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神殿内的光线似乎变得更加粘稠了。那束从穹顶倾泻而下的天光,本该是神圣纯净的象征,此刻在路谷城眼中,却仿佛掺杂了某种看不见的杂质,让空气都显得有些浑浊。那种空间层面的“漏气”感非但没有减弱,反而随着他们靠近中心而愈发明显。
隆美尔看似随意地翻动着手中的书页,食指在某个古老的龙文符号上若有若无地划过,那是高延根家族内部资料中记载的、与空间稳定相关的标记。他的金丝眼镜下,眼神锐利如扫描仪,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石柱上比发丝还细的裂纹,地板上微不可察的能量残留痕迹,空气中那几乎无法感知的元素扰动。
“导师,”路谷城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他手里的硬币停止了摩挲,被他紧紧扣在指缝间,“左边第三根柱子后面,那个穿灰色风衣的家伙,十分钟内看了我们三次。还有右前方那个摆弄单反的女人,她的相机镜头盖……没摘。”
隆美尔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目光并未直接扫向那两个目标,而是借着欣赏穹顶壁画的机会,用余光将两人的位置和动作纳入监控。“情报贩子,‘鼹鼠’的人,还有……执行部意大利分部的眼线。不用管他们,我们的目标不在这里。”
路谷城撇撇嘴,这帮家伙像闻到腥味的苍蝇。他收敛心神,将大部分注意力重新放回对周围空间的感知上。皇域的力量在他体内如同平静海面下的暗流,缓慢而坚定地运转着,构筑起一层无形的防御,同时也在被动地吸收、分析着环境中一切异常的能量波动。
就在他们即将踏入中央光柱笼罩范围的那一刻,异变陡生!
不是攻击,也不是什么怪物现身。而是一种……“信息”的强行注入!
嗡——
一股极其微弱,但异常尖锐的波动,如同无形的针,骤然刺穿了那层空间的“粘滞膜”,直接作用于两人的精神层面!这波动并非针对他们,更像是某个封闭系统破损后泄露出来的“辐射”。
路谷城闷哼一声,感觉脑袋像是被小锤子敲了一下,眼前瞬间闪过一些破碎、扭曲的画面——染血的祭坛、疯狂的刻痕、一个嘶吼着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名字……“马尔斯!”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体内原本平稳运转的皇域力场,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自主地泛起了一圈涟漪,将那精神冲击的余波吸收、消弭于无形。S级血统带来的强大精神抗性在此刻凸显无疑。
他旁边的隆美尔反应同样迅速,金丝眼镜后的双眼猛地闪过一丝金芒,虽然不像路谷城的黄金瞳那样显眼,但那股瞬间勃发的、属于顶尖混血种的威严气息,让旁边几个毫无所觉的普通游客下意识地挪开了几步,感觉一阵莫名的寒意。他手中的书本合拢,食指用力按在封面上一个不起眼的炼金矩阵节点上,一层微不可察的精神屏障已然竖起。
“马尔斯……”隆美尔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眉头紧锁,“罗马神话的战神……刚才那股精神残留……充满了暴虐、混乱和……一种被强行扭曲的意志。”
路谷城甩了甩头,驱散那点不适感,眼神变得无比锐利:“不是活物,像是……录音笔放坏了的感觉?从哪儿漏出来的?” 他的皇域力场微微调整,从纯粹的防御姿态,转向了一种更积极的“探测”模式,如同声纳般,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出细微的力场波纹,试图捕捉那异常波动的源头。
隆美尔同样在行动。他看似无意地调整了一下站立的角度,将手中的书本对准了不同的方向,书页内夹藏的微型传感器正在全力工作。“波动源不稳定,呈散射状……源头不在此地,这里是……回声?或者说,是某个巨大能量源破损后,通过空间褶皱泄露到此地的余波?”
两人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他们追踪的并非一个潜伏在万神殿的龙类,而可能是与万神殿这个特殊地点产生了空间链接的、位于另一个层面的存在!那个名为“马尔斯”的意志,就是证据!
