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不远处,一个穿着虽然旧但洗得发白、类似工人服装的中年男子,正提着一个装着几根萝卜和一小块面包的网兜,步履有些蹒跚地走着。
突然,他身体猛地一晃,手中的网兜掉在地上,萝卜滚了出来。
他捂住胸口,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呼吸变得极其困难,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
他踉跄几步,试图扶住旁边的墙壁,却徒劳地向下滑到,瘫坐在了墙根下。
卡莲和伊尔泽的脚步顿住了。
伊尔泽脸上立刻浮现出担忧,下意识就想上前。
但卡莲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阻止的意味。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街上行人不少,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但大多只是投来一瞥,便匆匆绕行离开,仿佛生怕沾染上麻烦。
有几个甚至刻意加快了脚步,脸上带着嫌恶或回避的表情。
没有人上前询问,更没有人伸出援手。
那中年男子的意识似乎已经开始模糊,他艰难地抬起颤抖的手,无意识地向前伸着,嘴唇翕动,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他的目光涣散,但在扫过卡莲和伊尔泽这个方向时,似乎捕捉到了他们停顿的身影,那绝望的眼神中,陡然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祈求。
那眼神,像一根细针,刺了卡莲一下。
他想起了海岸边那些被注射药剂、坠落高墙的艾尔迪亚人绝望的眼神,想起了安纳利斯恐惧颤抖的模样。
一种冰冷的、事不关己的理智告诉他,不应该惹麻烦,他们自身难保。
但另一种更深沉的、源自本能的东西,却在抗拒着这种冷漠。
伊尔泽感受到了卡莲的犹豫,她反手抓住卡莲的手臂,急切地低声道:
“卡莲!他需要帮助!我们不能见死不救!”
卡莲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了一眼那男子痛苦蜷缩的身影,又看了看街上那些漠然离去的背影,最后目光落回伊尔泽写满焦急和恳求的脸上。
“……麻烦。”
他低声吐出一个词,带着一丝烦躁,但抓住伊尔泽手腕的手却松开了。
他快步走到那中年男子身边,蹲下身。
男子看起来五十岁左右,面容憔悴,皱纹深刻,此刻因痛苦而扭曲着。
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额头上布满冷汗。
“你怎么样?”
卡莲沉声问道,虽然知道对方可能无法回答。
男子似乎听到声音,涣散的目光努力聚焦在卡莲脸上,那只抬起的手无力地抓住了卡莲的衣袖,嘴唇颤抖着,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药……皮克……”
卡莲不再犹豫。
他转过身,背对着男子蹲下,对伊尔泽道:
“帮我扶他上来。”
伊尔泽立刻上前,协助卡莲将已经几乎失去行动能力的男子扶上了他的后背。
男子很轻,背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分量,只有那急促而痛苦的呼吸声喷在卡莲的颈侧。
“刚才路过时,我看到那边有个挂着十字标志的白色建筑。”
伊尔泽快速说道,指向他们来时的方向。
卡莲背起男子,迈开脚步,朝着伊尔泽所指的方向快步走去。
伊尔泽紧随其后,捡起了地上散落的萝卜和面包,塞回网兜里。
那栋白色建筑并不远。
它比周围的民居更高大些,外墙洁白,窗户明亮,门口确实悬挂着一个醒目的红色十字标志。
这与墙内那些由教堂或民居改建、充满草药和血腥味的“诊疗所”完全不同,透着一种专业和冰冷的气息。
卡莲背着男子,毫不犹豫地踏上台阶,推开那扇沉重的、镶嵌着玻璃的大门。
门内的景象,让两人的脚步都不由得一滞。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宽敞、明亮、一尘不染的大厅。
地面是光滑得能倒映出人影的材,墙壁雪白,头顶是发出稳定明亮白光的多盏灯具。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浓烈而陌生的、消毒药水的气味。
一排排看起来干净舒适的座椅排列着,零星坐着几个等待的人,都穿着体面。
正对面是一个长长的、木质光洁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位穿着白色制服、戴着奇怪头饰的女性。
这里的一切,都与他们认知中嘈杂、昏暗、充满痛苦呻吟的“医院”或“诊疗所”截然不同。
安静,有序,干净得近乎冷酷。
一瞬间的茫然和无措袭上心头。
他们该怎么做?
直接把背上的病人放下来?
还是……
就在卡莲因为这完全陌生的环境而动作微顿的刹那,伊尔泽却反应了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紧张,用尽可能清晰而焦急的声音,朝着柜台后的护士和整个大厅喊道:
“有人昏倒了!需要帮助!快来人啊!”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瞬间打破了这里的秩序感。
坐在柜台后的护士立刻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了职业性的冷静。
她快速按下了桌下的某个按钮。
几乎是同时,从侧面的通道里,快步冲出了两名同样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男医生,他们推着一架带有轮子的、铺着白色床单的金属担架车,动作迅速而训练有素。
“在哪里?”
一名医生快速问道,目光扫视。
“这里!”
伊尔泽连忙指向卡莲背上的男子。
医生们立刻上前,协助卡莲将背上的男子小心地放到了担架车上。
一名医生迅速检查男子的瞳孔、脉搏和呼吸,另一名则开始询问卡莲和伊尔泽:
“他是什么情况?什么时候开始的?有病史吗?”
卡莲和伊尔泽被这迅捷而专业的反应弄得有些应接不暇。
卡莲只能言简意赅地回答:
“突然倒在街上,捂住胸口,呼吸困难。他说了‘药’和‘皮克’。”
“皮克?”
那问话的医生动作微微一顿,与其他医生交换了一个眼神,但手上的动作并未停下。
“知道了。交给我们就好。”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权威。
他们不再理会卡莲和伊尔泽,推着担架车,沿着明亮的通道,快速消失在了一扇自动开合的门后。
卡莲和伊尔泽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通道口,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
大厅里恢复了安静,仿佛刚才的骚动从未发生。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消毒水气味,以及背后那扇沉重的大门,提醒着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与这个陌生世界医疗体系的短暂碰撞。
他们救了一个人,一个陌生的人。
但接下来该怎么办?
留在这里等待消息?
还是立刻离开,避免引起更多注意?
卡莲的眉头依旧没有舒展,他看了一眼伊尔泽,发现她也正望着自己,眼中带着完成救助后的些许放松,但更多的,是对未知后续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