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总在不设防的时刻,以最柔软也最尖锐的方式突袭。
“pa…爸?”
那声模糊而稚嫩的呼唤,跨越了十数年的光阴,清晰地响在井芹宗男的耳畔。
他记得,那一刻,巨大的喜悦冲昏了头脑。
他不顾妻子无奈的劝阻和老丈人略带担忧的目光,一把将那个小小的、温软的身体高高举起,在空中转了一圈又一圈,书房的空气里满是他抑制不住的、近乎傻气的狂笑。
而被他举着的仁菜,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先是一丝茫然,随即被最纯粹、最不加掩饰的喜悦取代,咯咯的笑声像银铃一样洒满房间。
“爸爸,你看!我比姐姐长得快!”
五岁的仁菜,踮着脚尖,努力挺直小身板,一脸得意地对着旁边故作成熟的凉音炫耀。
两个女儿像两只活泼的小兽,围在他身边嬉笑打闹他笑着。
他在门梁上郑重刻下她的名字,墨迹深深。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样的笑容从女儿脸上消失了呢?
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在记忆的荒原上奔驰。
是了,大约是从他不再是“只是爸爸”,而开始成为“小有名气”的教育家井芹宗男开始。
为了践行并推销他那套教育理念,他将家变成了第一个试验场。
一条条家规被制定,一次次“为了你好”的谈话取代了嬉闹,书房里讨论成绩和未来的时间,远远超过了讲故事和做游戏。
他记得仁菜眼中光芒的逐渐黯淡,记得那声“爸爸”如何慢慢变成了疏离的“父亲”,记得她不再像小时候那样黏着自己,反而用越来越多的沉默和偶尔尖锐的回怼来构筑防线。
他那时是如何想的?哦,他认为这不过是青春期的必然叛逆,是每个孩子都会经历的阶段。
他是谁?他是井芹宗男,是著书立说的教育家,连最难管束的学生他都能引导,何况是自己的女儿?
他自信能轻而易举地化解这点“小问题”,用理论和规则将她引回“正轨”。
“爸爸。”
恍惚间,那个棕发少女又带着他记忆中早已模糊的、全然依赖的笑容,亲昵地贴在他身边。
井芹宗男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视线模糊起来。
他不是在东京的酒店里吗?怎么周遭的景象变成了女儿的学校?
然而,这份短暂的温馨假象瞬间破碎。
他看到那个身影从校长室跑了出来,不再是依偎着他,而是头也不回地沿着空旷的走廊向前奔跑。
“仁菜!”他呼喊着,声音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沉闷而无力。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像她幼时那样轻易地抓住她。
可指尖划过,只有一片冰凉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空气。
女儿的身影在光线昏暗的走廊尽头,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一丝烦躁和作为父亲权威被挑战的愠怒涌上心头,他习惯性地用固有的思维安慰自己:
只是在闹脾气罢了……这孩子,总是这么倔强,需要引导。
但是……
女儿那个几乎长在耳朵上的随身听,怎么不见了?
而且,她奔跑的方向,根本不是他所以为的、要去宣泄情绪的广播室。
而是……那条通往教学楼顶层、平时鲜少有人涉足的楼梯间!
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恐惧感,涌上心头,几乎让他瞬间窒息。那个叫夏目彻的少年平静的话语,在他脑中轰然回响。
“nina!你要去哪?!回来!”
他嘶吼着,用尽全力追了上去。
她拼命奔跑,距离在一点点缩短,那个奔跑的身影终于近在咫尺,他几乎能感受到她扬起的发丝带起的微风。
太好了……抓住了!
一丝欣喜刚爬上心头。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女儿衣角的刹那,仁菜猛地回过头来。
脸上,竟是一个无比灿烂、美丽到令人心颤的笑容。
那笑容如此纯粹,如此释然,仿佛卸下了所有重担,是他想象中女儿未来披上婚纱时,最幸福的模样。
然而,这极致的美丽,在此刻却化作了最锋利的匕首。
“再见,爸pa。”
轻飘飘的话语,如同羽毛落地,却带着万钧之力。
他眼睁睁地看着,在那绚烂如夏花的笑容中,女儿的身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又像一只决绝地向往自由的鸟儿,向前一跃,消失在天台的边缘。
“砰——!!!”
