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正午，阳光在呼玲山茂密的树冠阻拦下变得有气无力。
三位女生站在隧道口，空气里混杂着青草和泥土味，还有一丝凉飕飕的压抑感。
“那个……尤利娅，你确定是这里吗？”
四谷见子小声问道，眼神像警惕的小鹿一样扫视着周围。
这条弯弯曲曲的上坡路，她瞅着有点眼熟，好像在哪档“每周交通事故聚焦”节目里见过。
“当然。”
二暮堂尤利娅指着那黑黢黢的隧道口。
“旅点攻略上说，穿过这条隧道，后面就是拍照圣地！有种……嗯……通关奖励的感觉！”
“通，通关……”
百合川华抱着自己的胳膊，声音带着颤音。
“听起来就像要先打败大魔王才能拿到宝箱啊！里面会不会有蝙蝠？或者……突然滚下来的巨石？”
她丰富的想象力已经开始播放《夺宝奇兵》片段了。
尤利娅已经往前走了几步，转身用力挥手。
“怎么可能有那种超展开的电影桥段，快点过来，见子，小华！冒险开始了哦！”
哼哼，虽然没有那些玩意儿，但这里可是驻扎着更带劲的“老朋友”呢！这条隧道是出了名的灵体主题乐园，多少灵能力者来了都得绕道走。
那么，四谷见子，让我看看你的本事吧！
“等，等一下啦！”
小华急忙喊道，眼神不住地往身后瞟。
“再等等，还有人没到呢！”
“还有人？”
尤利娅歪着头，脑袋上冒出个问号。
一瞬间，某个高挑冷静的身影闪过脑海，让她的小心肝不争气地颤了一下。
“是……是无颠老师吗？她也对摄影有兴趣？”
千万别是！万一让她知道是我把见子和小华忽悠来这种灵异地点测试，绝对会让我吃不了兜着走的！绝对会把我当安塞腰鼓，让我体验一把什么叫“人体打击乐”的！
“不是无颠老师啦……”
小华正要解释，旁边的见子突然“唔！”地轻哼一声。
见子回头，看清悄无声息出现在身后的人时，露出了复杂的笑容。
得救了……不是鬼，但好像也没完全得救！
“是硝子啊……中午好。”
救命啊！怎么把硝子也卷进来了！虽然是小华热情邀请的……但这里真的不适合她啊！
硝子带着腼腆的微笑，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拿出笔记本，翻到早已写好的【中午好】那一页，向每个人展示。
这时，大家才注意到硝子身旁还有个“小尾巴”。
一个留着利落短发，打扮中性，约莫小学生年纪的女孩，正全神贯注地摆弄着脖子上的相机，神情专注得像在拆解炸弹，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酷感。
“咦？硝子，怎么把妹妹也一起带来了？”
见子有些意外。
小华立刻凑过来，邀功道。
“是啊是啊！听说结弦妹妹也是摄影同好，就让硝子一起叫上了，人多比较热闹嘛！”
完蛋，不该来的又多了一个……
见子内心泪流成河。
西宫结弦正透过取景框，冷静地评估着姐姐的这几位朋友。
她答应来的主要目的，是替姐姐把关。
毕竟，姐姐过去因为无法说话受过伤，她得确认这些新朋友是否可靠。
“哇，不过话说回来，硝子的妹妹跟姐姐气质完全不一样呢！”
小华弯下腰，笑容灿烂得像小太阳。
“但是一样可爱哦！”
硝子脸上微红，用手语温柔地提醒。
【结弦，要跟姐姐的朋友们好好打招呼。】
结弦的视线终于从取景器上移开片刻，用带着孩童腔调却没什么起伏的语调，依次对着见子和小华的方向说道。
“见子姐姐，华姐姐，中午好。”
当她的目光转到尤利娅身上时，看着对方那与自己相差无几的身高，她顿了顿，直接省略了称呼。
“你好。”
尤利娅愣了一下，立刻双手叉腰，试图撑起身为学姐的威严。
“喂喂，小鬼，我也是姐姐哦！要叫尤利娅姐姐！”
结弦这才抬起眼，认真地上下打量了一下尤利娅，那目光纯粹是观察性的。
“我以为高中生都是像见子姐姐和华姐姐那样的，你看起来更像是跟我读一所学校的同学。”
这发自真心的，基于客观比较的结论，如同一支利箭，“噗嗤”一声射穿了尤利娅脆弱的心灵。
她仿佛能听到内心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
“什……什么叫像你同学！”
尤利娅跳脚，脸颊气鼓鼓的像只小河豚。
“我，我这是精华浓缩型！潜力股懂不懂！以后肯定会长高的！”
