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月夜宵那双标志性的重瞳在凉亭下骨碌一转,她抱着手臂,手指揪着衣角。
听完无颠刚刚的话,她小脑袋一摇,语气带着专业人士的严谨。
“不是我不教,你操控那些异常能量的精细度,在我这儿绝对是五星好评,但那是你的异能,跟灵力完全是两条道上的车,谁也撞不着谁。”
她指了指自己那双特别的眼睛,瞳孔里闪着幽微的光。
“灵力的基础,是感知,接纳再调和这个世界明暗之间的界限,你的异能基础呢?更像是直接对着它们喊给我干活,它们就真听了。”
无颠安静地消化了几秒,理性迅速处理了信息。
原来不是被拒绝了,是硬件不兼容,还以为是自己很讨小孩子嫌呢。
“明白了。那么,如果我之后报个灵力速成班,恶补一下基础,是不是就有资格点这个技能了?”
夜宵小脑袋一偏,几缕头发滑下来,脸上终于挂上了“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
“你还真是……执着得像个卡住的唱片机。”
她轻轻吐槽,这个词从她嘴里出来,带着点说不清的份量。
“理论上确实可以,但灵力积累起来跟水滴石穿一个道理,需要的是时间,而你——”
她的重瞳扫过无颠,仿佛看穿了她体内奔腾的战斗欲和那长得像购物清单似的“待守护项”。
“不像是有空坐下来冥想打坐的人。”
无颠闻言,想了想。
确实,白天要当老师,晚上还得加班清理那些东西,日程表挤得跟早高峰地铁似的,哪还有空修炼什么灵力。
或许该去罗姆那儿逛逛,看看有没有什么新手灵力替代工具包。
“既然这样,那我先告辞了。”
她转身要走,运动鞋踩在碎石上咯吱作响。
“等等。”
夜宵的声音从后面追来。
无颠刹车回头,看见宝月夜宵微微眯起了她那双重瞳,眼里闪烁着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的好奇光。
“你最近……是不是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夜宵从矮凳上跳下来,凑近一步,目光像X光一样把无颠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你身体里那些异常能量,比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更浓,更纯,更活跃。”
无颠眨了眨眼,脸上摆出恰到好处的懵。
“特别的事?没有啊,就是深夜例行打扫卫生,清理恶灵和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清理完之后呢?没收集点战利品?没吸收什么?”
“没有。”
无颠回答得那叫一个干脆。
“消灭,收工,走人。”
夜宵的重瞳微微缩了一下,一个推测在她脑子里“叮”了一声。
懂了,这位异能者的经验条,是直接跟打怪次数挂钩的。
她想起异能者的能力大多都能在都市传说,乡野怪谈,民俗故事里找到原型,看来这位是实战派。
无首……嗜战……
夜宵眼里的光更深了,一个大胆的念头“咻”地蹦了出来。
常规的形代技艺确实收服不了无颠这种“灵力系统不兼容”的存在,但是……换个思路呢?
如果无颠的灵魂本身对她不排斥,那或许可以反向操作,不是从外面抓,而是从里面“分”一点。
抽取她一小部分代表本我的核心灵魂碎片,凭自己的手艺,把它炼成一个外在的,能被形代装起来的灵体。
这可不算奴役,更像是一种灵魂版复印兼收藏。
想到这儿,夜宵眼底的光收敛了,她改变了主意。
“等等。”
她叫住又要走掉的无颠。
“办法,或许还有一个。”
无颠再次转身,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安静等着下文。
这份冷静得像是讨论晚上吃什么的态度,反而让人有点心里发毛。
“如果,你愿意分我一点点你的灵魂的话,我或许有办法,绕过灵力的限制,用形代帮你实现需求。”
“行。”
夜宵话音刚落,无颠就秒回了,干脆得像是对方只是问她要颗糖,而不是关乎灵魂本源的东西。
她眼里只有目标达成,代价?只要她觉得值,那就不是事儿。
“无颠小姐!”
