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炼厂内部的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庞大、幽深。锈蚀的钢架如同巨兽的肋骨支撑着高高的穹顶,破碎的玻璃天窗投下几缕惨淡的月光,与地面上零星布置的应急照明灯的光晕交织,勾勒出堆积如山的废弃机械、断裂的传送带和凝固着不明残留物的巨大池槽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机油味,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能量余韵。
我和勒忒如同两道贴附在阴影中的壁虎,沿着粗大的、布满了锈迹和灰尘的管道系统,悄无声息地向厂房深处移动。我们的落脚点经过精心选择,避开可能发出声响的金属网板或松动的零件,完全依靠超凡的体能和对身体极致的控制,在钢铁丛林的间隙中穿行。
下方偶尔有巡逻的TOPS守卫走过,手电筒的光柱漫无目的地扫过空旷的地面,但他们从未想过抬头,去审视那些在他们头顶纵横交错的、黑暗的管道网络。勒忒的隐匿能力在此刻发挥到极致,她甚至能巧妙地利用守卫脚步声和谈话声的掩护,完成一次次的移动。
随着深入,一阵压低的谈话声从厂房核心区域的方向传来,伴随着某种设备运行的、低沉的嗡鸣。
我和勒忒对视一眼,默契地朝着声音来源潜行而去。最终,我们在一段横跨整个厂房上方、直径足有两米的巨大主通风管道上找到了理想的潜伏点。管道表面布满了厚厚的灰尘和凝结的油污,提供了完美的伪装。我们伏低身体,将呼吸和心跳都压制到最低限度,目光透过管道下方一处因锈蚀而裂开的狭窄缝隙,向下望去。
下方是一个被清理出来的相对整洁的区域,原本可能是一个控制室或调度平台。几台闪烁着指示灯的便携式能源设备和通讯终端正在工作,发出低沉的嗡鸣。七八个人围站在那里,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拨。
一拨人身着TOPS制式的深灰色作战服或技术外套,装备精良,纪律严明。为首者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他眼神锐利,姿态中带着惯于发号施令的权威。
另一拨人,则披着象征称颂会的白色兜帽长袍,气息阴冷。为首的是一个身形干瘦、仿佛仅由皮肤包裹骨架的老者,脸孔深藏在兜帽的阴影下,唯有一只紧握着扭曲符文木杖、青筋毕露的手露在外面,杖顶浑浊的紫红色晶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秽息”波动。
“……我们必须加快‘火种’计划的推进速度了,马洛克司教。”金丝眼镜男,显然是TOPS在此地的负责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他用手指敲打着摊开的工作台,上面是复杂的地形图与数据板,“外环的变数在增加。我们收到先前情报,那对龙希人姐妹,似乎也在活跃地搜寻某些特定遗产。任何意外的交集,都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我默默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录音设备。
马洛克司教发出砂纸摩擦般的低沉笑声:“弗里斯主管,你过于担忧了。在‘始祖’的宏伟蓝图面前,个别强大的个体不过是湍急河流中稍微显眼的石子,终将被洪流淹没。她们的行动,或许还能为我们提前扫清一些障碍。”
“我欣赏你的‘乐观’,司教。”弗里斯主管推了推眼镜,语气转冷,“但TOPS注重的是可控性与结果。我们追求‘普罗米修斯之火’那近乎无限的清洁能源,旨在重塑世界的权力格局。而你们称颂会追求‘塑炼’与‘始祖’。在目标达成前,要确保计划不被干扰,符合我们双方的利益。”
“普罗米修斯之火…”马洛克司教的声音骤然充满了狂热的低吟,“那是旧文明僭越神权的最终证明,是点燃终极‘塑炼’仪式的圣焰!但它太狂暴,太不稳定,如同未被驯服的虚空巨兽…”
“所以我们需要尽快获得‘赫斯珀里得斯的金苹果’!”弗里斯主管接过话,语气斩钉截铁,“根据我们破译的绝密资料,‘金苹果’所创造的‘绝对秩序领域’,是唯一有可能在初期稳定‘火种’那毁灭性能量潮汐的钥匙!没有它,任何激活尝试都将是自杀,甚至可能重演旧文明末期被掩盖的…那些灾难。”
我的心脏微微一缩,他们似乎通过其他方式再次获得了那些被我们截获的情报。他们不仅知道“普罗米修斯之火”,还如此清晰地知晓“金苹果”的作用,甚至提及了旧文明的灾难。
他轻描淡写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冰刺,狠狠扎入我的意识。三个聚居地…净化…燃料… 我感觉到身边的勒忒身体瞬间绷紧,一股冰冷的怒意如同实质般从她娇小的身躯里弥漫开来。我的拳头在管道冰冷的金属面上无声地攥紧。
弗里斯主管皱了皱眉,似乎对马洛克司教赤裸裸的残忍有些不适,但他很快调整过来,语气恢复了商人的务实:“无论如何,‘金苹果’是计划的关键。我们必须赶在任何人,尤其是那个多管闲事的龙希人和她的小跟班之前,找到并控制它!根据我们牺牲了整整两支侦察队换来的情报,‘金色坟场’空洞的边界规则异常极其危险,我们需要制定一个万全的…”
“损失?”马洛克司教打断他,语气带着嘲弄,“弗里斯主管,你仍执着于‘耗材’的数量。为了定位‘火种’,我们称颂会奉献了两位祭司与数十名虔信者的血肉与灵魂,他们已在‘秽息’中永生,成为了指引我们前进的永恒道标。这是无上的荣光。”
弗里斯主管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显然无法完全认同这种疯狂的理念,但他没有反驳,只是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那么,关于下一步的行动方案…”
他们继续讨论着具体的行动细节,调配人手,分析“金色坟场”可能存在的规则陷阱,以及得手后如何运输和利用“金苹果”来稳定“普罗米修斯之火”。
但我已经听不太清他们后面的话了。
我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他们那漠视生命的言论——“垫脚石”、“清理”、“燃料”、“荣光”…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沉重的寒冰,投入我心中那片因勒忒的泪水而刚刚柔软些许的心湖,瞬间冻结,然后燃起冰冷的火焰。
TOPS为了能源和霸权,称颂会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塑炼”和“始祖”,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将无数鲜活的生命视为可以随意舍弃的数字,是可以轻描淡写地抹去整个聚居地的存在。
愤怒,如同沉寂的火山下涌动的岩浆,在我胸中积聚、翻滚。不是因为我自己被追杀或针对,而是因为这种对生命最基本的尊严和存在价值的彻底践踏!
我缓缓抬起头,透过管道缝隙,再次看向下方那两群代表着不同形态“恶”的人。目光最终定格在那个侃侃而谈的弗里斯主管和那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马洛克司教身上。
杀意,如同出鞘的利刃,冰冷而坚定。
情报已经足够。
蛇鼠一窝的野心,罄竹难书的罪行,以及下一个明确的目标——“赫斯珀里得斯的金苹果”。
现在,是时候让这场黑暗的密谈,用他们的鲜血来画上句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