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历2537年10月26日,下午17时,天气多云,气温﹣6℃。
夕阳的余晖透过高强度舷窗,在布满数据的屏幕上投下长长的阴影。黎晓玥独自坐在工位前,细长又有力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舞动,敲击声在空旷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微微蹙着眉,蓬松的短发在脑后随意扎起,几缕染成金色的发梢垂落在额前,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屏幕上,代表ODST胸甲结构的有限元网格模型正随着她输入的参数实时变形。她正在构建一个形变观测器,试图从有限的传感器读数中,估算出因匍匐、冲击等动作导致的、无法直接测量的装甲微观形变。这涉及到了卡尔曼滤波的变种应用,需要将材料力学方程与控制系统的状态方程进行强耦合。她使用的李雅普诺夫第二方法,则是为了证明,在引入了形变观测和补偿后,整个护盾控制闭环系统在新的平衡点附近依然是稳定的,能够抵抗参数的小范围摄动。
她的动作精准,思路清晰,但速度比几个小时前明显慢了一些。
“迭代次数明显不够,边界条件也设得太宽松了……”她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这种程度的模拟结果,根本不足以支撑鲁棒性验证……难道指望战场上的敌人会按照教科书上的理想模型来攻击吗?”一种源于专业上严格要求、近乎于“厌蠢”的不耐烦在她心底滋生。她无法理解为何有人会对关乎士兵安危的技术如此敷衍。
黎晓玥终于停下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她瞥了眼旁边几个空着的工位,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那几个斯肯斯坦斯大学来的研究生,这么早就溜了。连这些都做不好,真不知道他们的推荐信是怎么拿到的。”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金允熙探进头来。她显然已经下班收拾过,换上了一件亮黄色的宽松毛衣,头发柔顺地披在肩头,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与实验室严谨甚至有些压抑的氛围格格不入。
“哟,玥神,还在忙呀?”金允熙轻快地走到黎晓玥身边,瞥了一眼屏幕上那些眼花缭乱的界面,随即将注意力完全放在好友身上,“今晚的‘奔牛节’马上就要开始了哦!外面可热闹了,我们一起去吧?”
黎晓玥的指尖没有停下,目光依旧锁定在模型的一个参数节点上,语气平和但带着距离感:“允熙,你先去吧。我这边模型重构刚到关键阶段,之前承诺的两天时间并不宽裕。”
此时黎晓玥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按压了一下左胸的位置,那里从下午开始就隐隐传来一丝熟悉的、被牵扯般的闷痛,这是连续高强度工作和精神紧绷后的警告。
“我答应陈中尉,两天内给出修正算法。”她试图抽回手臂,语气带着惯常的理性,“进度虽然暂时超前,但后续的仿真验证更耗时……”
“哎呀,工作是做不完的!”金允熙打断她,晃着她的胳膊,“你从测试场回来就扎在这里,都没回过宿舍!‘奔牛节’一年只有一次,听说还有阿娜伊斯妈妈特酿的葡萄酒哦!耽误一个晚上,天塌不下来的!再说,沃尔夫冈不是还在后台跑着模拟吗?”
一个念头突然在她脑海中闪过。
“这样吧,”她转回头,脸上浮现出一丝狡黠的笑意,“我们打个赌。如果陈中尉也去参加节日,说明项目确实不着急,我就跟你去。”
黎晓玥的嘴角微微上扬,暗自想到“以他那副工作狂的样子,肯定觉得这种集体活动是在浪费时间。我敢打赌,他一定会在装备库保养他的护甲,或者是在健身房锻炼肌肉。”
“好!一言为定!”金允熙兴奋地拍手,“要是他来了,你可不能耍赖!”
她一幅“计划通”的样子:“这姑娘真好骗。”
看着金允熙欢快离去的背影,黎晓玥将视线转回屏幕,手指却迟迟没有落下。她悄悄从实验服口袋里取出一个小药盒,熟练地取出一片白色药片含在舌下。微苦的味道在口中化开,胸口的闷痛渐渐缓解。
傍晚18时,离“奔牛节”庆典的开始还有半个小时。夕阳已经完全落下,与广场方向传来的欢快音乐和隐约人声交织在一起。樱井千夏站在阿列克谢·奥尔洛夫的宿舍门外,轻轻吸了一口气,抬手敲响了门板。
“咚、咚、咚。”
三声清脆的叩击在略显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门内一片死寂,仿佛无人居住。
她没有放弃,再次敲了敲门,这次稍微用力了些:“奥尔洛夫先生?你在里面吗?是我,樱井。”
片刻后,门内传来窸窣的动静,然后是门锁转动的轻响。门被拉开一条窄缝,阿列克谢阴沉的脸出现在门后。他依旧穿着那身皱巴巴的作训服,被迫剃的光头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落寞,眼神躲闪,不敢与她对视。
“有……有什么事吗,樱井小姐?”他的声音干涩,带着浓浓的自我封闭。
然而,当他的目光真正落在门外的樱井身上时,不由得微微怔住。
她换下了那身训练时的着装,里面穿着一件黄蓝配色的格子衫,外面套着一套干净的陆军冬季夹克,拉链敞开,手缩在袖子里,像是披着父亲或男朋友送的军服的邻家小姑娘。下身是一条厚实的灰色长裙,裙摆下露出包裹在保暖长袜中的小腿和一双结实的棕色雪地靴。那头渐变的樱花色长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束起,而是系成麻花辫摆在一旁,耳侧别了一个简单的银色发卡,在走廊灯光下闪着微光。
她没有化妆,脸上带着沐浴后的清新红润,那双总是带着些许忧伤的褐色大眼睛,此刻在期待中显得格外明亮。这身打扮朴素而温暖,恰到好处地抵御着秋溟星的寒意,又在她身上焕发出一种纯净的、属于她这个年纪的青春气息。
“节日……就要开始了。”樱井轻声说,“大家……大家都在等你一起去。”
阿列克谢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他低下头,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我放弃了训练,是个逃兵。你应该和那些……那些真正完成了训练的人一起去。”
他作势要关上门。
“不是的!”樱井急忙伸手抵住门板,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难得的急切,“亚瑟班长……他都告诉我了。”
阿列克谢的动作猛地僵住。
“他告诉我,你是因为保护一个老工人,才被迫来到这里的。”樱井的声音柔和下来,像傍晚的风,“你坚持完成了大部分训练,还在冰河里救了我……这怎么能算是逃兵呢?”
