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目彻终究是没能体验到井芹宗男版本的“物理”教育。
对此,他表示……深感遗憾(乐)。
不过,如果井芹宗男以后真要改名叫‘夏目宗男’的话,那仁菜是不是也得跟着改叫‘夏目仁菜’啊?
夏目彻的思维不受控制地发散开来,甚至脑补出了一袭洁白婚纱的“小孩姐”,含羞带怯地对他说:“以后……你就要改口了哦~”
这画面太美,他赶紧甩了甩头,把这离谱的想象驱散。
现场,在仁菜和凉音两人的合力阻拦,以及美咲夫人温言软语的劝说下,井芹宗男只能气喘吁吁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个把他气得七窍生烟的小子,好整以暇地坐在对面,甚至还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
不是……仁菜拦我,我勉强还能理解,毕竟是她在乎的人……
可凉音你是什么情况?!你怎么也胳膊肘往外拐,叛变了?!
井芹宗男带着质疑和痛心的目光射向大女儿。凉音被父亲看得一阵心虚,眼神飘忽,不敢与他对视。
她实在不好直接告诉父亲:爸,这都是夏目那小子计划里的一环啊!
他说不把您气得跳脚,您就没法静下心来听真话!
不过,回想起夏目彻那几句精准戳肺管子的毒舌,再看看眼前这位一向固执严肃的父亲难得吃瘪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凉音心里竟然生出一种大逆不道的、偷偷乐呵的感觉。
至于妻子美咲,她倒没有“叛变”,只是单纯担心丈夫盛怒之下血压飙升,伤了身体。
可即便如此,井芹宗男环顾四周,一种被至亲之人“众叛亲离”的孤家寡人感,还是不可抑制地涌上心头。
“唉——”
这个肩负着家庭和教育双重责任的中年男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疲惫地挥了挥手,对妻子和两个女儿说道:“你们……先出去转一转吧。我想和这小子……单独谈谈。”
“我不……”仁菜下意识就要拒绝,她害怕父亲会对夏目不利。
可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旁的姐姐凉音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
“哈哈哈,正好nina陪我逛逛买点东西吧!难得来一趟东京,总要带点特产回去呢!”凉音不由分说,半拉半拽地将妹妹往门口拖。
井芹夫人看了看丈夫,接收到他“你放心,我有分寸”的眼神后,虽然依旧担忧,还是顺从地带着两个女儿离开了公寓。
随着房门“咔哒”一声轻轻合上,房间里只剩下两个男人,空气仿佛瞬间变得沉重而凝滞。
井芹宗男松了松勒得他有些呼吸困难的领带,像是卸下了一层外在的盔甲。
他没有立刻发难,反而用一种复杂难明的目光看向夏目彻,语气出乎意料地平和:
“仁菜那孩子……变化挺大的。虽然才短短几天时间,但感觉……和离家时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夏目,“想来,这应该是你的功劳吧?”
说罢,在夏目彻略显错愕的目光中,井芹宗男竟然对着他,微微低下了头,无比认真地说道:
“谢谢。”
夏目彻表面维持着笑嘻嘻的模样,心里却瞬间被巨大的问号填满:
变化挺大?不是……您的意思是,现在这个动不动就炸毛、还会给人一巴掌的小孩姐,居然还是‘优化’后的版本?!
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个雨夜,手背上似乎又隐隐作痛起来。
这一刻,他忽然对眼前这位老父亲生出了几分超越年龄的同情。
太惨了……别人家女儿是贴心小棉袄,您家这位是带刺的荆棘铠甲啊!
不行您找个砂轮打磨一下算了……哦等等,好像就是您这老登亲手给她附的魔、加的刺吧?
想通了这一切的夏目彻,内心瞬间释然,甚至有点想笑。他只能在心里默默送上“祝福”:
嘻嘻,好似喵~
果然,正如夏目所料,道谢的话音刚落,井芹宗男话锋陡然一转。
“既然你是nina的朋友,我也希望你……能劝一劝她。”
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属于长辈的、不容置疑的基调,
“让她不要再把时间浪费在东京的补习学校了。我已经和原来的校方谈好了条件,只要她愿意回去,在和解书上签个字,我不敢说顶尖名校,但一所相当不错的大学,基本上是随便她挑的。”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种“我都是为你们好”的笃定,继续说道:
“我听凉音提起过你的成绩,虽然不知道具体排名,但也是名列前茅的优等生吧?”
“所以,像你这样聪明的孩子,一定能够理解我们做家长的苦处,以及这个社会……究竟有多么看重一张光鲜的文凭……”
夏目彻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有些不耐烦,他打断了对方的喋喋不休,声音清晰地问道:“井芹先生,您想对我说的,就只有这些了吗?”