结弦眨了眨眼，继续输出暴击。
“可是，生物书上说，女生到高中，生长板就差不多闭合了。”
“呜啊啊啊！小华！你看看你！把这小毒舌叫来就是个错误决定！”
尤利娅悲愤地抓着小华的胳膊摇晃，感觉自己身为学姐的尊严正在被按在地上摩擦。
硝子见状，连忙拉住结弦的手，脸上带着歉然，快速用手语比划着。
【结弦！不可以这么没礼貌！要对尤利娅姐姐道歉。】
结弦看着姐姐眼中真切的焦急，又看了看快要炸毛的尤利娅，这才抿了抿嘴，不情不愿地小声咕哝了一句。
“……对不起，尤利娅同学。”
得，称呼还降级了。
五个身影，带着各自的心思，最终还是踏入了呼玲山隧道。
刚一进去，一股阴凉潮湿，带着陈年老灰味道的空气便扑面而来，把外面的暖意隔绝。
隧道内部并非全然的黑暗，但从入口处透进的微光仅仅延伸了短短一段，再往深处，便是浓得化不开的幽暗。
“呜……果然，果然还是算了吧！”
小华的声音带着哭腔，她紧紧挨着见子，恨不能把自己缩成一团。
“这里面好可怕！感觉随时都会有东西从黑暗里跳出来！我们换个阳光明媚的地方取景好不好？公园！对，公园就很棒！”
见子立刻紧紧挽住小华的手臂，用力点头附和，心脏却因视野角落里那几个疑似“交通事故宣传片”群众演员的身影而加速跳动。
“我，我觉得小华说得对，这里好像……采光不太好，对摄影不友好，我们还是出去吧。”
她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但心里已经在疯狂的打起了退堂鼓。
与两位高中生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西宫结弦。
她紧紧挨着姐姐硝子，注意力更多放在确保硝子不会在昏暗光线下绊倒，而非环境本身。
对她而言，这只是一个ISO需要调高的拍摄地点。
为了让姐姐珍惜生命，她过去没少拉着硝子欣赏自己拍的小动物自然归宿纪实摄影。
虽然姐姐每次看到都会脸色发白地别过头去，但这并不影响结弦自己锻炼出了堪比纪录片导演的心理素质。
此刻，她已经自顾自地举起了相机，对着隧道壁上的青苔和裂缝，“咔嚓”一声，记录起了这份隧道建材老化实地考察报告。
尤利娅正为小华的退缩感到头疼，一眼瞥见结弦这镇定自若甚至开始搞创作的行为，眼前顿时一亮，像是抓住了榜样力量。
“小华！你看看结弦妹妹！”
尤利娅用力拍着小华的肩膀，语气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激励。
“人家一个小学生都这么沉着冷静，这么有探索精神！面对困难的环境，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克服它，出大片！你呢？你可是我们未来的摄影大师啊！想想看！在这种极致的环境里，才能拍出震撼朋友圈的作品！恐惧？恐惧正是艺术的垫脚石啊！难道你要让你的相机永远只认识阳光和彩虹吗？”
小华被尤利娅这一连串的天赋论和激将法给唬住了。
她看看一脸“你再不努力天赋就要被收回了”的尤利娅，又看看那边已经进入人机合一状态的结弦，再想想自己那被反复提及的，也许真的存在的摄影天赋，一股混合着羞愧和不甘的热血突然涌了上来。
她怎么能被一个小学生比下去！
“你，你说得对！”
小华就像打了鸡血，猛地挺直了腰板，脸上害怕的神色被一种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创作热情取代。
“身为未来的摄影师，怎么能被区区黑暗吓倒！越是阴间……啊不是，越是独特的地方，越有可能诞生惊世之作！我……我要对得起我的相机！”
她握紧相机，仿佛握住了圣剑。
见子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看着小华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内心几乎在呐喊。
小华你的天赋是非得在这种灵异副本里才能触发吗？去拍樱花，拍猫猫，拍新出的甜品哪样不行啊！
然而，已经被艺术之魂和莫名其妙的好胜心点燃的小华，此刻显然听不进任何人间清醒的劝告了。
隧道内的光线实在感人，四周除了墙壁就是黑暗。