阿列克谢依旧低着头,但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动。
“我觉得……”樱井看着他,语气无比真诚,“在那种情况下,为了保护别人而挺身而出,比完成一次训练需要更大的勇气。你能来到这里,本身就已经非常坚强了。”
她微微前倾身体,试图捕捉他躲闪的目光:“大家都在等你,奥尔洛夫先生。汉斯、还有其他队友……周叔特意留了最好的肉给我们。今天的节日,少了谁都不完整。”
走廊尽头传来其他士兵结伴而行的欢笑声,更衬得此处的寂静。烤肉的香气愈发浓郁,混合着某种本地香料的独特气息,无孔不入地渗透过来。
阿列克谢沉默了很久,久到樱井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回应。他终于抬起头,那双总是阴沉躲闪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感——有未散的羞愧,有被理解的震动,还有一丝微弱但真实存在的、被需要的感觉。
“……我真的……可以吗?”他沙哑地问,声音里带着不确定的希冀。
樱井千夏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绽放出一个温暖而坚定的笑容,那笑容仿佛能驱散秋溟星所有的寒意。
“当然可以。”她向他伸出手,不是强势的拉扯,而是一个邀请的姿态,“我们一起去吧。”
“稍等我一下。”阿列克谢回到屋内。
之后他戴着那顶配发的陆军冷帽出来,用于遮住他那光头。
当樱井千夏和阿列克谢一前一后走出营房,踏入通往中心广场的小路时,一幅充满生气与温暖的画卷在他们眼前徐徐展开。
广场中央的宽阔草地,此刻虽已枯黄,却在夕阳与人工灯光的交织下,焕发出别样的光彩。一串串临时架起的、带着些许复古味道的彩灯,缠绕在周围的栏杆和树木枝桠上,发出暖黄、莹白与浅蓝的光晕,与天边最后一抹瑰丽的霞光争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合的、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木炭燃烧的烟火气、各种香料被炙烤后激发出的浓郁辛香,以及一种醇厚的、带着微微果酒甜味的麦芽香气,那是阿娜伊斯酿造的果酒特有的味道。
广场上人影攒动,一片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UNSC的士兵们脱下了坚硬冰冷的战斗护甲,不少士兵都是像樱井一样的便装和军装混搭的打扮。一群终于卸下重担的年轻人,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他们大声吆喝着,合力将一张张长条桌和折叠椅从仓库搬出,在草地上摆放整齐。有人爬梯子悬挂更多的彩灯和装饰,有人在周鹏的指挥下,将一桶桶啤酒和摞成小山的餐盘运送到指定位置。几个来自“香巴拉”星(作者虚构的近地殖民地)的勤务兵,正用他们星球特有的、会发出微光的藤蔓装饰着主席台背景板,引来一阵好奇的围观。不同口音、不同肤色的笑声和交谈声混杂在一起,驱散了秋溟星夜晚的寒意。
而这一切忙碌与欢腾的中心,是那片草地正中央,那具庞大得令人震撼的躯体——一头正在旋转着的奔牛。
这头壮硕的生物被架在一个由耐高温金属临时搭建的巨大烤架之上,其身姿即使在被放倒并固定后,依然能窥见其生前的威猛。它的头颅类似犀牛,覆盖着厚实粗糙的皮质,但没有角,吻部宽大,此刻被烤制得呈现深沉的酱红色。身体部分则如牛一般粗壮雄健,四条长而有力的腿被铁杆穿过,固定在烤架上,显示出它生前善于奔跑的特性。
此刻,这头奔牛的表皮已被烤制得金黄酥脆,泛着诱人的油光。周鹏围着一条略显陈旧的围裙,圆润的脸上满是专注的汗珠,正手持一把巨大的刷子,不断将特制的酱料均匀地涂抹在牛身之上。酱料与高温的皮肉接触,发出令人愉悦的“滋滋”声响,升腾起带着浓郁肉香的蒸汽。油脂不断滴落到下方烧得通红的炭火上,蹿起一簇簇欢快的火苗,发出噼啪的轻响,将周围一圈人的脸庞都映照得发亮,也使得那混合着果木烟熏与香料肉香的氣息愈发霸道地笼罩了整个广场。
阿娜伊斯在摆放好的长桌间穿梭,优雅地指挥着人们放置酒杯和餐具,她棕色的卷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不时与相熟的士兵或研究员笑着打招呼。远处,可以看到马库斯和伊万所长站在一起,伊万正比划着说着什么,洪亮的笑声甚至压过了现场的嘈杂,而马库斯虽然依旧站得笔挺,脸上那道疤在跳动的火光下也似乎柔和了些许。
樱井感受到身边阿列克谢的脚步似乎有些迟疑,她回过头,再次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示意他看向那片正在成形的、充满生命力的欢庆场景。
“看,大家都在那里。”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我们过去吧。”
烤牛肉的香气愈发浓烈,仿佛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他们,也牵引着广场上所有的人,共同投向这战火间隙中,短暂而珍贵的温暖与喧闹。
此时,金允熙正搓着冻得有些发红的手,在原地轻轻跺着脚,眼巴巴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金属门。她已经在这条僻静的通道拐角“潜伏”了将近二十分钟,像一只等待猎物出洞的、过于鲜艳的小鸟。
“怎么还不出来啊……”她小声嘟囔着,又一次探出头去,门扉依旧毫无动静。她不禁开始怀疑黎晓玥是不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故意给她设了个套。腹部传来的轻微肠鸣声,广场上飘来的烤肉香气变得更加具体而诱人,仿佛在嘲笑她的徒劳。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周叔那双粗壮的手正在切割着那金黄酥脆的牛肉,汁水四溢……
“算了算了,”她泄气地自言自语,最后瞥了一眼那扇顽固的门,准备放弃这场注定失败的蹲守,先去广场搞点小吃垫垫肚子,总不能为了一个赌约亏待自己的胃。
然而,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的瞬间,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她猛地回过头,心脏差点跳出胸腔——那扇门,不知在何时已然悄无声息地滑开,四个身材各异的背影正背对着她,不紧不慢地朝着广场的方向走去,眼看就要融入远处晃动的人影与灯光之中。
他们竟然真的出来了!而且,都换上了便装!
