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霏亚很喜欢在城墙的壁面上奔跑。
在她第一次学会时,她还和眷族里的亚马逊大姐头比赛谁更快。
结果阿尔霏亚一次也没有赢过,哪怕以她击杀利维坦时的解禁状态,她也没把握比那个泼妇更加迅捷。
她注视着高速逼近的地面,往日的臆想化作砂砾,不断地漏入她的异色双眸里。
向上奔跑是朝着天空,她觉得自己变成了鸟儿,就要飞到太阳身旁。
向下奔跑是朝着大地,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不可阻挡的箭矢,无边的大地如同巧克力蛋糕,刺穿之后就能到达世界的另一面,那里或许是逝者的领域。
啪。
转眼之间,城墙上的道路已经结束。
伴随着,阿尔霏亚稳稳的站在城外荒原的褐色土地上,连绵的细雨终于停了。
那张仿佛要洗刷世间一切罪恶的灰色幕布,在最后一滴落下后,世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魔力波动撕裂了厚重的云层。
一道通天彻地的光柱在欧拉丽的中心升起。
那不是象征神圣的纯白,而是混杂着混沌与狂笑的幽光。
她立刻认出那是神明厄瑞玻斯被遣返天界的信号,是那场以“绝对之恶”为名的盛大戏剧,最终落下的帷幕。
狂风吹乱了阿尔霏亚被雨水浸透的银发。
“……结束了啊,厄瑞玻斯。”
隔着遥远的距离,她听到从那座巨大的都市中爆发出的星星点点的欢呼声。
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战胜了“恶”的喜悦,是新的英雄诞生的赞歌。
呐喊声顺着风传到荒野,虽然微弱,却如麦芒一样刺痛着阿尔霏亚的耳膜。
“我们是必要的恶。为了让那些还在摇篮里的孩子学会挥剑,为了让他们跨越绝望。”
记忆中,那个总是带着一脸坏笑的邪神坐在废墟上,对她和查尔多伸出手。
“哪怕背负千古骂名,哪怕被历史唾弃。阿尔霏亚,你愿意陪我演完这一幕吗?”
“现在的他们,已经跨越了吗……”
阿尔霏亚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
她环顾四周。这片荒野并非只有泥泞。
在她的脚边,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十具魔物的尸体。
这些是被暗派阀驱使、试图从外部冲击欧拉丽的漏网之鱼。但此刻,它们都已经变成了冰冷的肉块。
死状凄惨且独特。
有的头颅被重锤砸得粉碎,有的胸口留下了巨大的斧痕,有的则被长枪贯穿,还有的被大剑整齐地斩断。
伤口上残留着炽热的气息,每一处伤痕和另一处伤痕相互辉映。
lv7的战斗直觉告诉她,那是被没有任何破绽的连携攻击造成的伤口。
“这应该是炎金四战士干的吧……没想到关于他们的无限连携的传言是真的。”
阿尔霏亚认出了这些痕迹,若有所思的低语。
那是“阿弗利克”四兄弟的手笔。
看来在城内激战的同时,芙蕾雅眷族也没有放过城外的任何隐患。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满地的尸骸,再一次投向那座高耸入云的都市。
欧拉丽的城墙。
它是如此宏伟,宛如一道分割了人与神、生与死的绝壁。
记忆恍惚间重叠。
阿尔霏亚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来到这里时的情景。
那时的她还是个自命不凡的尖子生,虽身患绝症却心比天高,看着这堵墙时,心中只有征服的欲望和对未知的轻蔑。那时的巴别塔在她眼中,不过是通往更高处的阶梯。
而现在,这堵墙看起来却像是一座巨大的墓碑。
埋葬了宙斯眷族和赫拉眷族的辉煌,埋葬了查尔多的沉默,埋葬了厄瑞玻斯的狂笑,也埋葬了她曾经作为“最强魔导师”的骄傲。
“查尔多……你也已经不在了吧。”
那个总是在默默进食、用胃的力量支撑着最后一口气的男人,也已经倒在了奥塔的剑下。
还有那个……早已在记忆中模糊不清的、将她拥入怀中的“猎人”的身影。
以及那个总是豪迈大笑、好色却又无比可靠的亚马逊泼妇。
大家都走了。
只剩下【寂静】,孤独地站在这里,仿佛个被时代遗弃的幽灵。
一丝冰冷的恐惧突然攥住了她的心脏。
我们做得对吗?
仅仅是为了催熟这一代冒险者,就消耗了旧时代最后的遗产。
如果……如果即使这样,他们还是无法战胜那个漆黑终末呢?
如果我现在的离开,导致未来少了一份对抗终末的力量,那我岂不是成了真正毁灭世界的罪人?
“咳、咳咳……”
绝症带来的剧痛再次席卷全身,她弯下腰,咳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脚下的泥水。
她颤抖的掏出那瓶淡金色的回复药,轻轻地啜饮一口。
淌入喉咙的一瞬间,天空放晴了,撕裂的云层边缘开始泛出金红,像一道缓慢愈合的伤口。
光柱冲击出的云层漏洞还在不断地扩大。
不久后,一道绚丽至极的彩虹横跨天际,连接了欧拉丽与远方的群山。
阿尔霏亚在那七色的光晕中,在那因为失血而有些模糊的视野里,看到了一幅不可能存在的画面。
那是如梦似幻的三个人影。
有着和她一样银发的、虚弱却温柔笑着的妹妹,梅特莉亚。
那个总是挠着头、一脸傻笑的,作为贝尔父亲的平凡男人。
还有被他们牵在中间的,年幼的、有着一双红宝石般清澈眼睛的孩子。
“姨妈!”
那个7岁的孩子仿佛在对着她笑,小小的手向她伸来。
阿尔霏亚原本死寂的异色瞳中,猛地燃起了一簇微弱却坚定的火光。
“贝尔……”
那个名字从她染血的唇间吐出,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
是啊,那个孩子还活着。
那是梅特莉亚留下的最后奇迹,是宙斯带走的最后希望。
如果欧拉丽的英雄们失败了,如果这个世界注定要走向毁灭……
那么至少,我要亲眼看着那个孩子走到最后。
她不再看向欧拉丽,不再看向那些欢呼的人群。
那里的故事已经结束了,“寂静”已经在那场舞台剧中“死”去。
阿尔霏亚转过身,背对着那座伟大的迷宫都市。
她拉起那件沾满泥水和血迹的斗篷,遮住了自己的脸庞。
寒风凛冽,吹向北方。
那是宙斯带着贝尔离开的方向。
“等着我……”
她迈出了脚步,踏过魔物的尸体,踏过泥泞的荒原。
也许这具残破的身体撑不到那里。
也许她会在半路倒下,无人知晓。
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她就要向北走。
去见证,或者去守护那个唯一的、最后的眷族。
欧拉丽的欢呼声在身后渐渐远去。
在这个雨后的黄昏,被称为“最强魔导师”的女人,消失在了彩虹彼端的荒野尽头。
夕阳将所有立足于土地之物的影子拉长。
没人注意到,有两道影子在某一瞬重合在一条直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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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尔扎帝国最南端的麦田,比欧拉丽的任何一处都要温暖。
风吹过,金色的麦浪像海浪一样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个儿童在远处弯腰插秧,红眼睛在夕阳里亮得仿佛两颗燃烧的炭火。
一只雪白的鸽子飞越他的身旁,和他那头白发是一样的颜色。
“贝尔,快回来吃饭。”
远方传来老人的浑厚声音。
“好!”
儿童用着洪亮的声音朝着远方回答。
他转身离开,背影被麦浪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