“找链接点。”隆美尔言简意赅,“万神殿本身可能就是一座巨大的炼金矩阵,或者它建立在一个更古老的‘基点’之上。那个泄露点,就是我们的突破口。”
他们不再停留于光柱中心,而是开始以看似漫无目的、实则极具针对性的方式在万神殿内游走。路谷城依靠皇域那独特的力场感知,捕捉着空间中每一丝不协调的涟漪;隆美尔则凭借其渊博的炼金术知识和精密的探测设备,分析着建筑结构、能量流向与那异常波动的契合点。
游客们的喧闹声、导游的讲解声仿佛成了遥远的背景音。他们的世界缩小到了这宏伟殿堂的每一寸石壁,每一道刻痕。路谷城甚至能“感觉”到脚下大理石地板深处,那属于古罗马时期的、早已冷却的熔岩流,以及更深处,某种更加古老、更加晦暗的庞大存在所散发出的、如同沉睡巨人呼吸般的脉动。
“导师,这边。”路谷城忽然停下脚步,站在一面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墙壁前。这面墙位于万神殿的一个侧翼,远离主要参观路线,墙上只有一些岁月磨蚀的模糊痕迹,连个像样的壁龛都没有。但在路谷城的皇域感知中,这里的空间“薄膜”最薄,如同被反复拉伸到极限的橡胶,随时可能破裂。那带着“马尔斯”疯狂印记的波动,正是从这里渗透出来的最为清晰。
隆美尔快步走来,他取下金丝眼镜,用镜布仔细擦拭之后在带上,看似随意,实则已经通过炼金术切换到了另一种炼金视角,由于在开启时无法使用炼金术,通常被高延根家在炼金完成后用来观察最终成果。他的瞳孔中泛起淡淡的金色,视野中的物质世界开始淡化,能量的流动、规则的线条如同发光的蛛网般呈现出来。
“惊人的炼金构造……”隆美尔低声感叹,灵视带来的信息流让他脸色微微发白,但他依旧稳定地观察着,“不是附加的矩阵,是建筑本身……万神殿的整个结构,尤其是这个穹顶和墙壁的弧度,构成了一個极其精妙的、用于‘聚焦’和‘放大’某种特定频率共鸣的天然炼金领域。这里……”他指着路谷城面前那面墙,“是其中一个‘焦点’,或者用你的话说,‘漏气’最厉害的地方。”
他重新摘下眼镜擦拭,灵视关闭,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这个焦点链接的……是一个充满暴虐、混乱气息的亚空间,那个‘马尔斯’的意志碎片就是从那里泄露出来的。但链接非常不稳定,时断时续,而且……那个亚空间本身,似乎正处于一种极不稳定的崩溃状态。”
“崩溃?”路谷城捕捉到了关键词,“像肥皂泡要破了?”
“更糟。”隆美尔脸色凝重,“像是一个充满易燃易爆气体的仓库被人点了火,正在从内部崩塌。刚才的精神冲击,就是崩塌过程中的一次‘爆燃’。”
路谷城看着那面看似坚固的石墙,想象着其后可能连接的、正在走向毁灭的疯狂领域,忍不住咂咂嘴:“乖乖……里面要是关了什么东西,这会儿怕不是要狗急跳墙?”
他的比喻一如既往的粗俗而精准。隆美尔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反而点了点头:“不排除这种可能。任何具备一定智慧的生物,在面临生存危机时,都会本能地寻找出路。而这个‘焦点’,就是最薄弱的环节。”
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印证他们的猜测,那面墙壁……或者说,墙壁所在的那片空间,再次发生了异常!
这一次,不再是无形的精神冲击。眼前的景象开始剧烈地扭曲、闪烁!坚固的石墙仿佛变成了晃动的水面,背后的景象在古老斑驳的石材与某种……弥漫着铁锈色光芒、布满疯狂刻痕的祭坛虚影之间疯狂切换!一股更加浓郁、令人作呕的腐败甜腻气息,混合着硫磺和臭氧的味道,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那个“焦点”喷涌而出!
甚至能隐约听到无数扭曲、痛苦的嘶吼和咆哮,以及一个歇斯底里的、重复着“Mars! Mars!”的疯狂呓语!
“空间重叠加剧了!”隆美尔疾声道,“那个亚空间正在加速崩解,与现实世界的壁垒在融化!”