金允熙立刻瞪大了眼睛,几乎是本能地,将鼻梁上那副连接着她个人终端的智能眼镜扶正,启动了拍摄模式。镜头无声地对准了那四个背影,迅速捕捉着细节。
走在最前面的林远舟少校,换下指挥型装甲后,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深灰色工装夹克和同色长裤,质地看起来结实耐磨,仿佛只是个下班后去参加社区活动的温和工程师,与他那“慈祥”的队长形象完美契合,几乎泯然于众人。
紧跟在他侧后方的207cm高的狙击手李远少尉,依旧穿着那身不知从哪个后勤仓库“借”来的UNSC陆军冬季制服,袖口明显短了一截,露出戴着战术手套的手腕,裤子也显得有些紧绷,勾勒出他修长精壮的腿型。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步态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仿佛只是换个地方继续他的“闲逛”。
而陈启明中尉的身影则极具冲击力。他脱下那身彰显力量的爆破型装甲内衬,换上了一件棕色的短款皮革夹克,带着二战坦克手的风格,领子是一圈浓密的深棕色人造毛。即便隔着一段距离,那件夹克似乎也无法完全包裹住他魁梧至极的身材,肩背和手臂的肌肉线条在衣料下贲张欲出,充满了力量感,与他那张线条刚毅、剑眉星目的面孔相得益彰,走在人群中宛如一座移动的堡垒。
走在最后,身材矮小不少的陆志恒少尉。他套了一件略显宽大的、橄榄绿色的风衣,这种服装,在某些古老的20世纪70年代影视作品里,往往是命运多舛、内心背负着沉重过往的角色的标配。风衣的领子竖起,遮住了部分脸颊,头上还戴着一顶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破旧的深棕色报童帽,帽檐在他那双机警的眼睛上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咔嚓——”微不可闻的快门声在镜架内响起,照片连同一条简短的讯息瞬间发送了出去:“【图片】玥神!你输了!陈中尉他们全员出动了!速来广场!”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刚闪过,金允熙还未来得及为自己的机智窃喜,走在最后的陆志恒却猛地回过头。那双在帽檐阴影下带着一丝不怒自威的眼睛,如同最精准的传感器,瞬间就锁定了还举着“相机”、僵在原地的金允熙。
金允熙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冻住了,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然而,他便漠然地转回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快步跟上了前面的队友。
他微微侧头,声音不高,带着他那年轻却略显沙哑的嗓音,对身旁高大的同伴们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和自嘲:“话说我们是不是太显眼了点?”
走在前面的陈启明闻言,脚步未停,只是眉头微蹙,目光扫视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充满欢声笑语的广场,语气依旧严肃而带着一丝困惑:“在这种时候,我们离开岗位,出来参加这种庆典……到底有什么实际意义?”他似乎无法理解将时间花费在“无用”的社交和享乐上。
“意义?”旁边的李远嗤笑一声,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意义就是吃好喝好,别想那么多没用的。”他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身边的陈启明,脸上挂着那副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容,“我看那烤牛腿就不错,去晚了可就没了。我先去帮你们占个位置!”说完,他也不等其他人反应,迈开长腿,加快步伐,像条灵活的鱼,率先汇入了前方涌动的人潮中。
此时,走在前面的林远舟也放缓了脚步,回过头,脸上依旧是那副让人如沐春风的“慈祥”微笑。他看向一脸严肃的陈启明,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启明,不要总是这么严肃。该休息的时候就得休息,弦绷得太紧会断。”他目光扫过欢快的人群,最终落在陈启明身上,“你总不能让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像个上了发条的钟摆,不停地工作吧?融入集体,感受一下气氛,也是必要的。”
陈启明沉默了片刻,目光从队长温和的脸庞,移到前方广场上那些普通士兵和研究员们发自内心的笑容,又瞥了一眼身旁依旧穿着不合身制服、已消失在人群中的李远。他坚毅的下颌线微微松动,最终,朝着林远舟轻轻点了点头。
“是的,老大。”
尽管语气依旧平稳,但这简单的回应,已然代表了他对队长判断的服从,以及一丝对“放松”这个概念的尝试性接纳。
四人(现在暂时是三人,李远已经溜了)不再多言,继续向着那片光影交错、人声鼎沸的节日中心走去。而躲在阴影里的金允熙,直到他们的背影完全被欢乐的人群吞没,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后怕与巨大成就感的灿烂笑容。她迫不及待地也冲向广场,现在,她不仅要享受美食,更要等着看黎晓玥履行赌约时那“精彩”的表情。
个人终端上传来的轻微震动,将黎晓玥从最后的模型参数校验中惊醒。她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屏幕上——那是金允熙发来的照片,以及那条宣告她赌约失败的简短讯息。
“居然……真的去了?”她微微睁大了眼睛,一丝真实的惊讶掠过她清澈的眸子。照片上那四个风格迥异却同样引人注目的背影,尤其是那个穿着飞行员夹克、魁梧得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陈启明,彻底推翻了她之前的判断。她原本笃定,以那位中尉严肃到近乎刻板的性格,绝不会将时间“浪费”在这种集体娱乐活动上。
她将视线转回自己的工作屏幕。复杂的控制系统状态空间模型已经完成了核心架构的重构,引入了形变观测器后的李雅普诺夫函数也初步通过了稳定性仿真测试。最棘手的那几个非线性耦合问题,刚刚被她巧妙地解决了。进度条清晰地显示在51%,不仅远超她承诺的两天期限,甚至比她自己内部的激进时间表还要快上一些。
“……时间倒是还有富余。”她轻声自语。
“好吧,愿赌服输。”她对着空气轻声说,嘴角牵起一个淡淡的、带着些许自嘲的弧度。她关掉工作站,站起身。
走到简易衣柜前,她几乎没有犹豫,再次选择了那件剪裁优良的卡其色双排扣厚呢风衣作为外搭。对着门后的小镜子,她进行了一次快速却细致的补妆:用遮瑕膏巧妙掩盖了眼下的淡淡青黑,薄薄地扑了一层蜜粉定妆,让肌肤呈现出自然的哑光质感;重新勾勒了那对带着些许硬朗的眉毛,让眼神显得更加精神;最后,再次涂上了那支知性的豆沙色口红,瞬间为略显疲惫的脸庞注入了血色。她戴上与风衣同色系的皮质手套,围上一条柔软的米白色羊绒围巾,再压上一顶深棕色的蓓蕾帽,恰到好处地拢住了她蓬松的短发,几缕金发梢顽皮地垂在耳际。最后,她踩上那双中邦皮靴,审视着镜中依旧优雅得体、看不出丝毫倦容的自己,这才满意地推开门。
门外,细小的雪花正从墨蓝色的天幕中悠然飘落,如同漫天的精灵,在研究所各处的灯光下翩跹起舞。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却带着远处广场传来的、愈发清晰的欢快乐曲与食物香气。
“晓玥!你终于来了!”金允熙像只欢快的小鸟,不知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亲昵地从背后轻轻撞了她一下,脸上洋溢着计谋得逞的得意笑容,“我就说他们会来吧!快看终端,都快18点30分了,晚会要正式开始啦!”
