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莉莉安那双颤动的翠绿色眼眸,拾遗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
周围的空气前所未有的凝重,伊格妮丝看好戏的眼神,艾莉丝特紧张期待的目光,像是聚光灯将他钉死在这方舞台的中央。
他顿了顿,收起了脸上那副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容,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
“当然不会。”
他的声音清晰而平稳,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地迎向莉莉安。
“正如我一开始所说,这一切都只是一场表演。我会在‘未婚夫’这个身份的界限内行事,相信王女殿下也是这么想的。”
他说这话时,眼角的余光瞥向了身旁的少女。
艾莉丝特的脸色瞬间白了一分,但她终究还是抬起头,迎着众人的目光轻轻地点了点头,用近乎听不见的声音应道:“……是。”
是啊……我还能怎么想呢?这本来……就是一场交易而已。
莉莉安紧绷的神色在听到这个答案后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下来,那双翠绿眼眸深处的冰霜悄然融化,虽然依旧清冷,却不再那么咄咄逼人。
“反正你们还是要订婚,对吧?”
“反正又不真结,怕什么!”伊格妮丝大大咧咧地插了一句,试图打破这有些尴尬的气氛。
莉莉安闻言冷笑了一声,目光再次落回拾遗身上,那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
“这个冒牌货模仿得倒是很到位,连某人当年许下承诺之后就人间蒸发,跑得无影无踪的部分都学了个十成十。”
拾云:“哎嘿,老爹是渣男~”
拾月:“云云偶尔也会说一些中听的话。”
最终,莉莉安还是做出了让步。或许是艾莉丝特先前那番“王者失格”的言论打动了她,又或许,是她本来就需要一些独处的,不被打扰的时间,去处理某些她准备已久的事情。
于是,在一番如同菜市场买菜般的讨价还价之后,拾遗未来一周的时间被理所当然地分割成了三份。
周一、周三归莉莉安。
周二、周四归伊格妮丝。
周五、周六归艾莉丝特王女。
协议达成,莉莉安便再也没多看他一眼,索性与艾莉丝特一同回到了茶桌旁,继续她那被打断的下午茶。
两人就那么安然地坐着,一边品着红茶,一边看着前宫廷大法师阿尔文带着一队兴高采烈的法师学徒和施工队,开始叮叮当当地拆起了远处那座历史悠久的法师塔。
伊格妮丝则一把拽住拾遗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就拉着拾遗往王宫外走。
“走了走了!今天是我的时间!”
“去哪儿啊?难不成又去喝酒?”拾遗假意推辞,“咱们昨晚不是才喝过吗?”
“那是昨天的份!”伊格妮丝回头瞪了他一眼,理直气壮。
拾遗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于是两个臭名昭著的酒蒙子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溜出了王宫,直奔王城里最大最热闹的酒馆“人鱼之泪”,并将之后产生的所有账单都毫不客气地记在了王女殿下的头上。
酒过三巡,麦酒的泡沫沾了满嘴,伊格妮丝金色的竖瞳在酒精的催化下显得愈发明亮。她用手肘撞了撞身边的男人,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开口:
“喂喂,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说你想当龙骑士,结果被我臭骂了一顿的事?”
“当然记得。”拾遗晃了晃手里的木酒杯,“当时你说,巨龙的脊背是神圣的王座,只有被龙族认可的伴侣才有资格骑乘。你们龙族的规矩就是多。今天送我和王女过来也是用爪子抓着,王女殿下的脸都给你吓白了。”
“哼。”伊格妮丝得意地哼了一声,她凑了过来,温热的,带着酒气的呼吸喷洒在拾遗耳边,声音里充满了恶劣的笑意,“我改变主意了。”
“嗯?”
拾遗闻言眼睛瞬间亮了,他放下酒杯,一拍大腿。
“这么性情?那还说啥了!直接飞就完事儿了呗!”
伴随着一声穿透云霄的嘹亮龙吟,赤色的巨龙再次出现在王城的上空,引起了市民们新一轮的骚动。而这一次,在那巨龙宽阔的脊背上,还趴着一个渺小的人影。
拾遗紧紧抓着伊格妮丝脖颈处温热的鳞片,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强烈风压。大地在脚下迅速远去,房屋与街道变成了微缩的积木模型,整个世界都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广阔姿态,在他眼前展开。
云层像柔软的棉絮从他身边流淌而过,阳光在云海之上铺开一条金色的地毯。拾遗甚至能看到远处山脉的轮廓,以及蜿蜒如银色丝带的河流。那种挣脱了大地束缚的自由感,让胸腔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
伊格妮丝载着他故意一头扎进了一片厚重的雨云之中,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淋了个通透,狼狈的模样引来了巨龙一阵阵幸灾乐祸的,如同雷鸣般的畅快大笑。
他们就这么在天际间肆意翱翔,直到黄昏的暮色将天边云霞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
伊格妮丝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最终悬停在高空之中。她身上的龙鳞如潮水般退去,重新变回了那副曲线动人的人类模样,只在背后保留了一对巨大的燃烧着火焰的龙翼。
她抓着拾遗的肩膀,两人就在这万丈高空之上静静地对视着。晚风吹拂着他们湿透的发丝,空气中只剩下翅膀扇动的声音。
“你怎么……突然转性了?”拾遗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率先打破了沉默,“以前我一提这个你就要死要活的。”
“你以为龙骑士是那么好当的吗?”伊格妮丝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
“那我现在就能当了?”
“我只是……想通了而已。”
“想通了什么?”
伊格妮丝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地,一点一点地靠近拾遗,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那双金色的竖瞳里,倒映着漫天绚烂的晚霞,也倒映着他略带错愕的脸。
她坏笑着,舔了舔自己因饮酒而显得格外红润的嘴唇,用蠢蠢欲动的,几乎是耳语般的声音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