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在接过老师的剑,拜别后,匆匆回了家。
她火急火燎地窜回房间,掏出卷麻布裹好剑,将其藏在掀开的烂木地板下。
哥哥的事情压着她的脑袋,沉坠不堪,让她一刻也无法平静下来。
她要过去一趟。
现在已到年末,这漆黑的房子中没有一处地方不是冷的。
嘴里的雾从她额间的发丝中流出。
她忙活半天,急急匆匆,绊倒了架子,磕倒了杯子。
叮叮当当。
家里没有人;父亲母亲与二姨刚去镇中办事,他们走时收拾打扮了自己好久,没有两天不会回来,祖父与祖母也去看望亲戚了,他们刚骑走那枣红色的大马,清晰的印子还在冰碴地上呢。
她只能一个人行动了。
卡拉穿好紧脚的靴子,套上结实的马皮长褂,披上有兜帽的遮雪披风。
她在行囊里塞了两条硬饼子,一个银丝水袋,一个黑漆的引火壶,与装着六七枚银币和一大把铜币的钱袋子。
贝塞特家在隔壁镇,路途不近,况且现在已是黄昏,没有马,纯靠两条腿,到地方时就到午夜时分了。
她将东西栓在身上后,一边检查着身上,一边拿身子拥开门,踩着雪,走到了大路上。
但没走多远,卡拉又觉得不妥,就打了个转,绕回了家里。
她翻出钥匙打开仓库门,翻找一番,从杂物箱里掏出了个猎野物时,熏兽窟的草烟弹。
确认没有受潮后用扣子夹在腰间的皮带上,边走边望,卡拉又窜进了浴室里。
她从悬挂的鹿肋排上拔下把血淋淋的尖刀,擦了两把后拿布缠了,插在腰间的皮带中。
最后的准备无误后,卡拉便踏上路,匆匆走了。
她在为教堂拉黑葱与蒜头时去过那镇子,所以她记得路线。
卡拉匆匆的走,越来越快。
天色昏悠悠的,太阳半下,暖光裹着丝云,像把散开的金芒折扇。
周遭的一切都是灰的,旧的,潮湿的。
主路上马车辗出的轮胎印黑的像鳞蛇,蜿蜒至远处橘黄的草垛上,树林的轮廓在渐渐显现。
寂静无比。
卡拉在这路旁半跑半走,看着周遭灰黄的草地,棕黑的水洼,跑出的尘泥在空气中打个转又落到满是雪水的泥地里,在鞋后跟斑驳成一团。
太阳从她的身后落下,卡拉便背着光前进。
她一头扎进昏黑的树林中,身后的残阳快要全部落下,光芒消逝的速度出乎她的意料。
林子里不一会便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了。
卡拉将深色的衣物裹满自己全身——这样可以压低自己心中的胆怯;
她全身只漏出两只眼睛。
卡拉在路边的暗林中走,她的眼睛始终盯着林中央的路。
路面上的泥巴坑里盛着白天雪化后的污水,上面飘着的月光可以让她辨得清方向。
她不能孤身一人大摇大摆在路中间走,万一遭了埋伏,遇见了流亡的土匪群,纵使卡拉身强力壮,在弩箭与尖矛织出的网里,她也绝对会败下阵来。
为了自己的安全,卡拉就这么小心翼翼的走,一会停下张望,一会静止不动。
夜晚的凉风吹刮着,但眼睛却被燎得火辣。
卡拉就这么缓步走着,没遇见土匪,也没遇见野兽,四周陪伴她的只有冷风与干树,空气里满是枯枝败叶与融雪沤出的酸味。
穿过黑林,摸进枝丛,趟过积水的土坑,到了棕黑的土地上。
卡拉出了林子,向前望去,一座矮矮的石桥在她眼中浮现。
距离村子只有一半不到的路程了。
这石桥算是个路标,卡拉驾车拉货时必须要在这桥上小心翼翼的过,免得马车侧翻到底下的沟里去,所以对这里印象深刻。
现在,沿着平时拉货的辗出的轮胎印,卡拉从这月光下惨白的石头桥上匆匆跑过。
咚咚声在这寂静的夜里响着。
她用手紧握着腰中粘手的刀柄,两只眼左右转,看着四周漆黑的角落。
直到这里的贝塞特居住的村庄口附近。
村口有四五个烤火守卫,它们穿着厚皮衣,没顶着头盔,而是戴着形状不一,自家缝的杂皮帽子。
其中,没蓄胡的守卫把戬的尖端戳到地面上,当成拐杖杵着。
从火炬里发出的光照到戬面上,也仅仅在两边刃口映出浅浅的银线。
打头的老守卫紧了紧腰后悬挂的剑,松了松一直绷着的身子。
他油亮的副耳闪着橘光,拿着打着铆钉的木棒槌和小斧,依次分发给其余几个年轻的守卫。
卡拉潜伏在林子里,远远盯着。
不对。
她爬上了村外高坡上的一颗树。
双手扣在粗糙的树皮上,高处的凉风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小心扒开细枝,把眼睛眯成缝,卡拉观察着村口处的守卫们。
她皱起了眉头。
生面孔?
卡拉对这个村子相当熟络,她负责给教堂采购蔬菜时经常来这。
这个村子中的人借着天气转暖,在这光秃秃的山坡处刨石挖地,翻弄土壤,以便让耐寒的菜蔬得以种植。
教堂中炖菜所需要的大量黑葱就是从这里来的。
卡拉选择来这里买菜的理由也很简单。
这里种菜的农民,都是虔诚的女神教徒。
菜很便宜。
她来的次数不少,装菜或买零碎物件的时候,卡拉就在这个不大的镇子里揣着手到处转,村里人的面孔早就认了个七七八八。
然而远处烤火的守卫,卡拉却认不出来。
守卫?新来的?不对,看脸并不是本村人,而做守卫尤其还是巡夜守卫这种事,村子中但凡有男丁,就不会拉脸去请外村人。
隔壁村的守卫增派?也不像,这种可以来回抽调的守卫都会穿着领主罩衣,这是曾经老领主在土匪猖獗时下的死命令,这些守卫都应该会遵守的。
难道是……
这时,老守卫似乎察觉到什么般,将头左右晃着,右手紧握着剑柄,观察起来。
卡拉紧忙缩紧身子闭上眼。
刚才,这个老守卫握剑巡查的方式,让她想到了小时,曾经还在马车上,透过窗外看向路旁驻扎的佣兵驻地的事。
那时,一个奇怪陌生人吸引了卡拉的目光。
那是个精瘦的光头佣兵,没留胡子,黑眼棕皮,右手握住剑柄,左手垂到大腿上。
锐利的眼睛警惕地盯着路过的人。
而卡拉好奇的眼睛与他对视上了。
那感觉……就像是弯钩将瞳孔扣下来一般。
吓得年幼的卡拉立马缩到窗子下面,颤颤悠悠的大喘气。
何曾相似的目光啊。
现在的卡拉回忆着,她在心中下了结论:
这帮家伙是佣兵。
铁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