周围的普通游客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气温似乎在莫名升高又降低,光线诡异闪烁,空气中弥漫起难以言喻的怪味,还有那若有若无、让人心底发毛的噪音……恐慌开始像瘟疫般蔓延。有人惊叫,有人试图向外跑。
“不能让它彻底破开!”路谷城低吼一声,无需隆美尔命令,他已经一步踏前,站在了那个不稳定的空间焦点正前方。
嗡——!
低沉而威严的嗡鸣声以他为中心响起。无形的皇域力场被提升至极限,不再是薄薄一层,而是如同实质的水晶壁垒般凝聚在他身前,范围严格控制,只笼罩住那片扭曲的空间区域!力场边缘与正常空间的交界处,空气因为能量的剧烈差异而出现了细微的光线折射。
他要用自己的皇域,强行堵住这个“漏洞”!
这不是防御物理攻击,而是对抗空间的撕裂和异种能量的侵蚀!力场与那不断试图突破的空间褶皱激烈碰撞,发出一种仿佛金属扭曲、玻璃碎裂的刺耳尖鸣!路谷城身体微微晃动,额头上青筋暴起,感觉像是用双手顶住了一辆失控撞来的卡车!皇域力场疯狂吸收着从“对面”冲击过来的混乱能量,那能量中蕴含的暴虐、疯狂的意志碎片,如同冰锥般试图刺穿他的精神防线。
“撑住!”隆美尔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冷静而稳定。他没有试图用攻击性言灵去轰击那个焦点,那很可能引发更灾难性的空间塌陷。他迅速从风衣内侧取出几枚刻画着复杂龙文的银色金属桩——便携式炼金稳定锚。他手指如飞,将金属桩以特定的几何图形插在路谷城周围的地板上,然后咬破指尖,将一滴蕴含着强大龙族血液的鲜血滴在中央的主锚上。
“以高延根之名,于此订立疆界!”隆美尔用古龙语低声吟诵,声音带着奇异的共鸣。
嗡!
几枚稳定锚同时亮起柔和的银光,光芒连接成网,与路谷城的皇域力场产生了奇妙的协同效应。那剧烈波动的空间褶皱像是被套上了缰绳的野马,挣扎的幅度明显减弱了一些。银色的光网如同焊条,不断“焊接”着现实空间的裂缝,而路谷城的皇域则如同最坚固的盾牌,抵挡着最主要的冲击。
“这样……撑不了太久!”路谷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皇域吸收的能量已经接近饱和,那属于“马尔斯”的疯狂意志如同跗骨之蛆,不断冲击着他的意识。他感觉自己的脑袋里像是有一万只苍蝇在嗡嗡叫,眼前时不时闪过祭坛上血腥的幻象。
“不需要太久!”隆美尔语速飞快,他一边维持着炼金矩阵,一边快速分析着从泄露口中逸散出的能量和信息碎片,“我在读取它的结构!这个亚空间……是人为制造的!一个基于‘战神’概念打造的……囚笼或者说试验场!它的核心规则正在瓦解!崩溃是必然的!”
他猛地抬头,看向路谷城:“谷城!能不能反向定位?通过这个链接,感知一下那个亚空间内部大致的‘体积’和崩溃的‘进度’?”
“我试试!”路谷城闭上双眼,将皇域的感知能力催发到极致,不再仅仅是防御和吸收,而是尝试将一丝极其细微的力场“触须”,沿着那不断开合的空间裂缝,小心翼翼地探入那片混乱的领域!
一瞬间,海量的、破碎而疯狂的信息如同高压水枪般顺着那力场触须反馈回来!
他“看”到了无边无际的黑色荒原,散落的巨大龙骨,天空中是永恒不变的、怨毒的黄昏光芒。
他“感觉”到了一個庞大而亵渎的意志,如同腐烂的巨树,扎根于痛苦与绝望之中,正在发出濒死的哀嚎。
他“听”到了风暴与雷霆的余音,以及某种更加古老、更加威严、却带着深深疲惫的沉睡呼吸。
他还捕捉到了两股……相对微弱,但异常清晰、正在奋力挣扎求生的生命与精神波动!一股带着冷静的分析特质和某种奇妙的“调和”之力,另一股则锐利如剑,带着风暴与雷霆的亲和!
