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莲的话音在潮湿的空气中尚未完全消散,黎明的微光已艰难地穿透收容区上空的阴霾。
他们得先离开这里。
“跟我来。”
安纳利斯的声音虽还带着颤抖,但多了一丝决绝。
“我知道一个地方,或许还能躲。”
在她的带领下,三人借着渐亮的天色和断壁残垣的掩护,像影子一样穿梭在狭窄的巷道里,绕开了可能存在的眼线,最终竟然又回到了那片破败建筑群中,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一处有些破的烂尾楼,这里也是安纳利斯的藏身之所。
眼下,实在没有更安全的选择了。
一天后………………
在安纳利斯那间藏身之所里休息了一整天后,卡莲和伊尔泽的身体和精神都得到了一定的恢复。
食物是安纳利斯偷偷带回来的面包和一点点饮水。
对于长期在墙外挣扎求生的卡莲和伊尔泽来说,这甚至算不上一顿糟糕的餐食。
在两个人用水清洗了一下身体后,沉默地用完这顿“早餐”,卡莲从他那破旧但结实的随身小包里,取出了两套之前在玛利亚墙沦陷区的废弃房屋里搜寻起来的衣物。
那是相对体面些的普通民众的便装,虽然洗得发白,有些地方还带着难以完全去除的污渍和细微的修补痕迹,但至少与他们之前那身破烂、沾满血污的装束相比,更能融入人群,不那么引人注目。
两人分别换上。
卡莲的是一套深灰色的粗布衣裤,略显宽大,但将他挺拔精悍的身形遮掩了几分,配上他刻意垂下的黑色长发和沉静的眼神,倒有几分落魄但不易惹人怀疑的流浪青年模样。
伊尔泽的则是一套朴素的、带着浅淡格纹的连衣裙,外面罩着一件米色的旧外套,遮掩了她后背尚未完全愈合的烫伤,也让她看起来像个寻常人家有些文静的女孩。
“我们出去看看。”
卡莲对安纳利斯说道,语气平淡,却带着决定性的力量。
“你需要什么吗?”
安纳利斯蜷缩在角落的旧毯子里,摇了摇头,眼神里混合着感激和担忧。
“不……不用。你们……要小心。外面,尤其是收容区外面,有很多马莱警察……他们……”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双眼睛里清晰的恐惧已经说明了一切。
卡莲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他和伊尔泽需要亲眼看看这个名为马莱的国度,需要了解它的运作方式,它的强大与弱点。
一直躲藏在这里,如同坐井观天,什么也改变不了。
告别了安纳利斯,两人沿着昨夜来时的记忆,小心翼翼地离开了这片被高墙和铁丝网隐约圈定的区域——雷贝利欧收容区。
穿过几条肮脏、寂静、仿佛连阳光都不愿过多眷顾的巷道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仿佛一步跨入了另一个世界。
坚固平整的、由石板或某种人工材料铺就的宽阔街道取代了泥泞的小路。
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砖石建筑,它们大多有三四层高,外墙被粉刷成白色或柔和的色彩,窗户宽大明亮,许多窗台上还摆放着盛开的鲜花。
建筑的样式与帕拉迪岛那种倾向于实用和防御的风格截然不同,带着明显的装饰性线条、拱券和浮雕,透着一股帕拉迪岛不曾有过的、自信而繁荣的气息。
街上行人如织。
男人们大多穿着剪裁合体、熨烫平整的深色或灰色西装,头戴圆顶礼帽或鸭舌帽,手里提着公文包或手杖,步履匆匆。
女人们的衣着则更为多样,长裙、套装,颜色也更丰富些,虽然款式在卡莲和伊尔泽看来有些陌生,但那份整洁与体面是毋庸置疑的。
孩子们穿着干净的衣服,在街边追逐嬉戏,笑声清脆。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陌生的气味。
刚刚出炉的面包的浓郁麦香和黄油气息,从街角一家面包店里飘散出来。
那橱窗里陈列的面包,色泽金黄,形状饱满蓬松,表面刷着亮晶晶的糖浆或点缀着果干,看起来无比诱人,与安纳利斯那里粗糙坚硬的黑面包仿佛来自两个星球。
伊尔泽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
还有服装店里悬挂的、琳琅满目的各式西装、大衣和裙装;五金店里陈列的、闪着金属寒光的、用途不明的工具;甚至还有一种散发着刺鼻气味、但许多男人似乎颇为享受的、点燃后叼在嘴里的白色小棍……这一切都构成了一幅充满活力、物产丰富、秩序井然的都市生活图景,与收容区内的压抑、破败形成了天堂与地狱般的对比。
“他们……生活得真好……”
伊尔泽低声感叹,语气复杂。
眼前这和平繁荣的景象,几乎让她暂时忘记了港口那残酷的一幕和收容区内的悲惨。
如果不知道背后的真相,她几乎要以为这是一个理想的国度。
卡莲没有说话,但他的观察远比伊尔泽更冷静,也更冰冷。
他注意到街道上巡逻的、穿着区别于军队制服的人,他们眼神警惕,尤其是在看到某些疑似艾尔迪亚人时,会刻意多看几眼。
他注意到那些穿着体面的马莱人,在面对一些衣着寒酸、低头快步行走的人时,眼中不经意流露出的轻蔑。
这繁荣和平的表象之下,暗流涌动。
他们沿着一条主干道继续前行,路过一个喧闹的市集,里面售卖着各种蔬菜、水果、肉类,种类繁多,远超墙内集市所能见到的。
他们还看到了一座高大的、有着圆形穹顶和宏伟柱廊的建筑,门口有卫兵站岗,似乎是某种政府机构或剧院。
远处,还能看到高耸的工厂烟囱,正向外喷吐着淡淡的黑烟,那是马莱工业力量的象征。
就在他们走过一个相对安静的街口,准备转向另一条街道时,意外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