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下天台，踏入教学楼走廊的喧嚣中，苏凛立刻感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压力。
不过这压力并非来自她自身，而是源于走在她身旁的素璃。
正如她之前所知，素璃在明德三峰的人气极高。那头标志性的纯白短发，精致得如同瓷娃娃却缺乏表情的脸庞，以及那过于娇小、仿佛一碰即碎的身形，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吸引着周围的目光。
从顶楼下到食堂这短短一段路，苏凛清晰地感觉到无数道视线或明目张胆、或小心翼翼地从各个方向投射过来。有男生带着憧憬的注视，有女生混杂着好奇与羡慕的低语，甚至还有一些高年级学生饶有兴味的打量。
这些目光大多聚焦在素璃身上，但作为走在她身边的“同伴”，苏凛也无可避免地被纳入审视的范围。
她感觉自己的后背开始渗出冷汗。这种暴露在聚光灯下的感觉让她极其不适，仿佛自己小心翼翼隐藏的一切，都在这些无所不在的目光下无所遁形。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脸上维持着惯常的冷淡，只有微微收紧的手指暴露了她内心的不自在。
‘真是……汗流浃背了。’
她在心底苦笑。好在，素璃那生人勿近的气场似乎也形成了一种无形的保护圈。尽管关注者众多，却没有一个人贸然上前搭话，只是远远地看着，低声议论着。这为她们二人保留了一丝难得的、相对私人的空间。
两人在食堂角落找到一张空桌坐下。苏凛取出早上从便利店买的、在学校微波炉加热过的便当，塑料盒盖揭开，露出里面颜色暗淡、食材寡淡的饭菜。她拿起筷子，默默吃了一口，味同嚼蜡。心底再次吐槽：这东西除了价格便宜，简直一无是处。冰冷的米饭，油腻感挥之不去的配菜，学校就不能提供好吃一点的饭菜吗。
她抬眼看向对面的素璃。素璃并没有去窗口打饭，而是从自己那个看起来容量不小的书包里，取出了一个精致的双层漆木饭盒。打开后，里面是摆放整齐、色彩搭配雅致的点心。
苏凛看着自己饭盒里糊成一团的菜肴，又看了看素璃面前堪称艺术品的便当，沉默了几秒，还是出于一种莫名的、或许是“普通朋友”的责任感，开口提醒道：
“还是不要挑食比较好，素璃同学。正餐还是要吃的。”
素璃正用小巧的叉子叉起一块淡绿色的水羊羹，闻言，动作顿住了。她抬起头，那张几乎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眉头罕见地微微皱起，冰蓝色的眼眸里竟然透出一丝清晰的幽怨，声音也带上了点委屈的腔调：“食堂的饭……太难吃了。”
‘可恶，魔法少女该怎么挣钱？’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如果能有一份稳定的收入，至少不用每天忍受这种猪食不如的东西，或者像昨晚那样，只能靠便利店临期处理的冰冷便当果腹。但她很快把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压了下去，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
她没有追问关于收入的问题，而是将话题引向她更关心的方向。她状似随意地用筷子拨弄着饭粒，用闲聊般的语气问道：
“说起来，素璃同学，你知道我们学校……还有其他的魔法少女吗？”
素璃正小口咬着饭团，听到问题，她停下动作，歪着头思考了一下，眼眸望向食堂天花板的某个角落，似乎在回忆。几秒钟后，她转回头，看着苏凛，给出了一个惊人的数字：
“很多。高二和高三的学姐里，有很多都是魔法少女。大概……有五十多人吧。”
“五十多……人？”
苏凛拨弄饭粒的筷子彻底停住了，她抬起头，脸上难掩惊愕，嘴角再次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这么多吗？”
她知道明德三峰作为云顶市的重点高中，而且似乎与市政府有特殊合作，可能会聚集一些有资质的少女，但这个数量还是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一个学校就有五十多名魔法少女？这还不算像她和素璃这样的高一新生。现在在职的魔法少女，根据契约兽提供的资料，也才两百三十人左右。明德三峰几乎占据了四分之一？这比例高得有些诡异。
素璃肯定地点了点头，确认了这个数字。“嗯，不知道为什么，学校里的魔法少女，很多。”她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很多学姐都是魔法少女。虽然……和她们的交流很少，”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与那些学姐有限的接触，然后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天真的笃定，“但她们都是好人。”
“嗯嗯，都是好人。”
