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云市的夏天来的比往年更早了一些,才刚刚五月,阳光照在树叶上的淡淡金色已经让人有些炫目。
微风掠过枝头,悬铃木蜷曲的新叶边缘,泛起蜡质的油亮。繁密的树枝微微晃动,枝头间不时传来阵阵鸟鸣。
嘶哑的鸟鸣随着滚烫的风吹过了被阳光炙烤的塑胶跑道,带着树叶的清香和炙热的温度吹进了教室,卷起了试卷的一角。
老旧的吊扇正在嘎吱作响,混合着讲台上老师有气无力的声音让人昏昏欲睡。
“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
中年男教师挽起袖口,衬衫上渗出些许汗渍。喉结滚动,唾液与声带的摩擦发出干涸的音色:“其必曰……”
沉闷的呼噜声不合时宜的响起在闷热的教室,引起一片窃笑声。
中年男教师顿了顿,继续朗读着课文,在教室里踱步,只是随手扔出手中的半截粉笔头。
这半截粉笔头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在后排男生“科比”的轻呼中准确的命中了程溯趴着的脑袋上。
目睹全程的男生们不由感慨,语文老师的这手投掷物技巧放在CS里高低能上两回集锦。
惨遭爆头的程溯茫然的抬起了头,愣愣地看着面前沾上自己口水的语文课本满腹疑惑。
我那AOG的显示器呢?我电脑呢?我办公室呢?
怎么变成教室了?这是在做梦吗?
程溯清楚的记得自己是在捣鼓着自己的新型AI助手码丽丝,在多次加载情绪失败后自己正趴在桌子上睡觉来着。
“程溯,起来回答一下,这段表达了作者什么样的感情?”
语文老师走到程溯的身边,面色不善。
程溯下意识地起身,看向语文老师,又下意识喊道:“我超,袁?”
不对啊,这老袁不是几年前就走了吗?肺癌晚期来着。
“噗嗤……”
同桌忍不住笑出了声,随后教室里的偷笑声此起彼伏,整个教室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被喊“袁”的语文老师听到偷笑声也是没绷住,他扭着程溯的耳朵:“好小子,胆子不小啊,上课睡觉不说,还说脏话,这题你要是答不出来就站教室后面去!”
程溯无视了同桌杨帆偷偷比划着“选C”的手势,欲言又止,整理思绪。
程溯抬起头,和袁老师大眼瞪小眼。
额……总而言之先思乡之情?
不对,这节课是上哪篇课文来着?
“怎么?回答不出来?回答不出来就……”
“范仲淹的忧乐思想继承和发展了孔孟思想中的传统忧乐观并进行了发展和升华,主要体现在忧民和忧君两个方面……同时渗透着中国的传统道家思想 , 讲究无为心态,是一种思想境界 , 更是古代先贤修身的要求”
袁老师话音未落,程溯感到头脑里一阵刺痛,随后半透明的淡蓝色文字如瀑布般出现在脑海里,他下意识把这段话读了出来。
刚讲完,程溯就愣住了。
不对啊,我,我都不知道这是哪篇课文啊,我在回答什么玩意啊?
但是愣住的不止程溯,还有袁老师。
不对啊,这段,这段我还没教呢。
“回答的不错,但是我还没教到文末呢。”
场面有那么一丝尴尬。
那我能怎么办?这种时候只要微笑就好?
逃过一劫的程溯重新获得了在教室坐着听课的权力。
他用手掌撑着下巴,打量着四周。
梦?这也不太可能,毕竟就算是再逼真的梦境也会有违反常识的地方。
整蛊节目?那都火化了的老袁又该怎么解释?再说也没人会来费这么大劲来整蛊自己啊。
当程溯转头看见窗户里自己的倒影时,他看见的不是那个面色苍白消瘦,挂着熊猫一样的黑眼圈,仿佛随时都要飞升的中年油腻老男人,而是富有朝气的青涩面孔。
那张他已经十几年没有见过的、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同桌杨帆正在肘他,还小声问道:“你怎么睡觉还能回答上来问题的?不会你在背着我偷偷学习吧?”
程溯摇了摇头,没有回话,只是低头看向自己的语文课本,封面上还贴着火影忍者的贴纸,那是中忍考试时小李开挂的特写。
随手翻开语文课本,正好看见“是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但是在他的涂鸦下,迅哥已经开起了摩托车。
没有电脑,没有办公室,也没有AI,仿佛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梦,又好像凋零的鲜花再一次绽放。
“大约我的确是死了吧。”程溯低声自语。
程溯看着自己的涂鸦不由笑出了声,是啊,再无聊的小事也是自己曾经最宝贵的记忆。
下课铃声如约而至,清脆的铃声仿佛让炙热的空气都开始降温。
在袁老师收拾起教案之后,死气沉沉的教室瞬间充满了活力。
程溯打量起四周,几个女生正聚在一起聊着电视剧,旁边的胖子正在打着游戏王,手里还拿着一张ZCG出品的天空哥。
话说ZZ少年馆你不是盗版吗?盗版也要学狗K社搞开卡包抽卡?
肚子好饿啊,早知道就不做英雄了.jpg
杨帆伸着懒腰,开始问道:“你上课睡得可真香啊,还打起呼噜了,你是梦到了什么?”
“我梦到我捣鼓出了一个非常智能的AI。”
“拉倒吧,还AI呢,你还不如说整了个终结者出来。”
“得了吧,那还不如说你捣鼓出AI了呢。”
两人就这样随便东扯西扯,没几分钟程溯就感觉肚子有点饿了,正打算去趟小卖部,结果教数学的赵老师在上课铃还没响就带着教案来了。
“同学们静一静啊,今天内容比较多,我们提前上课了!”
程溯还记得,这个赵老师是出了名的死板强硬,还会对学生冷嘲热讽。
但是程溯也记得,自己毕业的时候,他在校门口红着眼眶站了很久。
“程溯,快回去。”
赵老师对站在教室门口的程溯招了招手,开始打开投影仪。
程溯无奈坐回了座位。
数学老师赵老师打开了投影仪,白色的幕布上缓缓亮起模糊的网格坐标图。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特有的刻板:“今天我们讲三角函数的图像和性质。都坐好,把练习册翻到第38页。”
程溯收回纷乱的思绪,依言翻开那本自己在封面画满涂鸦的《数学精练》。冰凉的塑料书皮触感很真实。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投向讲台,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教室里的同学。
十几年光阴冲刷,许多面孔早已模糊,他的目光在同学们之间逡巡,试图将眼前这些青涩鲜活的脸庞与记忆深处泛黄的影像一一对应,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带着一丝追忆的茫然。
“程溯!”
讲台上传来赵老师陡然拔高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安静的教室里炸响。
程溯猛地回神,抬头正对上赵老师镜片后锐利的目光。那目光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东张西望什么呢?刚上课就开小差!”赵老师用教鞭敲了敲投影幕布,“你上来,把这道题的解集在图上标出来。”
程溯回过神,慢慢站起。
他仔细看着黑板上的函数,但是此时它们已经成为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
程溯刚刚开口,却发现似乎什么卡住了自己的喉咙,突如其来的饥饿感如潮水般袭来,程溯瞬间眼前发黑,两腿发软。
他像中枪了一样突然倒下,俊秀的面孔直挺挺砸在课桌上。
班上的女生吓得捂住嘴,发不出半点声音,杨帆赶紧把程溯扶到椅子上,不知所措地看着老师。
赵老师的嗓门发出了他这一辈子最洪亮的一次呐喊。
“快!打1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