黎晓玥被她的热情感染,无奈地笑了笑:“知道了,这就走。”
两人并肩,踏着薄薄的积雪,小跑着向那片光与热的中心赶去。小雪落在她们的帽子和肩头,瞬间融化。
当她们抵达广场边缘时,眼前的景象更加具体而生动。巨大的烤全牛依旧在中央散发着诱人的光芒和“滋滋”声响,而围绕它的,是一张张拼凑起来的长桌,上面摆满了令人眼花缭乱的各色美食:有周鹏主导的、几近失传的被金黄油炸外壳包裹着的肉片;有阿娜伊斯准备的、摆盘精致的欧*陆风情冷盘和葡萄酒;有来自东盟特色的、色彩鲜艳的酸辣汤品;来自印*度的各种香料制成的糊状美食;以及来自日*本的各种寿司、刺身……俨然一个小型的美食博览会。
人们自然地聚集着。研究人员们大多围坐一桌,边吃边讨论着专业问题;陆军士兵们则三五成群,声音洪亮地喝酒谈笑;来自同一星球或文化背景的服务人员也聚在一起,用乡音热情交流。但也有不少桌子是“混编”的,比如几个年轻士兵正和研究所的技术员拼桌,互相分享着各自带来的食物,笑声不断。雪花在欢腾的人声和暖黄的灯光中飞舞,非但没有带来寒意,反而增添了别样的浪漫与温馨。
就在这时,伊万·彼得罗夫所长那魁梧的身影出现在了中央烤架旁的一个临时小台子上。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外面套了件厚马甲,手里没拿演讲稿,洪亮的声音如同山谷里的钟声,瞬间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同志们!朋友们!来自五湖四海,不,是来自各个星球的伙伴们!”他张开双臂,动作幅度很大,带着斯*拉*夫人特有的豪迈,“停下你们嘴里的美味,听我这个老家伙啰嗦几句!”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带着笑意望向他。
“今天,我们在这里,庆祝秋溟星又绕着它的太阳转了一圈!庆祝我们的祖先,有眼光选中了这块宝地!”他指向身旁烤得焦黄的奔牛,“看看这家伙,多壮实!就像我们秋溟星的人,看着偏,看着冷,但骨子里有的是力量和热情!”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掠过研究人员、士兵、服务人员,眼神变得柔和了些:“我知道,很多人想家,想地球,想‘盛夏里昂’,想‘香巴拉’的雨林……这没什么丢人的!我有时候,也想念海参崴的海风和我老婆做的红菜汤!”坦率的自嘲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
“战争很残酷,星盟那帮杂*碎不让我们好过!”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钢铁般的硬度,“他们摧毁了我们的很多家园,杀死了我们的亲人、战友!这笔账,我们迟早要算!”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重。但伊万话锋一转,重新变得激昂:“但是!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要好好活着!更要吃饱、喝足、笑得大声!因为只有活着,只有保持着这份对生活的热乎气儿,我们才能更好地战斗,才能守护我们还拥有的一切,才能对得起那些已经倒下的同胞!”
他抓起旁边桌子上不知道谁的一大杯啤酒,高高举起,泡沫溅到他粗糙的手背上:“所以,别客气!就像我们俄罗斯的老话说的,‘吃饱了的人,才能扛得住冻’!今晚,为了秋溟星,为了我们还活着,为了那些值得守护的人和记忆,也为了我们身边这些来自不同地方、却坐在了一张桌子前的缘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在篝火和灯光映照下、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庞,声音如同温暖的洪流,席卷了整个广场:
“——吃好!喝好!玩好!晚会,开始!”
“乌拉——!!!”
欢呼声如同山呼海啸,瞬间引爆了全场。音乐声更加响亮地奏起,有人迫不及待地冲向美食长桌,有人拉起身边人的手即兴跳起了舞,酒杯碰撞声、笑语声、歌声汇成了一曲充满生命力的交响乐。
欢呼声尚未完全平息,只见这位身材魁梧、仿佛一头直立棕熊的俄罗斯壮汉,将手中喝了一半的啤酒杯,脸上洋溢着孩子般兴奋的笑容,大步流星地走到了烤全牛旁那片被灯光照得最亮的空地上。
“光说不练可不行!”伊万洪亮的声音压过音乐,“让咱们的老祖宗们也看看,咱们还没忘了怎么找乐子!”
话音刚落,他深吸一口气,那穿着旧工装和马甲、略显啤酒肚的庞大身躯,竟以一种令人惊异的敏捷猛地向下一沉!双脚稳稳扎在地上,膝盖弯曲,整个人瞬间降得很低。紧接着,他双臂弯曲,双手虚握,交叉横在胸前,目光变得锐利而专注。
“是普利塞卡!哥萨克舞!”人群中有人认了出来,发出惊叹。
下一刻,伊万动了!他那两条粗壮有力的腿,如同绷紧的弹簧,开始交替着、迅猛地向前踢出!动作干净利落,脚尖几乎要踢到额头,带着呼呼的风声。每一次踢腿,他庞大的身躯都保持着惊人的平衡,甚至还在低蹲的姿态下,开始以脚跟为轴,快速地原地旋转起来!雪花被他旋转的身影带起,在他周围形成一小片朦胧的雪雾。那景象,充满了力量与技巧结合的美感,完全颠覆了他平日那副沉稳的工程师和领导者形象。
“好!!!”
