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秋水熟练地运起剑指,几道凝练的剑光精准地切入残灯鱼等海妖庞大的尸身,如同最精巧的屠夫,将其有价值的部位——蕴含精华的残灯肉瘤、坚硬的背鳍主骨、巨蟹的巨螯核心、旋龟的背甲灵纹、渊虾的毒囊与晶莹虾肉——一一分离出来。
剑光过处,材料整齐剥离,不损分毫灵性。她衣袖一挥,这些价值不菲的材料便化作道道流光,没入腰间的储物袋中。
做完这一切,她取出一面水镜法宝,端详着镜中的自己。
一袭毫无纹饰的普通白袍,脚踏同色法靴,脸上覆盖着遮掩容貌、隔绝神识探查的银白色面具,只露出一双清冷沉静的眼眸。腰间左侧悬着同样收敛了华光的留仙剑,右侧则挂着一枚看似普通的温润玉坠。
这身打扮,在海外修士中颇为常见,多是些不愿以真面目示人、或意图隐藏身份的独行客。任谁也无法将眼前这位气息内敛、装扮朴素的神秘修士,与宁州那位曾以华美服饰、精致首饰闻名,风姿卓绝的“绝剑仙子”洛秋水联系起来。
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洛秋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她并非不喜旧日装扮,只是如今身份敏感,行事需低调。收敛起这丝心绪,一股渴望实战的念头再次升起,尤其是与更高层次的对手交锋。
她心神微动,传音向寄身于古剑中的残魂魏无极:“魏老,以我如今实力,若与元婴初期修士交手,能有几分胜算?”
古剑内沉默片刻,传来魏无极那带着几分戏谑和无奈的声音:“丫头,你这好战的性子真是……元婴与金丹乃是云泥之别,法力本质已然不同,更涉及对天地规则的初步运用。你根基深厚,剑道超绝,或许能在元婴初期手下支撑许久,甚至让对方感到棘手,但想战而胜之,难,难矣!”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调侃:“你真想找元婴修士切磋,何必舍近求远?回去找你那玄伶师傅比划比划不就知道了?保证你被揍得心服口服,还能得她指点。”
“至于去找宗门里那些新晋的元婴长老……”魏无极的声音带着一丝告诫,“你若撞大运赢了,你让人家脸上无光;若是僵持不下,或是让对方赢得艰难,更是平白得罪人。宗门之内,人情世故,有时候比打打杀杀更麻烦。你这丫头,还是省省吧。”
洛秋水闻言,轻轻叹了口气,魏无极所言确实在理。与宗门内的元婴长老切磋,确实容易陷入尴尬境地。她不禁思忖,是否应该前往宁州之外的其他州陆游历,与不同流派的高手交流?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眼下既然已经到了海外,这片广袤无垠、充满机遇与挑战的天地,正是她磨砺自身的最佳场所。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海外修行,亦是一场历练。”她压下心中杂念,做出了决定。
接下来的数月,玄龟舟始终保持着极速,穿梭于茫茫大海之上。洛秋水时而潜修,时而与遭遇的海妖搏杀,不断夯实着自身修为,适应着海外独特的环境。
这一日,远方海平面上,终于出现了一片连绵不绝的群岛轮廓。岛屿星罗棋布,其上植被茂盛,隐约可见修士飞遁的灵光。根据海图标识,此地便是距离宁州大陆已有百万里之遥,在无尽海域中也算是一处重要修士聚集地的——蓬莎群岛。
蓬莎群岛最大的坊市内,人流如织,各色服饰、气息迥异的修士穿梭于店铺与摊位之间,叫卖声、议价声不绝于耳,充满了海外的粗犷与活力。
洛秋水混迹其中,凭借着那一身毫不起眼的银白面具白袍装扮,并未引起任何额外关注。她游走于各个摊位和商铺,谨慎地拿出一些来自宁州、在内陆不算罕见但在海外却颇有市场的特产资源、灵石以及几件用不上的中低阶法宝,与其他修士交换着自己所需的海外特产、稀有灵材以及一些偏门的传承玉简。
此番交易,她最大的收获之一,便是一套颇为完整的炼制傀儡的传承。此念头源于她自身的困境:她在海外暂居的洞府内,利用那神秘小绿瓶催熟了一些珍稀草药,但时常因沉浸于修炼或外出历练,无法及时收取,导致部分药性流失,颇为可惜。她便萌生了炼制几具灵智稍高、能帮忙打理洞府、进行简单培育和收取工作的傀儡的想法。
好在,对于傀儡之术,修仙界绝大多数修士追求的都是其战斗威能与防御能力,像洛秋水这般只要求高灵智和精细操作,对战斗力几乎无要求的傀儡技术,并非什么不传之秘。她仅用两枚对修复肉身损伤、巩固根基有奇效的“九转再造丹”,便从一位游历至此、自称出身天机阁的傀儡师手中,换来了数枚记载着相关秘典的玉简。
不过,粗略浏览之后,洛秋水便发现,炼制傀儡并非易事,需要涉猎炼器之道,掌握各种材料的熔炼、符文铭刻以及核心驱动法阵的布置,同样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钻研。她略一思忖,便将玉简收起,准备待返回宁州,有更安稳的环境后再行研究。
正当她在码头附近,思忖着是继续在海外探寻机缘,还是先行返回宁州之际,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熙攘的人群,落在了一个格外显眼的身影上。
那人身长超过两米,体格健硕魁梧,如同人形暴龙,仅仅是站在那里,便自然散发出一股强大的压迫感。面容英武,棱角分明,正是百里家那位以体道著称的少主——百里奇!