这两股波动……给他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尤其是前者,那血脉的共鸣……
路谷城猛地睁开双眼,黄金瞳中燃烧着震惊与难以置信的光芒!
“里面……有人!”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两个活人!而且……其中一个……给我的感觉……很像我哥!”
隆美尔的瞳孔骤然收缩:“路麟城?他不是应该在……”
话音未落,那个不稳定的空间焦点再次发生了剧变!
似乎是路谷城刚才的探测行为,或者那个亚空间内部的崩溃达到了某个临界点,一股远比之前强烈十倍的能量洪流,混合着空间碎片和毁灭性的意志,如同火山爆发般从裂缝中喷薄而出!
咔嚓!
隆美尔布下的炼金稳定锚,其中两根瞬间布满了裂纹,银光急剧黯淡!
路谷城身前的皇域力场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如同玻璃即将破碎般的刺耳声响!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身体剧烈晃动,但那无形的壁垒依旧死死顶住,只是范围被压缩了将近一半!
“撑住!谷城!”隆美尔低吼,毫不犹豫地再次咬破手指,将更多的鲜血抹在濒临破碎的稳定锚上,银光勉强恢复,但谁都看得出来,这只是饮鸩止渴!
万神殿内已经乱成一团,游客惊恐的尖叫声、哭喊声、奔跑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神殿的保安试图维持秩序,却根本无从下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喷涌的能量洪流中,属于“活人”的两股精神波动陡然变得清晰无比!他们似乎也察觉到了外界的变化,正在拼尽最后的力量,向着这个“出口”发起冲击!
路谷城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给他熟悉血脉感应的存在,似乎动用了某种极其精妙的言灵力量(他后来才知道那是镜瞳),精准地“解析”了空间裂缝最薄弱的结构节点!而另一个锐利如剑的存在,则凝聚起最后的力量(那是因陀罗),如同钻头般,对着那个节点发起了决死一击!
内外夹击!
轰!!!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巨响在路谷城和隆美尔的脑海中炸开!
他们面前那面扭曲到极限的空间,如同被打碎的镜子般,猛地爆裂开来!强光瞬间吞噬了一切视觉,狂暴的能量风暴席卷而出,将隆美尔布下的炼金矩阵彻底摧毁,也将路谷城的皇域力场狠狠撞碎!
路谷城如遭重击,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狠狠撞在一根巨大的石柱上,喉头一甜,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隆美尔也被能量余波掀翻在地,金丝眼镜飞了出去,书本散落一地,他勉强用手撑住地面,才没有更狼狈。
光芒和风暴迅速消散。
那面墙壁恢复了原状,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空间的那种“粘滞感”和“漏气感”也消失了,万神殿内的能量环境恢复了正常……或者说,恢复了他们刚进来时的、仅有微弱异常的状态。
但有所不同的是——
在路谷城和隆美尔刚才全力维持封锁的地方,此刻,多出了两个人。
两个浑身浴血、衣衫褴褛、脸色苍白如纸、几乎站立不稳,但眼神却如同历经磨砺的刀锋般锐利的人。
其中一个,戴着破碎的眼镜,手里紧紧攥着一片散发着微弱清凉波动的翠绿树叶。
另一个,深灰色头发被汗水和血污黏在额角,手中紧握着一柄黯淡无光、却依旧散发着森然寒意的炼金刺剑。
路谷城挣扎着抬起头,抹去嘴角的血迹,看着那个戴眼镜的、与他面容有几分相似的青年,张了张嘴,却因为内腑震荡和极度的震惊,一时没能发出声音。
隆美尔捡起掉落的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后的目光复杂无比地扫过突然出现的两人,最后定格在路麟城手中那片树叶上,瞳孔微微收缩。
万神殿内混乱依旧,警笛声由远及近。但在这一小片区域,时间仿佛静止了。
路麟城艰难地调整着呼吸,目光越过挡在前方的、陌生而强大的青年(他并不认识隆美尔),最终落在了那个靠着石柱、嘴角带血、眼神惊疑不定的黑发青年脸上。
四目相对。
血脉中的共鸣在这一刻清晰到了极致。
路麟城深吸一口气,用沙哑而疲惫的声音,打破了这死寂的沉默:
“谷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