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霄并不理解为什么‘凝梨’要带自己来到这片被记忆尘封过往的窟卢旧地。
可那娇小的狐人女孩身影却只是让她静静的看着,目睹着那在窟卢的巢穴当中相依为命的女孩。
她很快就明白了为何‘凝梨’要让她来看这一幕的原因,在那双苍青色眸子的眼中。
狐人的女孩将另一个娇小的女孩护在怀里,那削瘦的身影当中仿佛有着旁人无法察觉的力量。
空气中弥漫着血的味道,弥漫着血腥和不安的感觉。
她记得这一天,那是有人尝试逃跑后,被狼群抓捕回来的狐人奴隶被狼头恩主们吊在门楼上的那一日。
她顺着那片光景的方向望去,在那片被步离狼卒们严守的那片出口上。
狼头的恩主以狐人奴隶的鲜血和尸体向那些胆敢有着异心的狐人窟卢们说:
「看,这就是尝试逃走的下场。」
步离的狼卒道。
那血腥的獠牙和碎肉让其余的狐人们感到胆寒,不敢再有其他的异心。
可仍有其余的窟卢不愿接受这样的命运,那个角落里目睹着一切的娇小狐人女孩正望着这里的一切。
苍青色的眸子当中带着一丝不屈的渴望,那是一种不被旁人所察的贪婪。
没有人察觉到,在小小的角落里,有位狐人的女孩非但没有被恐惧所击倒,反而生出了更进一步的渴望和叛逆心。
狐人女孩怀中娇小的女孩抓着她的衣袖,对着她说:
「萨兰,我怕。」
可那苍青色眸子的狐人女孩,却只是轻轻的拍着同伴的后背。
「凝梨......别怕,一切有我在。」
「......可真的要逃吗?」
女孩的同伴眼中带着几分的畏惧和退缩,她憧憬于狐人女孩口中所说的自由,却又不敢生出其他的想法。
「不一样,凝梨,这次不一样......相信我,自由的机会很快就在眼前了。」
「因为啊......我看到了‘自由’的流星,在那片所有人都不知晓的‘梦’中。」
飞霄见到那个苍青色眸子的狐人女孩所表现出的模样,与她记忆当中的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那种似曾相识但却又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让她意识到了什么,或者说不同之处的本质。
倘若她没有记错的话,在她记忆里尚且身为狐人窟卢的这段时光当中。
她这个时候应该在照顾着某个自称是躲人而被步离狼卒驱赶到这里的某个男人。
可显而易见的是,这里并未有什么被步离狼卒抓来的基因巫师,唯有一群担惊受怕的窟卢。
这让她猜到了这段记忆的真相,这并非是属于过往她的记忆。
而是来自另一位‘飞霄’的过去,这是‘另一位飞霄’的记忆!
而当飞霄意识到了这一点之后,站在飞霄身侧的‘凝梨’接下来的话,毫无疑问的是印证了她的猜想。
“在故事开始的前半段,萨兰的人生与她本该拥有的人生一样,并无不同。”
“直至那个忽然出现在她人生当中的‘梦境’,那与之截然不同,相似而又相反的另一段人生。”
“在‘梦’中的萨兰见到了一个男人,一个自称是会使用基因巫术的男人。”
“她从男人的口中得知了有关‘外面的世界’的一切,同样的,也包括了......有关流星。”
“可当她自那片‘梦’中醒来之后,却发现自己的眼前空无一物。”
“那份现实与梦境之间交错的撕裂感,让她感到无措,可她仍然将那片‘梦境’视作为了是自己心灵寄托。”
“即使自己不曾拥有过‘梦’中的另一个自己拥有的一切,可她仍然将其视作是为了上天的恩赐。”
