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
侍奉部。
雪乃在看书。白神在看书。八幡在看轻小说。由比滨玩着手机。
四个人,四个角落。
翻书声,点击屏幕的声音。
就这样过了十分钟。
由比滨把手机扣在桌上。
「好无聊。」
雪乃没抬头:「看书。」
「不想看。」
「那就安静待着。」
「可是——」
「由比滨同学。」雪乃合上书,「你看,比企谷同学和白神同学都很安静。」
八幡正看着轻小说,嘴角带着奇怪的笑。
白神坐在窗边,面无表情翻书。
「自闭男笑得好恶心。」
「别叫我自闭男。」八幡头也不抬。
「看什么书?」
「你不会想知道。」
「我想知道!」
由比滨走过去,探头看封面。
一个穿着暴露的女孩。
「……果然很恶心。」
「喂。」
「自闭男看这种书,怪不得交不到女朋友。」
「你也交不到男朋友吧。」
「我、我才没有!我是没时间!」
「是是是。」
雪乃揉太阳穴:「你们能不能安静点……」
由比滨转向白神。
「对了,白神同学看什么?」
白神把书封面转过来。
《罪与罚》。
「那是什么?」
「小说。」
「好像很难……」
「还好。」
「讲什么的?」
「杀人。」
由比滨愣住:「诶?」
雪乃说:「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一个贫穷大学生杀了放高利贷的老太婆,之后受良心折磨。」
「听起来好沉重……」
「是很沉重。」白神说。
「你为什么要看这种书?」
「因为想看。」
由比滨撇嘴:「白神同学的回答总是这么简单。」
「复杂的回答没意义。」
「可是——」
「由比滨同学,」雪乃打断她,「你能不能回去坐好?」
「我只是想聊聊天——」
「这里是社办,不是聊天室。」
「小雪乃好严格——」
由比滨噘嘴,走回座位。
坐下没多久,又开始东张西望。
「对了,我们什么时候才有委托?」
雪乃叹气:「委托不是想来就来的。」
「可是最近都没人来。」
「因为侍奉部没有对外公开。来这里的人都是平塚老师介绍的。」
「这样啊……」由比滨托腮,「那我们平时都干嘛?」
「看书。」
「就只有看书?」
「对。」
「好无聊——」
八幡插嘴:「你不是来帮忙的吗?怎么一直抱怨?」
「我是来帮忙的!可是没委托我怎么帮?」
「那就安静地等。」
「等好无聊——」
雪乃放下书,看着由比滨。
「由比滨同学。」
「嗯?」
「你如果觉得无聊,可以不用来。」
由比滨愣住。
「诶?小雪乃不要我来了?」
「不是那个意思。」雪乃说,「只是你一直说无聊,待在这里对你没有好处。」
由比滨低下头。
沉默。
然后她抬起头,笑了。
「我不觉得无聊!刚才只是随便说说。其实待在这里很开心!」
「开心?」
「嗯!虽然大家都在做自己的事,但感觉很舒服。」由比滨说,「不用刻意找话题,不用在意气氛,就这样待着就好。」
雪乃沉默。
八幡抬头看了由比滨一眼。
白神的目光从书上移开。
「所以,我会继续来的!请多指教!」
她朝三人鞠躬。
雪乃的表情软化了一些。
「……随你喜欢。」
「太好了!」
由比滨跳起来。
八幡叹气:「你跳来跳去,很吵。」
「才没有!」
「有。」
「没有!」
雪乃摇头,拿起书。
白神也低下头。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快又恢复了。
——
又过了一会儿。
「对了对了!」
雪乃叹气:「又怎么了?」
「我在想,我们四个人好像都很奇怪。」
「什么意思?」八幡问。
「就是……」由比滨数手指,「小雪乃是冰山美人,自闭男是……自闭男——」
「喂。」
「白神同学是冷面男,然后我是……」
「荡妇。」八幡说。
「我才不是!」由比滨脸红了,「我说过了,我没有男朋友!」
「是是是。」
「真的!」
雪乃看着她:「那你觉得自己是什么?」
由比滨想了想:「普通人?」
「普通人不会来侍奉部。」
「诶?那我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
由比滨撅嘴:「小雪乃好坏——」
白神突然开口。
「你不需要知道自己是什么。」
所有人看向他。
「什么意思?」由比滨问。
「你就是你。不需要定义。」
由比滨愣住。
然后笑了。
「白神同学偶尔会说很帅的话呢。」
「我只是说事实。」
「就是这种地方很帅!」
白神没回应,低头看书。
由比滨咯咯笑。
八幡翻白眼:「你们够了没?」
「自闭男在吃醋?」
「谁吃醋……」
「明明就是——」
雪乃叹气。
但她的嘴角也微微上扬。
四个完全不同的人。
各自做着自己的事。
偶尔斗嘴,偶尔沉默,偶尔聊天。
没有刻意迎合,没有虚伪客套。
就这样自然待着。
很奇怪。
但也很舒服。
——
门被敲响。
「请进。」
门开了。
一阵风吹进来。
站在门口的是个穿黑色大衣的男生。
现在快夏天了。
「在下有事相求——」
「等等。」八幡打断他,「你先把纸收起来。」
男生低头一看,风把他的稿纸吹得满地都是。
「噢噢,失误失误。」
他手忙脚乱捡纸。
由比滨凑过去帮忙。
「这是什么?」
「小说原稿。」八幡说。
「诶?你认识他?」
「体育课被凑成一组的倒霉搭档。」
雪乃站起身,走到男生面前。
「请问你是?」
男生收完稿纸,站直。
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
「吾乃材木座义辉!」
声音洪亮。
「剑豪将军,室町幕府第十三代将军的转世!今日特来此地,是为了——」
「说人话。」八幡打断。
材木座的气势瞬间泄了。
「……我想请你们帮忙评价我写的小说。」
雪乃看了眼稿纸。
封面:《漆黑的堕天使~被封印的第七感~》
她的表情变得微妙。
由比滨凑过去:「这是什么?」
「轻小说。」八幡说。
「看起来好中二……」
材木座整个人抖了一下。
「中、中二?这可是我倾注心血的作品!」
「倾注心血就不中二了吗?」
「当、当然!」
雪乃叹气:「好了。既然你来求助,那我们就帮你评价。」
她接过稿纸。
「但我有言在先,我会说实话。你能接受吗?」
材木座挺胸:「当然!尽管来!」
「那好。」
雪乃坐回位置,翻阅稿纸。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由比滨探头:「怎么样?」
「……等我看完再说。」
材木座站在一旁,紧张等待。
白神坐在窗边,观察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落在材木座身上。
穿黑色大衣,戴半指手套,说话中二到不行。
但眼神里有种东西。
热情?执着?
