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篝火依旧噼啪作响,玄奘此刻正坐在旁边,不时的往火堆里添加枯枝。
看着飞舞的火星渐渐融入夜色中消失不见,他感觉自己的内心忽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感。
他默默地环视着此时早已入睡的取经团队们。
八戒鼾声如雷的靠在已经变回白马的敖烈身上,大耳朵呼扇呼扇的驱着小飞虫。
悟净则躺在自己身后不远的位置,大概是为了出现任何危险能第一时间护住自己。
而在稍远处,悟空正靠在一块巨石上假寐,他呼吸平稳,但耳朵却时不时的一动,似乎随时都在捕捉着周遭的每一丝风吹草动。
看着眼前这幅景象,玄奘的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想当初,自己刚穿越到这个神魔世界的时候唯一的念头就是活下去。
苟住。
苟到西天,尽量减少原著里的危险,等拿到真经,搞定了这个取经大业,自己就能彻底自在。
毕竟,那时的他骨子里还是那个加班到心力交瘁的苦逼社畜,在他最初的规划里,只要保证自己不会涉险,一切交给自己万能的徒弟解决。
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心态就慢慢发生了转变。
或许是获得了【言灵·普渡】这个奇特的能力开始。
这能力自然能极大的提升自身的安全性,但也在不知觉间让自己开始变得更有同理心,一路上所遇见的每一个妖怪,他们的欲望和痛苦都真真切切地烙印在他的感知里。
每一次为了说服他们,就必须先理解他们,共情他们。
演着演着,他自己好像也真的入戏了。
玄奘不明白,这份日益增长的慈悲心究竟是金蝉子作佛陀弟子的本性在苏醒,还是原本作为姜凡的自己,在这个神魔世界里正潜移默化地发生着改变。
我是谁?
我…究竟是谁。
玄奘用树枝轻轻拨了拨眼前的火堆,看着那火苗摇曳不定的模样,就像他此刻的内心一样,充满着迷茫与纠结。
但很快的,这满心的迷茫便消失不见,他忽然想起了原本玄奘的记忆里时常念诵的《金刚经》。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是啊,何必如此执着的纠结着外相呢,重要的难道不是我此刻就在这里吗。
我能看着我的徒弟们,感受着他们的信任,这一切的感受都是真实不虚的。
而佛又是什么呢?
前世的他忙于工作,对那些经史典籍从来不感兴趣,最多在看小说时跟着主流观点一起吐槽现实的佛教罢了。
可这一世他却渐渐明白了,原来佛不是没有七情六欲,而是看透了七情六欲,并能驾驭它,引导它,使其一心向善。
自己作为一个普通人的喜怒哀乐同样是真实不虚的,他看到不公会愤怒,看到痛苦会同情,希望自己和身边的人都能过得好一些。
这不需要被舍弃。
恰恰相反,正因为这份凡俗的同理心,才能让自己推己及人,去关照悟空被压五百年的孤独,去理解八戒的欲望,去抚慰悟净的伤痛。
众生皆有佛性,而凡心即是佛心。
想通此节,玄奘只觉得心境一片空明澄澈,仿佛一直以来隔在两个灵魂之间的那层薄膜在这一刻彻底消融。
他既是那个喜欢腹诽吐槽的社畜姜凡,也是如今的心怀悲悯的圣僧玄奘,不必纠结,也不再割裂,十分坦然地接纳了这种融合。
同样的,之前他用来画大饼的那个宏愿似乎在心里也逐渐变得重要起来。
前世,小的时候自己关注的都是电视里孙悟空和妖怪的斗智斗勇,直到慢慢长大,才了解了原著里那一个个略显黑暗的设定。
神佛们高高在上,视众生为棋子,所谓的劫难不过是他们早已定好的一场大戏。
有跟脚妖魔横行无忌,要么占山为王,要么吃人为乐,最后也大多没什么实质性的惩罚。
芸芸众生更是如同蝼蚁,在神魔的夹缝中艰难求生,身不由己。
或许……他可以改变这一切。
他可以将这条十万八千里的取经路变成一条真正意义上的通途。
沿途的每一个节点,都能成为一个安全的驿站,一个可以传播善法,庇护生灵的灯塔。
他可以尽自己所能,护持住每一个需要被保护的生灵。
这,或许就是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意义,也是比取经本身更宏伟,更有价值的终极目标。
一念至此,玄奘的嘴角也不禁勾起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笑。
天边悄然泛起一抹鱼肚白。
长夜将尽,黎明已至。
“呼——”
一旁的悟空忽然从大石上跳下,睡醒的他一边伸着懒腰一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转头却看见师父坐在篝火前的身影。
他还以为是师父起得早的缘故,因此挠了挠头,表情有些不好意思,“师父,您今天起得这么早啊?”
玄奘只是笑着点了点头,看了看周围还在歇息的几位徒弟没有说话。
可能是悟空动静太大的缘故,刚刚还在呼呼大睡的八戒渐渐止住了鼾声。
他揉着惺忪睡眼坐起来,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脑子不太清醒的冲着师父和大师兄打招呼。
身后的悟净早其实在天刚亮时就醒了过来,只是怕打扰大家才一直沉默不语,这时见大家都醒了,也就自然的上前行礼,随后收拾起已经耗尽的篝火堆来。
白龙马此刻也站起身,抖了抖雪白的鬃毛,迈着优雅的步子踱步过来,孺慕地用头蹭了蹭姜凡的手臂。
徒弟们并不知道师父一夜之间经历了怎样的心境蜕变,但他们此时却都能感觉到对方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他的眼神比以往更加的洒脱与轻松,气质却依旧温和安宁。
玄奘此刻也站起了身,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
虽然一夜未眠,但一朝顿悟的他却感觉前所未有的神清气爽。
他看着面前的徒儿们,心中只觉得充满了动力。
“既然都醒了,那么咱们便出发吧。”
玄奘轻声说道,初升的朝阳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向身后,仿佛给他镀了一层佛光。
西行的队伍迎着朝阳,即将再次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