“那个年幼的狐人女孩就如此将那片‘梦’当成是自己的寄托,日复一日......直至那‘梦’中约定的时刻到来。”
‘凝梨’在回答这一切的时候顿了顿,并未在这里继续说下去而是让飞霄接着看。
随后她就带着飞霄继续前往了下一段记忆的片段,记忆的流向围绕在她的身边改变。
飞霄的脚步迈出而后便看到了无数的场景朝着她的身后流逝,紧接着她就看到了另一片场景。
那曾经令她感到无比熟悉的画面伫立在此处,那是她携着‘凝梨’一同选择逃跑的日期。
正如同‘萨兰’梦中见到的那样,在接下来几天的一个夜晚,那梦中的‘流星’出现在了她的眼中。
她如同划破夜空的那一道光芒指引着那个年幼而又娇小的女孩,苍青色的狐人女孩眼中满是狂喜。
她拉着自己的同伴,对着那个娇小的女孩如此的说道:
「快看呐,凝梨,是流星!」
「就和梦里的一样,自由的机会,就在今夜了......」
‘萨兰’攥紧同伴的手,按照这‘梦’里的记忆一样,她安慰着自己的同伴。
「没事的,我们只需要一直向前看就好,只要一直向前看,不要回头。」
「只要一直追着『流星』的光芒,追逐着那道光,我们就一定能逃出去。」
「所以,绝对不要停下自己的脚步,一定要一直向前跑。」
淡漠的「流星」之下,那片繁星璀璨的夜幕中,两道娇小的身影奔走在荒原。
带着血腥气的风打在两名狐人女孩们的脸上,一者的脸上满是忧虑,一者脸上满是对生命和自由的狂喜。
那些在身后的狼嚎追逐着她们,可她从未怀疑过自己是否能够逃脱群狼的追捕。
只要按照‘梦’中的流星一直奔跑,只要追随着那道天上的光芒。
那么她们就一定能够达到光芒所在的彼方。
可她却没有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对‘光芒’的追逐,已然将自己的同伴远远的甩在了身后。
飞霄已经知道了后面发生的一切,她知道对于彼时的女孩来说,她尚且什么都未曾知晓。
那份逃出生天的喜悦冲昏了她的头脑,她自始至终都未曾有过一刻回头。
倘若她见到那所发生的一切的话,那么便必然会见到那被她抛在身后的同伴。
同样也会亲眼目睹到,当『流星』落在大地之上,令万物化为寂静的那一幕。
“萨兰在追逐着生命和自由的光芒,却将自己的一切抛在了身后。”
“等到她沉浸在那份欣喜若狂的狂喜当中时,却并未发现那颗落下的『流星』将身后的一切,全部都化为了寂静。”
“那是对萨兰来说大概最无法忘怀的事情,倘若她能够回头一眼的话,那么结果或许是否会有所不同?”
“她不知道,那一切早已经发生。”
飞霞身侧的‘凝梨’摇了摇头,缓缓的道出了后续发生的事情。
没有在这里停留的‘凝梨’继续前往了下一片的记忆,飞霄紧随其后。
在那里,她看到了自己曾经的恩师,那个随着『流星』而来的女人,她自称「月御」。
失去了一切过往的狐人被「月御」赐予了新生,并且给予了她‘飞霄’这个名字。
在那一刻起,似乎过往的一切都对她失去了意义。
她不再是名为‘萨兰’的那个狐人,而是成为了‘飞霄’这个崭新的存在。
只是不同于她对于过往人生的释怀,她并未成为‘飞霄’而仍然执着于过往‘萨兰’的这一身份。
她依旧在那片‘梦’中汲取着一切,试图从那段被视作心灵寄托的梦境里找到答案。
她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战,又是为何而战?