井芹宗男的视野模糊了。
“请节哀,宗男先生。”
节什么哀?
“nina…nina…呜呜呜”
美咲你又在哭什么?
“这次意外我们都不希望发生,但事已至此,学校也会给予您人道主义赔偿。”
我qnmlgb的人道主义!!!
芹芹宗男听不到声音了。
他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哭声。
直到眼泪与鼻涕灌满自己的口齿,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表情早已变得无比痛苦。
那是语言无法形容的、源自生命最深处的剧痛与懊悔,仿佛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了他的胸口,要将他碾磨成粉末。
“嗬——!”
井芹宗男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冷汗已经浸透了丝质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连身下的被褥也一片濡湿。
他惊魂未定地环顾四周,酒店房间一片死寂,只有床头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映照出妻子在另一张床上安稳睡眠的轮廓。
井芹宗男没有惊醒她,只是动作僵硬地、悄无声息地挪下床,脚步虚浮地走到阳台。
推开玻璃门,夜风带着都市特有的微凉气息拂面而来,稍稍驱散了一些梦魇带来的粘稠恐惧。
他靠在栏杆上,颤抖着手从睡袍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
他眺望着远处那片模糊的城市光影,试图辨认出女儿公寓所在的方向。
手机屏幕被他按亮,微弱的光线映出“混小子”那个他亲手输入的备注。
这个夜晚,只有挂钟的嘀嗒声在夜里回响。
翌日清晨,美咲看着默默收拾行李的丈夫,满腹疑云。
“宗男,你怎么突然要回熊本了?事情……解决了?”
她试探着问,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
美咲跟在丈夫身后,她不明白。
自从丈夫昨日与那个少年两人独自谈话完后。
整个人突然就变得沉默寡言,直到现在要让她订票前,都一声不吭。
凉音走在两人身后,虽然心底隐隐有猜测,但也感到不可置信。
从昨晚到今天仅仅一个晚上的时间,那小子就给自己固执老爹说服了?
她感觉人生观遭到了重大的冲击。
就在她沉浸在人生观遭受冲击的恍惚中时,走在前面的父亲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她和母亲,最终落在她脸上。
那眼神不再是以往那种不容置疑的权威,而是充满了某种……疲惫的、沉甸甸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悔。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却清晰地传入凉音耳中:
“凉音,我可能……不是个好父亲。一直以来,辛苦你了。”
纳尼?!
凉音瞬间瞪大了眼睛,大脑一片空白。这完全不像是她父亲会说的话!她张了张嘴,竟然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井芹宗男似乎也并不期待她的回应,或者说,他此刻的心神完全被另一件事占据。
他转向妻子美咲,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回熊本。”
他语气平静:
“去干一件,从一开始,我身为一个父亲,就应该为自己女儿做的事情。”
他深吸了一口气:
“替她,堂堂正正地,讨一个本该属于她的——公、道。”
美咲和凉音彻底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母女俩下意识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极致震撼。
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小子……还真是……神了……
凉音在心中喃喃自语,对那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夏目彻,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感激与好奇的复杂情绪。
而此时,在仁菜那间狭小却属于自己的公寓里,晨光透过窗户,照亮了安静躺在小桌板上的一封信。
信封上,“井芹宗男”四个字,写得格外用力,仿佛倾注了某种决心。
仁菜盯着那封信,眉头紧紧蹙起,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排斥与烦躁。
和解?劝说?还是新一轮的“为你好”大道理?
她几乎能想象出里面的内容。
一股强烈的冲动让她想立刻抓起这封信,把它揉成一团,精准地投进角落的垃圾桶里。
她一向是个行动派。想到,便去做。她几步走到垃圾桶边,一把掀开了盖子。
然而,就在她准备付诸行动的前一秒,垃圾桶内侧贴着的一张黄色便签纸,猛地撞入了她的视线。
【我给你留的,敢仍今晚就联合你偶像给你屁股打开花——夏目彻。】
仁菜:“……”
她捏着信封的手指僵在半空,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简直招笑!
然后……
她默默地、带着几分不情不愿、却又隐含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与期待,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屏住呼吸地,撕开了那封来自父亲的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