旁边的萤多朗脸都白了,他好歹有个神主奶奶,常识还是有的。
“灵魂这东西具有唯一性和完整性!夜宵酱说的一点点……这,这真的不会对你造成影响吗?比如变傻,失忆或者人格分裂什么的……”
他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目光在邢无颠和宝月夜宵之间来回扫,想从她们脸上找到一点对“灵魂出借”这件事该有的敬畏。
无颠只是微微歪头看向焦急的萤多朗,似乎不理解他为何如此激动,这份非人类的理性让人后背发凉。
而夜宵的目光一直锁在邢无颠身上,解释道。
“灵魂的量并非关键,关键在于质与连接。只要被分割出去的那部分灵魂,其本质仍与无颠本身的意识主导,身体行为保持高度的知行合一,没有产生认知悖论或自我否定,就不会对主体造成你们所担心的心神失守之类的影响。”
她顿了顿,像是在找更形象的比喻。
“而且,我需要的真的只是一丢丢,像挤牙膏冒个尖儿那样,我有特殊的炼制技巧,能把这一点点灵魂作为种子,批量炼化成它的外在形态——灵体。按我的计算,无颠愿意提供的量,大概够做十个承载她灵体的形代。”
无颠听完,只是淡淡点头。
“十个,够用,可以。”
她的关注点完全在最终产量上,过程如何,毫不在意。
然而,在夜宵的心里,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十一个……其实够做十一个。
她的重瞳深处闪过一道精光。
这种直接由本我灵魂炼出来的形代,价值可不是普通抓来的恶灵能比的。
它们可能无法完全复制本体的全部实力,但正因为根源直接连着意识核心,它们和无颠之间,有种近乎命运共同体般的深层联系。
最关键的是……如果作为原型的她,未来还能沿着那条独特的打怪升级路线继续变强,那这类特殊形代,就能真正做到本体升级,小号跟着沾光。
也就是说它们能被动地,同步地分享到无颠一部分的成长经验包。
想到这儿,夜宵下意识地捏了捏自己的发梢。
多出来的这一个,我得自己留着。
一个能不断自我进化,潜力未知的战斗灵体原型……说不定,在未来能帮我培养出史无前例的超级毕业生。
这个小秘密被她完美地藏在扑克脸下面,交易看似公平,但信息差,早已让天平悄悄歪了。
夜宵没再多说,从随身小包里掏出一个素色的布娃娃形代。
它看起来朴实无华,但细看仿佛有微光流动。
“近一点。”
她示意无颠,语气是科研人员般的平静,掩盖了心底那点小九九。
无颠听话地往前一步,她高挑的身材让娇小的夜宵不得不微微仰头。
夜宵踮起脚,努力把娃娃往无颠额头上凑,但高度还是差了好几截,试了两次后,她放下手臂,脸上掠过一丝“可恶,长得高了不起啊”的不服气。
“蹲下。”
她语气没什么波澜地要求,心里却飘过一个与她此刻严肃行为完全不符的念头。
这家伙……吃啥长大的?不知道我到了她这年纪,能不能也窜这么高……要是真能长那么高,萤多朗那家伙……还不得看直了眼,到时候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
这念头一闪而过,没在她脸上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然而,不远处正提心吊胆关注着过程的萤多朗,莫名其妙地觉得后背一凉,他缩了缩脖子,困惑地左右看了看。
无颠乖乖屈膝,降低了高度,和夜宵平视,表情依旧淡定,配合得像是在拍证件照,仿佛即将被取走的不是灵魂的一部分。
夜宵撩开无颠的刘海,这才顺利地把娃娃贴上了她光洁的额头。
娃娃碰到皮肤的瞬间,没什么炫酷特效,只是那布料的颜色似乎深了一点,在贪婪地吸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过程很安静,无颠忽然开口,问出了从刚才就有的疑问。
“这次,怎么不用纸人形代了?”
她记得很清楚,上次在电话亭,夜宵用的是更简便的纸人。
夜宵的重瞳专注于娃娃和额头的接触点,解释道。
“你很清楚吧,你自带的异常能量,加上那夸张的生命力,对普通灵体来说就跟硫酸一样,上次电话亭那个恶灵,你一来它就虚弱得快散架了,能量等级很低,所以用小纸人就够装。”
她稍作停顿,感受着手里娃娃内部正在汇聚的,截然不同的原料,语气带着技术宅的严谨。
“但你的灵魂碎片不一样,哪怕只是一丝丝,本质的密度和强度也完爆那种杂鱼恶灵。必须用这种更结实的玩偶形代,才能保证稳定剥离和封装,不然……”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盒子太脆,会爆。
无颠“哦”了一声,表示懂了,然后就不再吭声,安静保持着姿势,这份配合度简直能打五星好评,反而让夜宵心底那点利用的小愧疚隐约冒头。
娃娃表面流动的微光渐渐平息,意味着那一丝灵魂碎片顺利剥离并封装完毕。
夜宵把娃娃收回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布面,重瞳深处却闪过细微的惊讶。
她原本以为需要费力安抚的灵魂碎片,此刻在形代里却异常温顺,像是回到了最安心的窝,自然而然地安静下来。
这不是力量压制,更像是一种全然的,毫无理由的信任。
为啥?
她们才见第二面,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出现在一个力量强大且理性到像AI的人身上,显得特别突兀,让她有点摸不着头脑。
这女人,水有点深。
“夜宵酱——!萤君——!回来啦!”
不远处传来了咏子清亮的喊声,打破了神社前微妙的安静。
夜宵压下心里的问号,现在不是深入研究的时候。
她抬起头,对无颠伸出手机,屏幕上是好友码,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然。
“加个好友,后续形代的制作和测试,可能需要联系。”
无颠利落地掏出手机,扫码,添加好友,动作行云流水。
“好了。”
她收起手机,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是她能做到的最接近温和的程度。
“谢谢你肯帮忙。”
夜宵看着屏幕上新增的那个极简风格头像,沉默了一秒,然后非常正式地,再次向无颠微微点头,那句道谢别有深意。
“不,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赞助的原材料。”
这声道谢是真心实意的,尽管背后藏着想把这份料做成强大毕业生的小算盘。
交易是交易,感谢是感谢,在她这儿分得很清。
三人走向停在不远处的车子。
坐进车里,驾驶座上的咏子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好奇地问。
“刚才那位小姐,是谁啊?看起来挺酷的。”
萤多朗系好安全带,回想起无颠出现后确实帮他解决了麻烦,虽然差点被那个供奉人偶换身诅咒这事有点吓人,但结果总归是好的。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回道。
“嗯……算是一位好心的路人?从某种角度说,大概是夜宵酱新认识的朋友。”
“诶?真的吗?”