“所长NB!”
掌声、口哨声和喝彩声如同雷动。人们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充满生命力的表演惊呆了,尤其是那些年轻的研究员和新兵,他们从未想过这位平日里不苟言笑、管理着整个研究所的硬汉,竟有如此……活泼的一面。
这热烈的气氛,显然也点燃了另一个斯*拉*夫灵魂中的火焰。
“所长!怎么能让您一个人出风头!”
一个身材同样高大结实、留着板寸头的年轻士兵大笑着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他脸颊通红,不知是冻的还是喝酒喝的。他毫不怯场地冲到伊万对面,学着样子也猛地蹲了下去。
“谢尔盖!你这小子!”伊万一边保持着高速的踢腿旋转,一边哈哈大笑,气息依旧平稳,“怎么,想挑战老家伙?”
“哈!伊万·彼得罗维奇!您跳的是第聂伯河那边的样式,太‘文明’了!”名叫谢尔盖的士兵咧嘴一笑,眼神挑衅,他蹲得更低,几乎是坐到了自己的脚后跟上,然后双臂不是横在胸前,而是直接抱住了自己的小腿,“让您看看,我们西伯利亚熊是怎么跳舞的!”
说着,他抱紧双腿,依靠强大的核心力量和脚掌的蹬地,整个身体开始像钟摆一样,猛烈地左右摇摆、弹跳!动作更加原始、更加狂放,充满了荒野的气息,每一次摇摆都似乎要将地面震得发抖。
“好家伙!西伯利亚踢踏!”伊万眼中闪过赞赏和更强的斗志,他立刻改变了动作,双腿不再向前踢,而是改为难度更高的侧向飞踢,同时手臂展开,如同翱翔的雄鹰,“看看谁的基本功更扎实!”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在舞蹈中互相调侃、较劲,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复杂。
伊万的哥萨克舞展现出令人惊叹的轻盈与节奏感,而谢尔盖的西伯利亚风格则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雪花在他们周围狂舞,篝火的光芒将他们额角甩出的汗珠映照得如同钻石。围观的众人看得眼花缭乱,掌声、喝彩声、跟着节奏的跺脚声一浪高过一浪,整个广场的气氛达到了沸点。
这场充满阳刚之美与民族自豪感的即兴斗舞持续了将近五分钟。最终,伊万的体力开始明显下降。一个高难度的连续旋转后,他的动作微微变形,呼吸也变得粗重,不得不停了下来,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着气,脸上却洋溢着畅快淋漓的笑容。
“呼……呼……老了,老了……比不上你们这些年轻力壮的牛犊子了!”他一边喘气,一边朝着同样满头大汗、但眼神依旧兴奋的谢尔盖挥了挥手,爽快地承认,“是你小子赢了!西伯利亚的熊崽子!”
谢尔盖也停了下来,立正,向伊万敬了一个充满敬意的军礼:“所长,您宝刀未老!能和您跳舞是我的荣幸!”
伊万走上前,大笑着用力拍了拍谢尔盖结实的肩膀,几乎把他拍了个趔趄。他转过身,再次面向所有观众,高高举起不知谁又递过来的啤酒杯:
“为了年轻人!为了永不熄灭的火焰!干杯!”
“干杯——!!”
在广场相对边缘的一张大桌子旁,BTS小队的四人呈现出迥异的姿态。林远舟舒适地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本地茶饮,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近乎“慈祥”的微笑,目光温和地扫视着周围欢腾的人群,仿佛一位长辈在看着自家孩子玩闹。
李远刚刚凯旋而归,他将一个堆得像小山丘似的、直径足有半米多的大金属餐盘“哐当”一声放在桌子中央,那高度几乎要挡住对面人的视线。
盘子里是毫无章法可言的、极具冲击力的混搭:几大块油光锃亮的烤牛肋排旁边摞着几个皮薄馅大的巨型饺子;日式寿司卷上竟然还淋着印度的咖喱;还有一小块鹅肝、几块疑似法式洛林咸派的东西,以及一些东盟汤品。
餐盘落桌的瞬间,坐在对面的陈启明和陆志恒几乎是被触发了程序般地同时拿起了筷子,精准而迅速地伸向盘中的目标——陈启明夹走了一大块肉最多的牛肋骨,陆志恒则目标明确地戳走了一个最大的饺子。
“喂喂喂!”李远不满地敲了敲盘子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他那张精致的脸上露出夸张的痛心表情,“不儿,老*北*京、老罗,你俩要点脸嗷,要吃就自己去拿,我这辛辛苦苦搬回来的,是给我自己吃的!”
(注:“老*北*京”是陈启明的外号,他之前介绍自己来自新石*家*庄市,但大家不知道石*家*庄在哪,他提了一句离北*京很近,于是大家只记住了一个北*京)
(注:“老罗”是陆志恒的外号,因为他第一次作战中由于缺乏经验,背负了太多装备,导致行动缓慢,被李远称为“骡子”,后干脆叫“老骡”,写作“老罗”)
陈启明已经将那块硕大的牛肋骨放到了自己的餐盘里,动作沉稳,听到李远的抱怨,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如水,语气理所当然:“你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他那魁梧的身躯和面前巨大的肉块相得益彰,仿佛在证明他确实需要这么多能量。
陆志恒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饺子放进自己的餐盘,然后站起身,拉了拉风衣下摆,低声道:“我去看看还有什么吃的。”
李远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多拿点肉!”然后悻悻地坐下,开始对付自己那份“小山”。
陆志恒双手插兜,矮小的身影灵巧地在熙攘的人群和琳琅满目的长桌间穿行。他没有走向那些堆满烤肉和硬菜的区域,而是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径直朝着摆放甜点和小食的区域走去。他的目光在各种油炸食品和散发着奶香的点心上流连,最终,在一个相对冷清的小摊位前,他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这个摊位不大,由一个笑容和蔼、围着干净围裙的秋溟星本地大妈照看着,似乎也是中*国*人。摊位上最显眼的,是一根插满了冰糖葫芦的草靶子。一颗颗本地水果被晶莹剔透的糖壳包裹着,在广场的灯光下折射出诱人的光泽,像一串串被封存起来的宝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他抬起头,脸颊上那微微的凹陷从衣领中露出,那双总是充满机谨、审视的眼睛,此刻锐利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遥远悲伤与温柔回忆的朦胧。他仿佛透过这串陌生的秋溟星糖葫芦,看到了许多年前,地球上那个喧闹的市集……
那是小学的一次暑假,作为造船厂工人的父母第一次带他出远门,母亲牵着他的手,走在人头攒动的街上。空气里是各种小吃的香气和嗡嗡的交谈声。
路过一个糖葫芦摊时,他眼巴巴地看了好久,母亲便笑着买了一串递到他手里。那糖壳很硬,咬起来嘎嘣响,有点粘牙,山楂酸得他眯起了眼睛,那种感觉,在之后基本上没再有过。
大妈看着这个穿着古怪的年轻人站在摊前发愣,和气地问道:“小伙子,来一串?!”
