烈抽搐,手脚诡异地反向弯折。
离得最近的杰克被这地狱般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向后猛缩,脸上溅到了几滴腥臭的粘液。
那粘液竟像活着的蛆虫一样,扭动着试图钻进他的皮肤!
“怪…怪物啊!”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划破死寂。
“病…病毒!是病毒爆发了!!”杰西卡面无血色,嘴唇哆嗦着,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变调。
恐慌像野火般轰然炸开!
“跑啊!!!”
“离他远点!别碰那鬼东西!”
“救命!谁来救救我们!”
“他被感染了!我们都会死!都会死!”
呜——呜——呜——!!!
警报声骤然拉响!是生物危害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