咏子一听,脸上立刻笑开了花,语调都上扬了。
“太棒了!夜宵酱居然交到萤多朗以外的朋友了!这必须庆祝一下!今晚想吃什么?诶不对,既然是朋友,怎么不一起叫上来我们家做客啊?”
夜宵靠在车窗边,听着咏子欢快的声音和萤多朗有点无奈的辩解,没加入聊天。
她的目光看着窗外流动的昏暗街景,手却不自觉地紧紧握住了口袋里那枚装着秘密和一丝小愧疚的娃娃形代。
之后的几天,夜宵一有空,就把自己关在那间绰号蛊毒室的专属工作室里。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混合了香烛和陈年灵体的气息。
靠墙边,立着几个大玻璃柜,里面密密麻麻摆着几十个造型各异,但个个都透着我不好惹气息的玩具娃娃。
这些是她的收藏,替死鬼,也是她的军火库,和毕业生预备役,都无声地讲述着她过去的战斗和封印史。
夜宵就在这片让人脊背发凉的娃娃包围下,专心炼化手里那个素色玩偶。
源自无颠的那一丝灵魂碎片,炼化难度堪称地狱级别,它太凝实了,还自带一套拒绝灵力同化的“防火墙”。
花了整整三天,夜宵才终于感觉玩偶内部稳定下来,一个散发着柔和白光,轮廓有点像幼女化的无颠灵体在里面安静地睡着。
成功了!
夜宵看着手里这个第一次装着“非敌对灵体”的形代,重瞳里闪过技术宅搞定难题的满足。
她随手把它放在房间中央的空地上,跟其他等着内卷和互相吞噬的恶灵形代放在一起,打算观察它的社交倾向。
是会被欺负,会选择吞噬升级,还是……会展现出什么清奇画风?
第二天早上,当夜宵推开蛊毒室的门时,一股异常干净,安静得吓人的气息扑面而来,预想中的灵体唠嗑或者怨念交织完全没了。
她愣了一下,重瞳瞬间进入警戒模式,快速扫视全场。
房间里一片狼藉,堪称娃娃界的修罗场。
原本放在房间各处,用于养蛊式竞争的恶灵形代娃娃,现在全成了“残肢断臂”。
棉花,布料,塑料零件撒了一地,上面残留的微弱邪气正在快速消散,说明里面的灵体已经被彻底扬了。
而在这片废墟的正中央,那个素色的,属于无颠的形代娃娃,安安静静地站着。
它身上一点伤都没有,甚至没沾上一点其他灵体的“污渍”。
它就那么站着,仿佛昨晚那场单方面的大清洗跟它无关,或者,那只是它完成的一次日常保洁。
夜宵快步上前,蹲下仔细检查那些被破坏的形代和现场残留的能量痕迹。
结果让她眉头微皱,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没有吞噬,没有吸收,没有任何转化为毕业生的迹象。
无颠的形代,仅仅是用了一晚上,凭着它内在的战斗与毁灭本能,把房间里所有被定义为“恶灵”或“异常”的存在,全部物理超度了。
就只是这样。
它完成了最纯粹的“消灭”工作,就像它的本体在深夜清理城市垃圾时做的那样,干脆,利落,不给自己捞任何好处,也……完全没有“抓来当小弟”的概念。
它走的完全是另一条路,一条跟夜宵“培育利用”灵体的核心玩法完全相反的路。
夜宵弯腰,捡起那个安静得过分的形代娃娃,指尖能感觉到它内部那温顺却蕴含着极致破坏欲的灵体。
她看着娃娃那用简单线条缝制的,神似无颠的淡漠“脸”,重瞳里流转着复杂的光。
有计划泡汤的错愕,有对未知力量的震惊,但更深处的,是一种被全新可能性挑战,并因此被点燃的求知欲和兴奋感。
“果然……彻头彻尾的‘系统不兼容’吗?”
她低声自语,嘴角却勾起一个极浅,但兴趣盎然的弧度。
一个无法吞噬进化,只会纯粹消灭恶灵,而且潜力可能随本体水涨船高的强大形代……这完全超出了她的知识库。
这不再是工具不听使唤的问题,而是从根本上,就没法把它塞进自己熟悉的养成框架里。
她该怎么用这玩意儿?或者说,她真的能用得了它吗?
夜宵第一次对自己的收藏品感到了实实在在的棘手,以及一种被强烈挑战了三观后,难以抑制的兴奋。
无颠,连同她的灵魂碎片,都像是一个突然闯进她有序但阴暗小世界的BUG,搅乱了一切,却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危险又迷人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