陆志恒猛地回过神,眼神迅速恢复了平时的机警,但语气却不由自主地放缓,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小心翼翼的温和:“阿姨,这……这个怎么卖?”他下意识地问出了口,仿佛还在那个需要付钱的遥远集市。
“不要钱啦!”大妈笑得更加灿烂,直接拔下一串最大最红的糖葫芦塞到他手里,“拿着吃!瞧你这孩儿,看着怪累的。你哪儿人啊?听口音不像是本地的。”
陆志恒接过那串冰冷的、带着回忆温度的糖葫芦,指尖微微摩挲着光滑的糖壳,低声回答:“……致远星(REACH)。”
“致远星?”大妈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摇了摇头,“哎妈呀,听着就远啊。不管从哪儿来,到了这儿就是一家人,多吃点!”
“……谢谢您。”陆志恒再次低声道谢,对着这位陌生的、给予他一丝温暖的长辈,微微点了点头,这才转身离开。
他没有立刻回去,而是拿着那串糖葫芦,继续在小食区漫无目的地走着,仿佛在平复内心的波澜。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真是年龄大了,越来越喜欢回忆往事了……”
这句老气横秋的话,从一个年龄才将满22岁的年轻人口中说出。那串冰糖葫芦他始终没有吃,只是紧紧地握在手里,像握着一件失而复得、却又深知其虚幻的珍宝。
此时此刻,黎晓玥、金允熙、塔尼娅·夏尔马、高桥谅、埃米莉亚·施耐德以及徐允衡这几人自然地坐在一桌,他们讨论着这两天的工作进度。
……
“问题总是接踵而至。”埃米莉亚·施耐德说着,她坐姿挺拔,即使在这种放松的场合也保持着一种严谨的姿态。她碧蓝的眼睛扫过在场的几位女性,“但这就是工作的意义,不是吗?发现问题,解决它。尤其是在这个时候,每一分战力的提升都至关重要。”她的语气带着惯有的雷厉风行,但提及战争时,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徐允衡优雅地用刀叉切着盘中的食物,闻言抬起头,他那张英俊的混血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优越感的微笑。“等离子体这边倒是进展顺利。看来,在某些领域,还是需要更……纯粹的理论基础和实验环境。”他说话时,目光似有似无地瞟了一眼黎晓玥,暗指她选择留在中*越重工大学而非像他一样前往斯肯斯坦斯大学。
黎晓玥自然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但她只是微微蹙了下眉,没有接话。她不喜欢这种无意义的比较,尤其是在这种场合。
这时,一直安静吃着东西的高桥谅用纸巾擦了擦嘴,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脸上带着他那标志性的、略显疲惫的“社畜”表情:“诸位,诸位……今天可是‘奔牛节’,放假啊。”他指了指周围喧闹的人群和难得的丰盛餐食,“工作就留给明天吧,或者……留给后天?我只想我的大脑今晚能彻底放空,最好能早点回去睡个觉。”他后半句带着点日式冷幽默,引得塔尼娅掩嘴轻笑。
塔尼娅·夏尔马今天在长发中编入了带有节日气息的亮色丝线,手腕上的香薰手环散发出淡淡的、令人宁静的檀香。“高桥先生说得对,”她声音柔和,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知识的河流需要偶尔停驻,才能沉淀下智慧的金沙。”
气氛稍微松弛下来。金允熙立刻抓住了话题的转换,她压低声音,带着点好奇看向徐允衡和埃米莉亚:“说起来……那几位ODST,各位感觉怎么样?那个陈中尉,看起来好严肃,话又少,不过能力是真强。”她吐了吐舌头,“林少校倒是总笑眯眯的,感觉很随和。”
埃米莉亚轻轻哼了一声,语气客观而直接:“林远舟少校?表面随和,但他那双眼睛,看东西太透。能在这个年纪坐到这个位置,指挥一支由ONI直管的技术小队,绝不仅仅是靠‘随和’。”她顿了顿,补充道,“至于陈启明中尉,典型的实用主义者,目标明确,效率至上。这种性格在战场上或许是优点。”她的话语中带着一种基于观察的认可,而非个人好感。
徐允衡听到这里,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讥讽,他晃动着手中的酒杯,用一种看似随意实则刻薄的语气说道:“军人嘛,说到底还是执行命令的工具,是为了更高效地完成任务,和我们搞研究的不是同一个层面。”
看似客观的话语,暗藏了只有黎晓玥这个发小能看出的优越感。
黎晓玥终于忍不住了。她放下杯子,看向徐允衡,语气依旧平静,但眼神锐利了起来:“徐允衡,没有他们在前线抵挡星盟,你觉得自己能安稳地在‘纯粹的理论环境’里做研究吗?”她内心深处对底*层(无论是平*民还是士兵)的同情甚至愧疚,让她无法认同徐允衡这种高高在上的论调。
徐允衡被黎晓玥当面反驳,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他维持着风度:“晓玥,你还是这么……富有同情心。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社会的分工不同,认知的层次自然有差异。我们推动科技边界,他们使用科技产物,仅此而已。”
“分工不同,不代表价值有高下。”黎晓玥寸步不让,声音虽然不高,却异常清晰,“尤其是在现在这个时候。能够理解并尊重不同领域的价值,才是真正的‘认知层次’。”
气氛一时间有些僵持。金允熙赶紧打圆场:“哎呀,怎么又说这么严肃的话题了!今天过节呢!对了,你们看到李远少尉了吗?他好像没参加项目,今天下午还看到他在训练场那边晃悠,跟亚瑟上士在一起,那个狙击手,个子高高的,长得还挺帅的,就是感觉有点……散漫?”
