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所拥有的,是能够干涉生命的力量。先前他加速司蓝身体朽败的同时,无形的侵蚀也一直如毒蛇般,试图钻入少女的灵魂壁垒,只是始终被一股坚韧的力量所抵挡。
而就在刚才,当司蓝将绝大部分意识沉入冰晶花朵,集中所有大脑算力去冷却危险的恒星原核之际,金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精神壁垒上一闪而逝的的微小漏洞。
没有丝毫犹豫,他当即放弃躯壳,侵蚀的意念如同洪水找到了堤坝的裂缝,瞬间涌入。
依旧是那片平静的、无边无际的水面。金站立其中,脚下的水面之照不出他的倒影,拒绝对他映射。
“哦?”一个带着些许讶异,却又听不出多少紧张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你竟然能突破脑膜的防火墙?是因为我意识休眠,把大脑算力全部用于冷却原核,导致防火墙功效下降了吗?”
金心中一震,霍然转身,成年姿态的司蓝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他身后。
司蓝身着当初星舰研究所常穿的白色衣褂,双手随意地插在口袋中,身姿挺拔,气质沉静。
相比少女形态的她,变化的不仅仅是更高挑的身材和更成熟的容颜,那份温婉此刻又多沉淀出一份慵懒与泰然自若,连声音都带着一种仿佛刚结束一场漫长实验后的淡淡疲惫与了然。
“人类的灵魂样貌,理应与最初承载她的肉身状态统一。”金死死盯着眼前的司蓝,终于问出了憋闷已久的疑惑,“你的灵魂比身体成熟……你也是那些追求长生的狂人?可你的气质和施法风格,与我所知的修道之人差距犹如云泥。你……究竟活了多久?”
在外部被能量彻底压制无法开口的他,此刻终于找到了询问的机会。同时,他警惕地环顾这片除了水空无一物的空间。
“可是,除了那些斩断尘缘的修道者,我从未见过如此……贫瘠的内心世界。”金的语气带着难以置信,“不,即便是他们,心中也总会有执念,有放不下的事物,有哪怕一丝的牵挂。你的心境为什么会是这样平静与寂寥?”
“哦,你说这个啊。”司蓝似乎才注意到周围的环境,双手依然揣在兜里,半睁的眼眸随意地瞟了几眼脚下无垠的水面,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这个疑问,我第一次进入自己内心世界时就有过。但那时候我两眼一抹黑,什么有用的信息都不知道,眼前的事情也很多,没什么多余时间研究自己的内心世界。”
她微微偏头,仿佛在回忆。
“要知道,我的灵魂倾向可是燃烧——虽然这个说法也不完全精准,但终究是接近的。这和眼前这片平静得死寂的湖面,有什么关系呢?”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直到最近我才终于想通。”
话音落下,一丝刺骨的危机感猛地攥住了金的心脏。
眼前的女人明明仍旧是一副懒散随意的姿态,甚至连站姿都没有改变,但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那微薄的生命本能,向他传来巨大威胁感,将他淹没。
直到此刻,金才骤然意识到一个被他忽略的事情,这个女人被他这个入侵者强行闯入了内心世界之后,从始至终,竟然没有展现出一丝一毫的意外和惊慌。
她太平静了,仿佛早有预料,或者根本不在乎他的到来。
“当一个人找到一座宝库,”司蓝缓缓开口,慵懒的声音带上一种洞悉本质的穿透力,“却惊讶地发现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丁点宝藏。那么,他会怎么想呢?”
她微微颔首,左手从衣袋中抽出,抬至眉间,用指节轻轻捏着自己的前额,仿佛在梳理思绪。
“他一定会认为,宝藏定然是藏在了这个宝库更隐秘、更深层的地方。于是他会掘地三尺,无论如何也要试着把它们找出来。”
司蓝放下手,目光垂落,再次投向脚下那平静的水面。
“这么简单的道理,我怎么之前就没想到呢?”
自嘲的语气,还有几分终于解开谜题的释然。
“既然精神内景的表现形态,与我的灵魂核心倾向如此不符,那么,我就应该在这片内心世界里……多找找啊。”
宝藏会藏在暗室和夹层。那么,在这一望无际、除了水空无一物的精神内景中,哪里……才是最合适的藏东西的地方呢?
金几乎是下意识地,顺着司蓝的目光,低头看向脚下那深邃的水。
就在他视线触及水面的刹那,原本平静如镜,深邃得能够吞噬一切光线的水面,开始从最深处,隐隐透出一点黯淡的光亮。
那光亮初时微弱,如同遥远星云,但转瞬间便开始增强、蔓延。
紧接着,一种极其诡异的感知席卷了金。
他的身体明明没有感受到任何明显的高低落差,但脚下的水面却仿佛正在一层一层地褪去,他没有下沉,而是这片构成精神空间的水域,正在从他的脚下被抽离。
随着水一层一层层的剥离,水下那散发光亮的事物也变得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那轮廓……那磅礴无边的、散发着难以想象的光与热的轮廓……
是一个巨大的、正在缓缓脉动燃烧的……火球!
不!不是火球!是……
当最后一层虚幻的水波如同薄纱般彻底从他脚下消散的瞬间,金终于看清了,也终于明白了。
他正直接站立在那事物无比炽热的表面之上……
脚下是翻涌奔腾的、亮度超越想象极限的等离子海洋,巨大的能量对流如同山脉般隆起又塌陷,无形的、扭曲空间的引力场牢牢吸附着他,更远处,是肆意抛射、席卷一切的日冕与恒星风!
……他正站在一颗恒星之上!
“不——!!!”
他试图尖叫,但声音在形成的瞬间就被绝对的光和热吞噬、电离。他的分魂,他的意识……在这恒星磅礴的伟力面前,熔炉与雪花的比喻已经难以阐述他的脆弱。
连痛苦都来不及细细感知,他那由意识构成的形体,便在恒星表面的高温与狂暴的能量流中消融。
精神内景再次恢复了平静。
司蓝的身影站立其上,衣袂在无形的能量风中微微飘动,她低头俯瞰着脚下,眼眸中倒映着无边的火海。
而同样无边的水面再次涌起,缓缓脉动着,逐渐遮掩散发着无尽光热的恒星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