她并不清楚这个答案到底是什么。
她只是单纯一味的在用战斗麻痹着自己。
唯有无尽的征战才能稍微填补片刻内心的空虚,每一次杀死自己的仇敌,将狼头恩主的头颅摘下的那一刻。
她总是会感觉战吼在她的耳畔徘徊,似乎那些过往的一切依旧在死死的抓住她。
在这样的无止境的杀戮当中,她似乎得到了一个结论。
「......是不是只要我杀的足够多,是不是只要我跑的再快一点,是不是过往的一切就无法再追上我了?」
「是不是还需要更多的征战和杀戮,才能够平息这份内心的躁动与空虚......是不是还是杀的不够多?」
苍青色眸子的狐人身影扪心自问着,想要从‘另一个自己’的身上找到答案。
可在那段同样杀戮的人生和记忆中,她无法从‘另一个自己’身上找到任何的答案和解脱。
她只能将这一切寄托于在那段心灵的‘梦’中,好像这样她就能够得到心灵的慰藉。
可显而易见,事实并非如此。
长久以来的杀戮日渐增加了‘萨兰’心中的空虚,她只能用更多的杀戮来填补。
正如同飞霄所看出的那样,她身旁的‘凝梨’也指出了这一切的症结所在。
“萨兰无法对过去的一切释怀,她认为是自己害死了‘凝梨’以及窟卢旧地的所有狐人。”
“她试图在当下找到过去依旧存在的证据,可愈是杀戮和战斗,她愈是感到空虚。”
“因为她很清楚的明白,一切早已经不可能回得去了,再怎么执着于过往,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萨兰’这个名字,于她而言已经是过去式了。”
“在岁月的过往当中刻舟求剑,所能够得到的不过是唯有空白罢了。”
“可真正压倒她的并不是这一切,而是来自另一段和她不同的人生所产生的对比。”
虽然‘凝梨’并未直接指出和说明,可到了现在的飞霄也已经知晓了。
‘萨兰’童年时期的那一场梦境,其来源来自谁已经十分明了了。
那段与之截然不同的人生,赫然正是自己,可她仍旧并不清楚究竟是什么,导致了‘萨兰’走向另一段与她截然不同的人生。
至少就目前为止而言,‘萨兰’的半生都与‘飞霄’没有任何的区别。
可她并未选择追问而是静静的看着,而飞霄身侧的‘凝梨’只是静静的说道。
“一切的转折点,始于「月御」的陨落。”
“「流星」的熄灭改变了一切,同样也是她舍弃‘飞霄’之名,重新抓住‘萨兰’这个代表过去名字的开始。”
在‘凝梨’的话语之下,那经历了无数场征战用杀戮填补空虚心灵的身影,也来到了那场对飞霄而言决定一生命运的战场之上。
无数步离人的尸骸堆积如山,那片尸山血海当中隼目铠甲身影屹立于尸山上。
那对鹰盔下的辅眼被沾染仇敌的干涸污血所附着,视线可及之处都浸染着猩红的铁锈色。
她瞭望着那片于无数观星士和军士用性命换来的一击,只为了那一声上达天听的祈愿,能够令神赐下平等的死亡。
那片灼热的战场之上,翻飞的气浪足以融化烙铁,点点的火星随着血雾翻涌。
在之后的瞬间里,帷幕被不可见的光撕开。
那是飞霄人生当中第二次见到『流星』的落下,而这一次也如第一次那般,这道光夺走了‘飞霄’这个名字之下存在的全部。
大地如翻涌的怒浪一般掀起,随着咆哮而来光海将所有的一切悉数吞没,不存一丝存在的痕迹。
尘埃化和化作焦土的战场之上,苍青色眸子的银发狐人身影茫然的看着这一切。
一切再度归于寂静。
于名为‘萨兰’这个存在的人生当中,她再一次失去了一切,第二次。
她不理解为何命运未曾有一丝的改变,那片‘梦境’对她来说似乎并非是指引人生的『流星』。
更像是在为她预示着那些她无力改变的事情,让她一步步的迈向那片深渊。
无名的狐人继承了「月御」所有的遗物,并且依靠她在过往人生当中立下的赫赫战功,继承了属于「月御」的将军之位。
可即使成为将军她也不明白自己追寻的答案到底在什么地方。
支撑着‘萨兰’亦或者是‘飞霄’这个名字之下的,到底还剩下什么。
她不知道。
正如她不理解在另一段人生记忆的过往之下,为何‘另一个自己’能够如此轻易的释怀。
她为什么能够如此轻易的放弃‘萨兰’这个过去的名字?
那曾无数次让她选择忘却的,在‘萨兰’这个名字之下的过往再度浮现在她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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