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在宁玟无声的注视下,她像一只受惊的小鼠,几乎是贴着桌沿,怯生生地穿梭在课桌之间狭窄的通道里。她的脚步很轻,带着一种生怕惊扰到任何人的谨慎,目标明确地朝着教室门口挪动。
就在她即将与宁玟擦肩而过的瞬间,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没有转头,目光依旧低垂着落在自己洗得发白的鞋面上,仿佛只是无意识地、用极其轻微的气音,喃喃了一句:
“宁……玟,你不去吃饭吗?”
那声音细弱蚊蚋,几乎要消散在空旷教室的寂静里,却精准地钻入了宁玟的耳中。
“暂时不去了。”宁玟脸上挂起惯常的温和而无害的微笑,语气轻松,“我有点小事,得先去处理一下。”
“好,好的。”女孩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任务般,细声应了一句,随即低下头,加快了些许步子,慢慢地挪出了教室。
宁玟望着她那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的背影,忽然想起来了,她似乎总是这样,刻意等到所有人都离开后,才最后一个悄悄地去食堂打饭。
………………
校医室里,昏黄的灯光将空气都染上了一层暖昧的旧色。
“你这伤是啥情况?”穿着白大褂的校医示意宁玟坐在治疗床边的长椅上,一边熟练地准备着消毒棉签和绷带,一边头也不抬地问道。她动作利落地清理着那道皮肉外翻的伤口,酒精带来的刺痛让宁玟倒吸一口凉气。
“唉,”宁玟龇牙咧嘴,试图用插科打诨蒙混过关,“我刚才在梦里拯救世界,跟怪物大战三百回合,不小心受了点……嘶!阿姨,阿姨!轻点轻点!这是肉啊!”
“那就别跟我在这儿满嘴跑火车。”校医阿姨手下力道丝毫未减,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好吧,好吧,”宁玟立刻认怂,换上一副“我坦白”的表情,“其实是我英雄救美,路见不平,结果被小混混砍了一刀。”他试图让这个说法听起来更可信些。
话音刚落,正低着头专注包扎的校医阿姨手腕一沉,绷带骤然收紧,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啊啊啊——疼!我说我说!”宁玟痛呼。
“其实是下午体育课的时候出了点小意外,您也知道,咱们学校那运动设施年久失修,不小心被器材划了一下。”
宁玟很自然的说了个慌,他的人设是不喜欢说谎,但刚才说实话也没人信啊。
听到这话,校医“阿姨”这才抬起头。
灯光下,那张抬起的脸庞相当漂亮,有种江南水乡的温润。
她约莫二十五六岁,肌肤细腻,像是上好的白瓷。一头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几缕发丝不经意垂落耳畔,平添了几分柔美。
整张脸上明晃晃的写着“我信你才有鬼”的不悦,但那骨子里透出的温柔底色,让她这生气的模样也显得没什么威慑力,反倒让人更想哄她开心。
叶月淼终究没再追问下去,只是用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又瞪了宁玟一眼。
“唉,这世道,说实话反倒没人信了。”宁玟故作无奈地摇头叹气,眼神却悄悄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叶月淼熟练地剪断绷带,打了个结,这才正色道:“我不管你这些伤到底怎么来的。男孩子长大了,有点自己的秘密很正常。但是——”
她突然伸手捏住宁玟的脸颊,力道不轻不重:“别让自己受伤。下次再这样,我可没法跟你下面的爸妈交代。”
宁玟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叶月淼的父母和他这一世的父母是至交,从他出生那天起就认识这个“叶阿姨”。
叶月淼今年二十五岁,比他大九岁。
“放心啦,今天是意外。”宁玟揉着被捏疼的脸,含糊其辞,“以后会小心的。”
他心里默默补充:这确实是个秘密,只不过这个秘密的规模,可能有一个世界那么大。
“所以,”叶月淼忽然逼近一步,双手抱胸,眼睛微微眯起,“你这是承认自己确实有秘密了?”
宁玟猛地从长椅上跳下,迅速拉开距离,单肩挎上背包:“啧,被老阿姨套路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丢给她一个狡黠的笑。
“是啊,有秘密。不如猜猜看,一个青少年会有什么样的秘密?”
“你小子该不会是早恋了吧!”叶月淼猛地一拍桌子,气得直瞪眼,虽然她并没有胡子可吹。
“我警告你啊,别影响学习!”
“放心好了,没早恋不会影响学习的。”
宁玟已经退到门口,笑着摆手,“我先回家了,今天晚自习不上了。”
“记得给我带份宵夜。”叶月淼的语气突然软了下来,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你在学校吃不就得了?”
“这破食堂的饭跟猪食一样难吃……”她嫌弃地皱起鼻子,这个表情让她瞬间从严肃的校医变回了那个只比他大九岁的姐姐。
“还有不要叫我阿姨。”
“下次一定。”
自从四年前那场车祸夺走了他们的亲人——两人的父母在一次出行中意外离世——他们便这样相依为命了。
叶月淼毅然搬进了宁家老宅,以长辈的身份照顾着当时才十二岁的宁玟。
宁玟推着那辆老式自行车,在渐沉的暮色中慢慢走远。
他今年十六岁,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也已经十六年了。
这个世界与他前世的地球惊人地相似,虽然在国家名称、历史细节上有所不同,但文明的发展轨迹大抵吻合。若要说最明显的差异,大概是时间上的错位。
这里的科技水平目前只相当于他记忆中的2005年左右。街边店铺里还响着磁带机的歌声,网吧里充斥着CRT显示器的荧光,诺基亚还是手机市场的王者。
晚风拂过他的脸颊,带着这个时代的喧嚣与宁静。
暮色渐浓,宁玟推着自行车走在熟悉的归家路上。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规律的轻响,一如他过去十六年平静有序的生活。
在今天之前,他对未来所有的想象都沿着一条既定轨迹展开:考上一所不错的大学,找份安稳的工作,遇见合适的伴侣。像大多数人那样,平凡却踏实地走过这一生。他早已接受了这个世界的规则,甚至开始享受这种按部就班的宁静。
但此刻,小腿上隐隐作痛的伤口,和视网膜深处若隐若现的系统面板,都在无声地宣告——那条看似平坦的道路,已经在他身后轰然断裂。
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向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夕阳的余晖将天际染成橘红,与他记忆中那个黑红色的太阳重叠在一起。
“先活下去再说吧!”
他轻声自语,握紧了车把,用力踩下踏板。
回去好好研究一下系统的加点。
车轮转动,载着他驶向未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