百合川华举着相机左右比划了半天，最初的勇气在找不到焦点后开始漏气，最终还是沮丧地放下了手臂。
唔……感觉只拍隧道的话，好像有点单调，体现不出我的技术……
她如此想着，目光四处游移，忽然，一个念头闪过。
啊！果然还是团建活动最能凝聚人心！还是先给大家拍个合照吧！拍立得什么的等穿过隧道再用！
“快快快！大家快过来集合！”
西宫结弦正举着自己的相机，专注地捕捉着隧道顶部一道有趣的裂缝，听到华的呼喊，她下意识地想。
高中生团建合照，小学生应该属于场外观众。
她习惯性地后退了半步，举起自己的相机，准备记录下这人类迷惑行为之一。
“结弦妹妹！别见外呀，快来一起！”
小华眼尖地发现了准备溜号的结弦，用充满感染力的热情喊道。
“我们是一个Team！”
Team……结弦拨动焦距的手微微一顿。
这个词从热情过头的华姐姐口中说出，带着一种莫名的向心力。
她抬头看了看小华那毫无阴霾，仿佛能驱散隧道黑暗的笑容，又瞥见姐姐硝子正温柔地向她招手，眼中满是鼓励。
结弦沉默了一下，默默收起相机，安静地走到了硝子身边站定。
这位华姐姐，虽然脑回路有点跳脱，但她的热情让人无法轻易拒绝。
华高举手机，五名少女背朝着隧道出口那点微光站成一排，随着一声轻响，五个女孩围成一圈，脑袋凑在一起，目光都聚焦在那张相片上。
小华第一个欢呼起来。
“完美！构图超有感觉的！”
照片中，她们五人的身影在昏暗光线下轮廓分明，正后方是隧道出口的光明，强烈的对比带来一种“向往光明”的意境，背景里的斑驳隧道又增添了故事的厚重感。
硝子微笑着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很好看，很有感觉。】，她的笑容温暖而真诚。
结弦也在仔细端详了片刻后，用她特有的冷静语调评价道。
“嗯，很酷，像是某种即将解散的摇滚乐队最后一张纪念专辑封面。”
这大概是她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然而，与这和谐氛围格格不入的，是四谷见子和二暮堂尤利娅的石化脸色。
在尤利娅的眼中，这张“完美”的照片早已变成了《幽冥界团建活动留念》。
照片里，就在她们五人周围，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半透明，面容抽象派的车祸灵。
它们像在围观什么稀有物种，好奇地凑近女孩们。
刚刚……明明感觉没这么多啊！怎么快门一响的功夫，就跟搞促销一样全冒出来了？！而且……照片边缘，还有几只新的正从墙壁里努力往外挤！
尤利娅感觉自己的胃开始抽筋。
而四谷见子，她的目光越过照片上那些层层叠叠，表情丰富的灵体观众，惊骇之余，内心涌起的是一股深沉的，熟悉的无力感。
果然……
她在心中疲惫地叹了口气。
小华你这行走的灵魂磁铁又成功召唤了一个加强排啊…… 这张照片，不仅记录下了她们五人的友谊，更记录下了一场跨次元的粉丝见面会。
见子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用尽可能自然的语气提议“这里素材收集完毕，我们转场吧”，一股粘稠到令人窒息的恶意毫无预兆地从她身侧弥漫开来。
那感觉，像是突然被浸入污秽的原油之中，连空气都变得沉重，带着铁锈和腐败的气息。
见子全身的汗毛倒竖，血液几乎凝固。
就在她旁边，不足半米的地面上，一个“东西”正缓缓爬行。
那是一个女性的形体，却以一种彻底违反人体工学的姿势匍匐在地，皮肤上布满了紫黑色的淤痕和被粗糙地面摩擦出的，翻卷皮肉的伤口。
多出来的好几只畸形的手臂从她躯干的不同部位扭曲地伸出，拖曳或抠抓着的地面，发出“沙沙”声，锈迹斑斑的粗重锁链缠绕着她的肢体，一圈又一圈，随着她的移动发出金属摩擦声。
而这只女恶灵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她的背部，那里有一个带有破裂纹路的金属油桶，像某种畸形的甲壳罩在她后背上，边缘甚至深深嵌入了她的皮肉，与身体长在了一起。
它不是那些浑浑噩噩，凭本能游荡的车祸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