井芹宗男一愣,随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推到夏目彻面前的桌子上。信封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一叠叠崭新的日元钞票。
“我知道你家境不好。”井芹宗男的语气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欣赏”,“我个人,非常认可你勤工俭学、努力向上的品质。
所以,这里是我私人补助你的三十万日元。”
他紧盯着夏目彻的眼睛,试图从中看到动摇或贪婪:“我只希望,你能帮我劝一劝仁菜那孩子。她只需要……退一步,一切都海阔天空……”
“够了。”
夏目彻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虽然嘴角还残留着一丝弧度,但那眼神已经冰冷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
“请您,别再继续玷污‘教育家’这三个字在我心中最后的形象了,宗男先生。”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直刺对方的核心。
“句句不离让步,句句不离劝说,满口的道德纲常,满嘴的为了她好……”
“可是宗男先生,我从您的话里,只看到了一个控制欲极强的男人!一个只在乎自己面子和尊严的父亲,不惜一切代价想让女儿服从自己的安排,以此来维系您那看似光辉、实则虚伪至极的‘教育家’虚荣心!”
“……你!你又懂什么?!”
井芹宗男彻底被激怒了!积压了数日、因女儿的反抗和眼前的困境而酝酿的怒火,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我会不清楚那孩子受了多大的委屈吗?!”
“我能不知道她心里有多痛苦吗?!”
“那TM是我女儿!是我看着长大的女儿!!看到她躲在房间里流泪,看到她变得沉默寡言,看到她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笑容,我的心……时时刻刻都像被刀子在绞啊!!”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身体都在微微颤抖,声音嘶哑地控诉着现实的无奈:
“可学校那边互相推诿责任!我那些往日称兄道弟的‘朋友’,关键时刻没有一个愿意在这件事上站出来说句公道话!他们全都被校董会打点好了!!”
“你说得轻松!证据呢?!nina被打的时候,旁边根本没有任何监控,没有任何物证!甚至连一个愿意站出来作证的人都没有!!”
“她当初好心救下的那个被霸凌的家伙,我私下去找过多少次了?啊?!她根本不肯出来作证,她怕被报复!!”
“那群混蛋……那群混蛋!!如果不是他们还稍微忌惮我这个所谓的‘教育家’的空名头,他们连现在这点所谓的‘补偿’都不会施舍!!”
“我比你更想把他们全都揪出来,让他们跪在我女儿面前磕头谢罪!但是……但是这个狗屁的社会就是这样!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就是这么黑暗啊!!!”
他像一场失控的暴风雨,疯狂地倾泻着压抑已久的情绪、不甘与无力。
这个一直在家人面前维持着坚强形象的男人,终于在此刻,在一个近乎陌生的少年面前,撕开了所有伪装,露出了内心最深处的痛苦、愤怒与挣扎。
夏目彻沉默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位老登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而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等到对方的呼吸稍微平复了一些,理智似乎回笼少许时,夏目彻才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近乎没有波澜的语调,淡淡地开口问道:
“您知道,‘河原木桃香’吗?”
“哈?”井芹宗男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怒意,“那不是你为了气我,随口杜撰出来的假名字吗?”
夏目彻看着他,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嘲笑,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缓缓补充道:
“如果您平时,哪怕稍微花一点点心思,去了解一下您女儿真正的爱好和内心世界……您就会知道,如果不是这个名叫‘河原木桃香’的人,和她所创作的那一首歌……”
夏目彻的目光穿透空气,直直地钉在井芹宗男的脸上。
“或许,您今天根本就不会有机会,站在这里……与我进行这场毫无意义的对峙了。”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井芹宗男心中的怒火瞬间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冰冷的不安所取代,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毒蛇般缠上了他的心脏。
夏目彻用那双清澈而冰冷的眼睛注视着他,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说道:
“就是字面意思。”
“那天,如果跑去学校广播部,执意要播放那首歌的仁菜酱……最终没有按下播放键的话。”
“那么您,尊敬的宗男先生,现在能看到的……”
“恐怕就只剩下从学校天台之上一跃而下、摔得粉身碎骨的……仁菜 ‘酱’ 了。”
“……”
井芹宗男脸上的愤怒、不甘、痛苦……所有表情在瞬间凝固、碎裂,最终化为一片彻底的、死寂的空白。
他僵在原地,眼镜后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仿佛无法理解,也无法承受这句话所携带的、足以将他整个世界都击碎的重量。
他,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