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依旧密集,却在这一刻被隔绝成了遥远的背景。
淡金色的药液化作一条极细的丝线,从阿尔霏亚的指尖倾泻而出,精准地落在每一处淤青、每一道旧疤上。
没有一滴溅到旁边的石砖,没有一滴被风吹散,甚至连莉莉湿透的衣袖都没沾湿。
伤口在肉眼可见地愈合,皮肤重新变得平整,颜色却还残留着一点苍白。
莉莉怔怔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又抬头看阿尔霏亚,眼睛睁得很大,睫毛上挂着的水珠都忘了抖落。
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带着近乎痴傻的颤抖:
「……一滴……一滴都没浪费……」
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刚刚还发紫的脸颊,仿佛在确认那真的是自己的皮肤。
「这、这瓶药……在黑市至少要20万法利吧……」
「为我这样的人……用这种东西……真,真的……好吗……?」
她说到最后,声音突然哽住了,眼泪又涌出来,却不再是刚才那种绝望的哭,而是带着一种陌生的、几乎要烫伤自己的温暖。
莉莉几乎是用气音,仿佛是怕惊扰了什么: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这种人……连眷族都不肯浪费一瓶最低级的药……」
她抬头,第一次直视阿尔霏亚被兜帽遮住的脸,眼神里满是恍惚的震撼,如同一个长期活在黑暗里的人突然被光照到,疼得想躲,又舍不得闭眼。
「我…这种…毫无力量的生命…是不是根本不配…出现在世界上?
如果…是这样的话…求求你用没有痛苦的方式…杀死我吧….」
她断断续续的说完这句,忽然像用尽了所有力气,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抵在阿尔霏亚的膝盖上。
阿尔霏亚垂眼看着她,沾着雨水的手指悬在半空。
「别太自作多情了,小鬼。」
她轻嗤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温度。
她把指尖在斗篷上随意擦了擦,像擦掉什么脏东西。
「只是我今天心情太糟,不想走到终点后,连‘看着碍眼’这种小事都留着。」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莉莉,雨水顺着兜帽边缘滴落,砸在莉莉的发顶。
「你那副窝囊样,让我想起了一些最讨厌的回忆。」
「所以我抹掉了,仅此而已。」
她转身,背对莉莉望向城墙外翻涌的荒芜原野,声音散在风里,仿佛在对这座城市做最后的告别。
莉莉跪坐在地上。
阿尔霏亚随手一甩。
她解下自己那件被雨水浸得发黑的、属于小魔法师的斗篷,抖都不抖一下,粗暴地往莉莉身上一裹。
斗篷带着她的体温,还有淡淡的血腥与高浓度魔力残留下的的朱砂味,瞬间把瘦小的莉莉裹成了一个湿漉漉的茧,只露出一张被雨水和眼泪糊住的小脸。
接着,她从腰间的篮子里摸出几根镶满辅料的肉干,随手往地上一扔。
几声连续的啪嗒后,肉干落在莉莉膝边,溅起几粒雨水。
「拿去,别说我欺负小孩。」
阿尔霏亚声音冷淡,带着惯常的嘲弄。
「瘦成这种样子,我猜你的眷族“同伴”没让你吃过几顿饱饭吧。」
莉莉僵在原地,双手死死攥着斗篷边缘,像是怕自己一松手,这一切就会消失。
「就算最后活不下去了,也得当个饱死鬼啊。」
她顿了顿,背对莉莉,声音被风撕得有些散,却偏偏一字一句都砸进了莉莉耳里。
「听着,小鬼。」
「就算遭受再多的苦难,也拼命活下去吧,莉莉露卡·厄德。」
她侧过脸,兜帽下的异色瞳在雨里亮得吓人。
「你现在是无力的废物不假,但废物也有被捡起来的那天。别急着把自己埋进垃圾桶里烂掉,说不定哪天……」
「你会在地下城的某个角落,或地面上的某个广场,或者某处酒馆里,遇到一个笨得要命的家伙。他会把你从垃圾堆里拎出来,向你伸出双臂,将你拥入怀中。」
风忽然大了,把她的声音撕得支离破碎,却刚好让每个字都钉进莉莉的骨缝里。
「到时候好好抓住那只手,不要哭泣,要带着幸福的笑容迎接那双臂膀。」
「反正你都想要结束自己的悲惨人生了,不妨用时间做一次验证,看看自己的生命中是否会出现这个人?」
话音未落,阿尔霏亚便沿着外侧城墙做好了蓄势待发的姿势。
她抬脚,踩上墙垛边缘,身影瞬间被雨幕吞没。
「别浪费它,莉莉露卡·厄德。也许有人会比我……更舍得为你赌上一切。」
城墙顶部空空荡荡,只剩寒风在呼啸。
那道黑色的身影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雨水折射出的幻觉。
唯一证明她存在过的,是一缕被风吹断的银发,细得仿佛月光拉成的丝,正缓缓从墙垛边缘飘落,落在莉莉摊开的手心里。
银发沾着雨,带着一点奇异的温度。
莉莉把它攥紧。
她怔怔地望着空无一人的城墙,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泪还是雨。
脱下斗篷的银发女人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
「愿意珍视我的人……」
她喃喃重复着,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那根银发在掌心微微发光,仿佛在回应她的记忆深处。
突然,她感到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银发……异色瞳……
她猛地瞪大眼,嘴唇颤抖,却怎么也拼不出一整个名字。
不可能是那个女人吧,她不是正在阿斯特莉亚眷族和洛基眷族交战吗?
她不是穷凶极恶的杀人狂吗?
怎么会向自己这种虚弱之人伸出援手?
肯定是自己在妄想,这种恶意的揣测对于刚才那个对自己伸出援手的女人也太失礼了。
莉莉摇了摇头,摆脱了自己的一团乱麻的头脑。
她把银发贴在心口,跪坐在湿冷的石砖上,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真的会有人吗?”
风没有回答。
远处,欧拉丽的警钟还在轰鸣,一天前还染红了大半个城市的火光,此时已经全部熄灭了。
如果那个人说的是真的……
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那样一个笨蛋……
莉莉把脸埋进斗篷里,哭得像个真正的孩子。
这是她第一次不是因为绝望,而是为自己敢于对“明天”抱有一点点卑微的期待而落下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