高桥立刻附和:“对对,聊点别的,聊点别的。比如……明天早上能不能多睡一会儿?”他的话再次冲淡了紧张感。
塔尼娅也适时地引入新话题,谈论起秋溟星本地一种在深秋会发出微光的苔藓,试图将大家的注意力引向自然之美。
黎晓玥没有再说什么,她端起杯子,夜色深沉,远山的轮廓在星光下显得格外冷峻。
与此同时,一种截然不同的氛围正在凝聚。起初是几声零落的、带着试探意味的吉他拨弦声,如同秋溟星寂静雪原上最初飘落的雪花。
紧接着,一段低沉、舒缓,却带着明显斯*拉*夫民谣风格的前奏流淌开来,像一道暗流,悄然穿透了烤肉的香气和欢快的乐曲。
是阿列克谢·奥尔洛夫。
他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把旧吉他,此刻正靠在一个闲置的物资箱上,微微低着头,光头在远处篝火的映照下泛着微光。他修的手指,在琴弦上熟练地勾勒出那段忧伤而熟悉的旋律。他深吸一口气,用他那原本有些阴沉、此刻却因紧张而微微发颤的嗓音,用俄语轻声唱了起来:
“别告诉妈妈我在巴*赫*穆*特…”
“泥泞浸透了靴子 ,寒冷吞噬着指节…”
“她总说故乡的雪花最洁白,可这里的雪,为什么总是灰色的…”
歌声响起的瞬间,周围那几个原本还在笑闹的年轻士兵瞬间安静了下来。他们不自觉地围拢过来,像被磁石吸引。这歌声仿佛拥有一种奇特的力量,迅速扩散开来。
不远处,正默默咀嚼着甜食、思绪还沉浸在童年糖葫芦回忆中的陆志恒抬起了头,歌词他听不懂,但能听懂那旋律中蕴含的、属于战场和离别的沉重气息,他握着那串一直没吃的糖葫芦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正在与金允熙低声交谈的黎晓玥也停下了动作。她那经过精心修饰的眉头微微蹙起,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个弹唱的士兵身上。她听不懂俄语,但那旋律中的哀伤与绝望,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她用优雅和理性构筑的外壳。她忽然想起那天测试的场景,想起那些关于护盾稳定性、关于士兵生存率的冰冷数据。一种身为科研人员,却或许无法真正阻止战场上生命逝去的无力感和愧疚,伴随着歌声,悄然爬上心头。
而在场所有的斯*拉*夫人——无论是刚才还在豪饮的伊万所长,还是那个斗舞后满头大汗的士兵谢尔盖,在听到这熟悉的、来自故乡的、描绘着他们正在亲身经历的残酷战争的歌曲时,表情都凝固了。伊万那双总是带着豪迈笑意的眼睛黯淡下来,他紧紧握住了手中的酒杯,指节泛白。谢尔盖则低下了头,用力抹了一把脸,不知是想擦去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樱井千夏站在阿列克谢的正对面,那双总是带着温柔和些许忧伤的褐色大眼睛,此刻已盈满了泪水。她同样听不懂歌词,但那旋律勾勒出的画面,与她内心深处关于“月都”玻璃化、失去家人和爱人的惨痛记忆产生了可怕的共鸣。泪水无声地滑落,沿着她白皙的脸颊,滴落在她的格子衫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她没有发出任何抽泣声,只是静静地流泪,那强忍悲伤的模样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心疼。
阿列克谢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闭着眼,用沙哑而真诚的声音继续唱着:
“弹坑里积满了雨水,倒映着燃烧的天空…”
“‘伙计,帮我写封信吧’,身旁的战友声音越来越轻…”
“别告诉妈妈我在巴*赫*穆*特…就说…就说我去了远方执勤…”
整个广场的这一角,被一种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的悲伤氛围所笼罩。歌声像一块巨大的灰色绒布,覆盖了节日的喧嚣。
突然,吉他声戛然而止。
阿列克谢猛地抬头,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看着周围沉默的人群,看着樱井脸上的泪痕,看着伊万所长沉重的表情,看着许多熟悉或不熟悉的人眼中闪烁的泪光……一种强烈的懊悔和不知所措击中了他。
“对…对不起!”他慌乱地说,声音因紧张而结巴,“我…我换几首…换几首开心的!”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些悲伤的旋律从肺里彻底挤出去,然后,手指有些笨拙但却异常坚定地按出了一串截然不同的、带着明显J-Rock风格的前奏,旋律带着青春的躁动与一丝笨拙的可爱——这是几个世纪前一部名为《孤独*摇滚!》的动漫中的曲子《ギターと孤独と蒼い惑星》(吉他、孤独与蓝色星球)。
他再次开口,用他那带着浓重弹舌口音、极其不标准的日语,磕磕绊绊地唱了起来:
“ひとりで生きられると思ってた”(曾以为可以独自活下去)
“はじめてしまった舞台で”(在初次登上的舞台上)
本该是略带疏离感的少女心绪,被他用带着强烈卷舌音的“活—ki—拉—咧—鲁”和“舞—台—爹”吼了出来,听起来更像是在风雪中给自己打气的劳动号子。
“噗嗤…”
寂静的人群中,不知是谁先没能忍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声。
阿列克谢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但他看到樱井千夏抬起泪眼,有些茫然地看向他时,他硬着头皮,更加卖力地唱了下去。副歌部分,他试图模仿原曲中那种内向又渴望爆发的情绪,但效果却更加滑稽:
“君の街に僕は唄う”(我在你的城市歌唱)
“世界に響け”(响彻世界)
“街—泥”(你的城市)被他念得像是在说某种地质材料,而“響—ke” (响彻)则带着强烈的、仿佛黑土地上拖拉发动时般的“rrr”滚舌音。
悲伤的气氛,如同被阳光直射的冰层,开始出现裂痕。围观的士兵们从最初的错愕、不适应,到逐渐被这种极其怪异的演绎方式逗乐。