洛秋水能清晰地感知到,他周身气血澎湃如潮,汹涌磅礴,远非寻常金丹初期修士可比,显然其体道造诣已然登堂入室,达到了一个极高的境界。
观其气血凝练程度与隐隐透出的力量感,洛秋水判断,以此等强悍的体魄,搏杀蓬莎群岛附近常见的、以力量和防御著称的“蓬莎巨蟹”那等金丹中期海兽,应当不在话下。不过,若是对上残灯鱼那般攻防一体、诡诈凶戾的海中霸主,恐怕还是会力有不逮。
没想到,竟会在这远离宁州百万里的海外之地,遇到故人。
码头上,海风猎猎,吹拂着百里奇略显凌乱的发丝。他望着眼前无边无际、波涛翻涌的深蓝海域,浓密的剑眉紧紧锁在一起,坚毅的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犹豫与急躁,仿佛正面临着一个重大的抉择,脚下如同生根般难以移动。
就在这时,他敏锐的体修灵觉感受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猛地转头,循着感应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普通白袍、脸覆银白面具的女子正静静地看着他。
被人如此打量,尤其是此刻心绪不宁之际,百里奇心中一阵烦闷,不由得冷哼一声,声若闷雷,带着一股无形的气血压迫感,沉声问道:“这位道友,一直看着在下,有何见教?”
他周身那磅礴的气血之力微微鼓荡,一股灼热而充满力量感的煞气若有若无地弥漫开来,若是寻常金丹修士,只怕已被这股气势所慑。
然而,那白袍女子在他的气势下却恍若未觉,反而,那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微微翘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
在百里奇略显错愕的目光中,女子缓步走到他面前,抬手,轻轻摘下了脸上的银白面具。
刹那间,一张清丽绝伦、足以令周遭喧嚣都为之静止的容颜显露出来。肌肤胜雪,眉目如画,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宛如蕴藏着整片深海星辰的湛蓝色眼眸,清澈、深邃,又带着剑修特有的锐利。
这张脸,这双眼睛,在宁州年轻一代中堪称标志!
百里奇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的烦躁与戒备瞬间被巨大的惊喜所取代:“洛……洛姑娘?!是你!”
他立刻意识到洛秋水这般伪装必然是不想暴露身份,连忙压下激动的心情,警惕地扫视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道:“此地不宜多言。”
洛秋水微微颔首,重新戴上面具。
两人默契地离开喧闹的码头,身形几个起落,便来到了岛屿边缘一处僻静无人的礁石滩后。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哗哗的声响,掩盖了他们的谈话。
确认四周无人后,百里奇这才长长舒了口气,脸上洋溢着他乡遇故知的喜悦,看着洛秋水,语气中带着难掩的兴奋和一丝求证般的期待:“洛姑娘,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你……你也在出海历练吗?”
听到百里奇惊喜的询问,洛秋水脸上也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点了点头:“嗯,出来走走,历练一番。”她语气平和,但那双湛蓝色的眼眸中却掠过一丝无奈,补充道,“在宁州,似乎总有些魔道修士在暗中盯着,行事多有不便。”
她微微蹙眉,像是想起了什么,带着几分不解问道:“说起来,百里兄,你可曾发觉,近些年来,宁州各地的魔修活动似乎愈发猖獗了?我记得当年我初入修仙界时,虽也有魔道踪迹,却远不似如今这般无孔不入,暗流汹涌。”
提到这个话题,百里奇脸上的喜色顿时被一层阴霾和郁闷所取代。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声音混在海浪声中显得格外沉重。
“唉,洛姑娘你有所不知,根源多半出在古神教那边!”他语气带着愤懑,“据我们百里家以及几家交好势力探查到的消息,古神教高层前些年经历了一番变动,如今负责渗透宁州事务的几位元婴老魔,手段极其厉害,与以往那些只知道打打杀杀的莽夫截然不同。”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带着凝重:“他们改变了策略,不再追求一时之得失,而是采取了更为阴险的长期渗透。据说他们在宁州各地投入了大量的暗子,这些卧底平日里与常人无异,甚至可能就是你我身边看似普通的修士,他们潜伏极深,主要任务并非破坏,而是收集情报,传递消息,如同蛛网般悄然蔓延,引而不发。正因为如此,各派明明感觉不对劲,却很难将这些隐藏极深的钉子彻底挖出来。”
百里奇脸上露出苦笑:“不瞒你说,如今宁州各大门派,除了那些根基深厚、传承特殊的大派,许多中小门派和家族,恐怕都已被渗透得如同筛子一般,只是大家心照不宣,暗中清查,却收效甚微。”
他看向洛秋水,语气中带着一丝庆幸:“也就你们星河剑派,以及金虹剑派这等以剑心纯粹、传承严谨著称的剑修大派,门内自有甄别心性、探查异种气息的独特手段,加之收徒门槛极高,审查严格,才能最大程度地避免被渗透。像我们百里家,虽也注重体魄气血的纯粹,但在防范这等诡谲手段上,终究是比不得你们。”
听着百里奇的叙述,洛秋水眼神微凝。古神教……这个名字再次出现,而且其手段比她之前了解的还要更具威胁性。这种无声的渗透,确实比正面的冲突更难防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