苏凛微笑着附和，低下头继续吃饭，借此掩饰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意。
好人？她可不敢这么轻易下结论。奥恩赛特地下基地里那个悬浮在半空、兜帽遮面、出手狠辣的身影，如同一个幽灵，在她脑海中盘旋。那个背叛者，会不会就隐藏在这“五十多个好人”之中？
她无法确定。在揪出那个内鬼，或者至少理清魔法少女协会、政府与企业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之前，她无法对任何一位“同类”放下戒心。
甚至连眼前这个看起来单纯无害、甚至有些呆萌的素璃，苏凛也并未完全信任。她看似放松地坐着，但身体的肌肉却处于一种微妙的紧绷状态，眼角的余光时刻注意着素璃和周围环境的细微变化。一旦发现任何不对劲，她会立刻暴起。虽然附近都是普通人，战斗会引发混乱，但凭借魔力强化的速度，她有信心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逃离现场。
‘不过……这里的魔法少女会不会太多了一点？’
她一边咀嚼着无味的饭菜，一边在心底深思，‘或者说，这个世界的魔法少女数量，本身就比我想象的要多？’
表面上，她只是抬起脸，露出一个带着些许惊讶和感慨的表情，顺着素璃的话说道：“原来魔法少女有这么多啊，我还以为是很稀有的存在呢。”
接着，她开始不动声色地引导话题，试图从素璃这里获取更多关于学校内魔法少女的情报。她问得很有技巧，像是好奇的后辈在打听学姐们的事情，比如哪些学姐比较有名，她们通常在哪里活动，魔法少女之间有没有什么小团体或者定期聚会等等。
苏凛始终面带微笑，适时地点头回应，偶尔发出“哦，这样啊”、“真厉害呢”之类的感叹，扮演着一个合格的倾听者和好奇的学妹。
就在素璃说到某位高三学姐的魔法少女装扮特别华丽时，仗着普通人看不见它，一直安静待在素璃身边背包里的兔子先生，突然探出了它那戴着微型高顶礼帽的脑袋。它用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瞥了苏凛一眼，声音带着一丝明显的调侃和不满，直接在苏凛和素璃之间响起：
“喂喂，小姑娘，小素璃都跟你说了这么多事情了，情报交换可是基本礼仪吧？总得透露（）点你自己的情况，才算公平不是吗？”
兔子先生的小爪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结，继续说道，“而且，你也该多信任一点小素璃吧？她可是你的前辈，现在正是在履行关心后辈的职责呢。”
苏凛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更加柔和了一些。她放下筷子，用餐巾纸轻轻擦了擦嘴角，然后看向兔子先生，用一种甜美的语气回答道：
“素璃前辈想知道什么呢？只要是能说的，我当然愿意分享。”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关于魔法少女状态下的我，相关信息暂时还不能告诉前辈哦。也就是说……”
她微微歪头，用一个看似可爱的动作，轻轻吐出了后半句：“……好感度，似乎还未达标呢。”
这句话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将刚刚因为信息分享而略显融洽的气氛再次隔开。素璃看着苏凛那无懈可击的微笑，眼眸微微闪烁了一下。
她敏感地察觉到，眼前的苏凛非但没有因为她的坦诚而靠近，反而似乎在两人之间竖起了一道更高、更冷的墙壁。
她低下头，用叉子无意识地戳着饭盒里精致的点心，沉默了几秒钟。就在苏凛以为她会继续追问或者感到挫败时，素璃却重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苏凛，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固执的期待：
“……那，可以以后……再告诉我吗？”
苏凛愣了一下。她预想了素璃可能会失落、会不解，甚至可能会因为被拒绝而生气，却唯独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近乎恳求的、关于“未来”的约定。这让她准备好的、用于应对各种反应的防御性话语卡在了喉咙里。
她看着素璃那双清澈得仿佛能倒映出人心、此刻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眼眸，心中某个角落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但仅仅是一下。警惕的坚冰并未融化。
她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不再是那种刻意营造的甜美，而是恢复了几分平时的清冷，但语气却缓和了些许。她点了点头，给出了一个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