眼看第一首效果“显著”,阿列克谢像是受到了“鼓励”,立刻又切换到了另一首更具冲击力的曲子——来自动漫《GIRLSBAND CRY》的《雑踏、僕らの街》()。这是一首充满力量感、带着呐喊意味的摇滚曲目。
前奏更加激烈,他用力扫着和弦,用他那独一无二的唱腔吼道:
“雑踏 抜けて”(穿过熙攘人流)
“僕らはまたあの街へ”(我们再次走向那条街道)
“雑—踏”(熙攘)一词彻底沦陷,变成了“咋——拓——!”,而整句歌词在他的演绎下,充满了要在冻土上开凿矿坑的豪迈,与原曲在城市中迷茫前行的意境产生了奇妙的歪曲。
这下,连一直笼罩在低沉气息中的陆志恒,那仿佛永远带着一丝苦涩的嘴角,也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迅速抬起没拿糖葫芦的那只手,更加用力地压低了帽檐,将自己大半张脸藏进阴影里。
而一直默默流泪的樱井千夏,起初是愣住的。她清晰地听到了那些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母语,那种巨大的反差和熟悉的旋律(她可能隐约听过这些古早的动漫歌曲)让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但当她看到阿列克谢那一脸“我唱得很认真但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笑了”的窘迫和真诚,以及他试图用最狂野的方式演绎这些关于孤独、关于呐喊的歌曲时,一种奇妙的情绪涌上心头。她抬起手背,有些狼狈地擦去脸颊上的泪痕,先是肩膀微微抖动,随即忍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开始时还带着哭过的痕迹,有些不好意思,但很快便绽放开来,如同冲破厚重云层的温暖阳光,带着未干的泪花,却无比真实、灿烂。
阿列克谢看到她终于笑了,虽然自己的日语发音被无情嘲笑,但内心却涌起一股巨大的成就感和放松。他不再试图去纠正那该*死的弹舌音,反而彻底放开,用更加澎湃的精神吼完了接下来的部分。
节日的氛围,在这场意外而真挚、从深沉悲伤突兀转向滑稽搞笑的音乐插曲后,以一种更加鲜活、更具韧性的方式,重新回归了这片被星光、雪尘与篝火共同笼罩的广场。而阿列克谢那独特的歌单,也成了今晚令人难忘的奇特注脚,同时也为他收获了“二次元”的外号。
晚上23:30,喧嚣逐渐平息,“奔牛节”的晚宴残局,得益于所有人的自觉,人们在离开时都打扫好了自己的区域。只剩下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食物香气和酒味,证明着不久前那场短暂的欢腾。灯光重新变得清冷,映照着空荡荡的桌椅。
亚瑟·彭斯早已不省人事,他那句“活着没什么意义”的酒后呓语似乎还回荡在营房的走廊里。几名同样面带醺然、但尚能自控的士官,几乎是架着他那沉重的、软绵绵的身体,踉跄着将他塞回了他的床位。有人粗鲁地替他脱掉了靴子,胡乱盖上了被子。黑暗中,亚瑟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随即陷入沉寂,只有浓重的酒气弥漫开来。
马库斯·卡特站在营房门口,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他没有进去,只是像一尊门神,确保他手下的“牛犊子”们至少都安全回到了巢穴。最后几个年轻的士兵——脸上还带着节日的兴奋残余和酒精带来的红晕——互相搀扶着,小声说笑着从他身边经过,看到他时,立刻收敛了笑容,略显紧张地加快了脚步。
“玩够了?”马库斯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一股寒意,比秋溟星的夜风更刺人。
士兵们噤若寒蝉,含糊地应了一声,迅速溜回了自己的铺位。
马库斯的目光扫过那些逐渐安静下来的床铺,一张张年轻、甚至有些稚嫩的脸庞在昏暗的应灯光下显得毫无防备。他的眉头拧紧了。“才来了不到两个月……十个月,最多十个月后,他们就会被扔到比如今这里危险一百倍的前线,去真正面对星盟。”
一种沉重的、几乎是父辈般的焦虑攫住了他。今晚的松懈和欢乐是必要的,但也是奢侈的,更是短暂的。他想到了汉斯·季莫眼中冰冷的复仇之火,想到了阿列克谢·奥尔洛夫在训练场上的笨拙与惊慌,想到了樱井千夏努力掩藏的悲伤……
他们还需要锤炼,需要更残酷的锤炼。“得抓紧了,”他心里盘算着,一丝狠厉在疲惫的眼底闪过,“之后的训练,距离加倍,负重再加五公斤。得让他们记住,战场不会给他们过节。”
另一边,黎晓玥已回到了自己的单人宿舍。房间不大,但整洁有序,与研究所大多数地方的凌乱形成对比。她脱下外套,挂在门后的衣架上,目光落在书桌上那台依旧亮着的屏幕——上面是白天未完成的护盾能量分布模拟图。
一丝犹豫掠过她的心头。身体的疲惫感很清晰,但脑海中关于陈启明提出的那个构想的各种参数和可能性仍在盘旋。“现在睡,明天提早起来做,效率会不会更高?”她习惯性地评估着最优解。
就在她倾向于继续工作,准备走向书桌时,一股细微却不容忽视的悸动从胸腔深处传来,像是一根被轻轻拨动后又迅速绷紧的琴弦,带来一瞬的短促与沉闷。并不疼痛,却让她下意识地停顿了脚步。
她微微蹙眉,深吸了一口气,那不适感很快消失了,仿佛只是错觉。但她知道不是。几个月来,这种被繁忙工作压下去的细微征兆,总会在她试图超越极限时悄然浮现。之前她总是告诉自己“只是累了”,不想耗费资源,也不想麻烦别人。但此刻,在这狂欢之后的寂静深夜里,这声来自身体内部的、微弱的警告,却显得格外清晰。
她看了一眼屏幕,“不能再拖了……”一个念头闪过,不仅仅是针对今晚的工作。
她走到桌边,保存了工作进度,关闭了数据板。屏幕暗下去,房间陷入更深的宁静。她简单洗漱,换上睡衣,躺进了冰冷的被褥。窗外,秋溟星的夜空高远,星光冷淡,峡谷的风声如同永恒的叹息。黎晓玥闭上眼,强迫自己清空思绪,将工作的执念和身体的不安都暂时压下。明天,还有漫长的工作和未知的挑战。
今天必须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