白神说不清。
但他感觉得到。
这个人是认真的。
不管外表多滑稽,他对自己的作品是认真的。
白神重新低头看书。
但注意力已经不在书上了。
他在等。
等雪乃的评价。
等材木座的反应。
等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
二十分钟后。
雪乃合上稿纸。
「我看完了。」
材木座紧张地吞口水:「怎、怎么样?」
雪乃深吸一口气。
「材木座同学。」
「是!」
「你的文法乱七八糟。」
「咕!」
「句子结构混乱,主语和谓语经常不搭配。助词、助动词的用法也有很多问题。」
「那、那是为了——」
「还有,你的标音很奇怪。没人会把『能力』念成『chikara』。『幻红刃闪』这个词怎么会标为『Bloody Nightmare Slasher』?」
「那是因为——」
「剧情发展太容易猜。角色塑造很扁平。世界观设定不完整。逻辑有很多漏洞。」
「唔唔唔……」
「总的来说,」雪乃看着材木座,「非常无聊。读起来甚至觉得痛苦。」
材木座的身体剧烈摇晃。
由比滨在旁边看得心疼:「小、小雪乃,你说得太狠了吧……」
「我只是说实话。」
八幡也开口:「说吧,你抄袭哪部作品?」
「噗!」
材木座吐出一口血(比喻)。
「我、我没有抄袭!这是原创!」
「设定抄《Fate》,战斗抄《魔禁》,女主角抄《灼眼》。哪里原创了?」
「那、那是致敬!」
「致敬和抄袭有什么区别?」
「有、有很大的区别!」
「说说看。」
「就是……就是……」
材木座说不出话。
由比滨觉得他太可怜,想说点好话:「那个……我觉得……」
「怎么样?」材木座眼睛亮起来。
「我觉得……你知道很多艰深的词汇。」
「咕哇!」
材木座整个人倒在地上。
由比滨慌了:「诶?我说错什么了?」
八幡叹气:「你给了他致命一击。」
「诶?可是我是想夸他——」
「那句话的意思就是'除了词汇量以外什么都不行'。」
「诶?!对、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材木座躺在地上。
眼睛无神地看着天花板。
「完了……我完了……」
白神站起身。
走到材木座身边,低头看他。
材木座抬头,泪眼汪汪。
「你也要批评我吗?」
白神沉默了一秒。
「你写的时候开心吗?」
材木座愣住。
「什么?」
「你写这个的时候,开心吗?」
材木座躺在地上,看着白神。
那双眼睛很平静。
没有嘲笑,没有批评。
只有询问。
材木座想了想。
然后点头。
「开心。」
「写完的时候呢?」
「也很开心。」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把脑子里的东西写出来了。虽然很累,但很满足。」
白神点头。
「那就够了。」
材木座愣住。
「什么?」
「你喜欢写,写的时候开心。这就够了。」
「可是……大家都说很烂……」
「烂就改。」
「改了还是烂呢?」
「继续改。」
「一直改还是烂呢?」
「那就一直改。」
白神蹲下来,平视着材木座。
「你写作不是为了让别人夸你。你写作是因为你喜欢。对吗?」
材木座沉默。
然后点头。
「对。」
「那就继续写。」白神站起身,「写到你满意为止。别人的评价是参考,不是标准。」
他走回窗边坐下,拿起书。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材木座慢慢坐起来。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绝望。
而是坚定。
「你们还肯再看我的作品吗?」
雪乃愣住:「什么?」
「我会重写的。」材木座站起身,「我会把你们说的问题都改掉。然后再拿来给你们看。」
「你被批成这样,还想继续?」八幡问。
「当然。」
材木座笑了。
不是中二的笑。
是真心的笑。
「他说得对。我写作是因为我喜欢。既然喜欢,为什么要放弃?」
他指了指白神。
八幡看向白神。
白神没抬头,继续看书。
「我会重写的。等着吧。」
材木座收拾好稿纸,大步走出教室。
门关上。
教室恢复安静。
由比滨看着门口:「他还真有干劲呢。」
「是啊。」八幡说,「被批成那样还能站起来,也算厉害了。」
雪乃看向白神:「白神同学。」
「什么?」
「你刚才说的话……很有道理。」
「我只是说事实。」
雪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微微一笑。
「是啊。事实。」
她拿起书,继续看。
八幡也拿起轻小说。
由比滨拿起手机。
白神继续看《罪与罚》。
教室又恢复安静。
窗外,夕阳西沉。
橙红色的光洒进来。
四个人各自做着自己的事。
安静。
但不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