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绷的神经一旦松弛,先前被求生意志强行压制的恐惧与后怕,便如同冰冷的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他的意识。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颤抖着低下头,查看左小腿的伤势。校服裤子的布料从膝盖下方被完全撕扯开来,狰狞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皮肉不规则地向外翻开,边缘泛白,鲜血正从中缓缓渗出,将周围染成一片暗红。
万幸,那怪物的利爪似乎并未伤及主要的血管,出血量看起来并不致命。
但这火辣辣的疼痛,却在不断提醒他刚才那场生死搏杀是何等真实。
他强忍着眩晕和恶心,将目光投向怪物消失的地方——那滩尚未完全渗入地面的、冒着细密气泡的黑色粘稠液体。
他深吸一口气,强撑着身体,准备伸出手指,去触碰那诡异的液体,试图激发系统探测一下信息。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及那污秽之物的前一刻——
一阵强烈无法抗拒的眩晕感猛地攫住了他。
仿佛整个灰色的废墟世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粗暴地攥住、扭曲、旋转。
宁玟感觉自己正被从这个世界里硬生生抽离,天旋地转,视野变得模糊、黑暗。
就在这片虚无的混乱中,一个洪亮得如同铜钟轰鸣的声音,穿透了层层阻碍,直接在他意识深处炸响:
“宁玟,宁玟!宁哥!别睡了,都放学了!再不去食堂,连剩饭都没得吃了!”
声音熟悉而充满现实感,带着青春的急躁。
下一秒,感知回归。
额头上传来书本纸张冰凉的触感,鼻腔里萦绕着淡淡的墨水和木头桌椅的味道。
宁玟猛地从臂弯里抬起头,动作剧烈得差点撞倒面前垒得高高的书墙。阳光透过教室窗户,有些刺眼,将他略显苍白的脸映照得发亮。
他依旧趴在那张熟悉的课桌上,耳畔是桌椅拖拉、少年少女们欢呼雀跃的喧闹声。同学们如同脱笼的猛兽,听到放学铃声便争先恐后地涌出教室,杂乱的脚步声奔向同一个方向。
夕阳的金辉斜射进来,恰好落在他脸上,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还没等他混沌的大脑完全理清思绪,偌大的教室已然变得空荡而安静,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远去的笑闹。
“卧艹,宁哥,赶紧走啊!再磨蹭下去,菜汁儿都被人刮干净了!”
同桌不耐烦地催促着,已经背好了书包站在过道。
宁玟抬起头,眼神还有些茫然和涣散,下意识地问:“我刚才……一直在睡觉?”
“要不然呢?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真睡糊涂了?”
同桌一脸“你在说什么废话”的表情。
“那……上课怎么一直没人喊我?”他忍不住追问,试图在现实中寻找一丝异常的痕迹。
“唉,谁让你成绩好,自带免打扰光环呢?老师都睁只眼闭只眼,你倒还炫耀上了是吧?”
同桌捶了他肩膀一下,“别废话了,吃饭最大,走走走!”
“你先去吧,”宁玟摆了摆手,揉了揉依旧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我可能真有点睡懵了,得再缓缓。”
同桌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挠挠头,最终还是被饥饿驱使,风风火火地冲出了教室。
待教室里彻底只剩下他一人,宁玟才长长缓慢地舒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压抑尽数排出。他缓缓坐直身体。
眼前不再是那片死寂的灰色废墟。
拥挤陈旧的教室,堆满了高矮不一的参考书,桌面上垒起的“书墙”几乎要超过埋头时的视线——这才是他熟悉的世界。
但那灰色的世界也不是梦。
因为,就在他的视野正中央,那块散发着微光的半透明屏幕,依旧固执地悬浮着,属性列表和那个带着【500】数值的图标清晰可见。
而且……
宁玟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班里再无他人。他小心翼翼地弯下腰——桌与桌之间的空隙极其狭窄,这个动作让他有些憋屈。
他伸手触摸左小腿,蓝白色的校服裤子完好无损,没有任何撕裂的痕迹。
然而,一股清晰的火辣辣的刺痛感,却穿透了完好的布料,从下方的皮肤深处传来,不容忽视。
他的心猛地一跳。他一点点将左边的裤腿挽了上去,直到露出膝盖下方的小腿皮肤。
在那里,一道皮肉外翻、边缘泛着红肿的狰狞伤口,赫然映入眼帘。
鲜红的血液正从破损的毛细血管中缓缓渗出,与他记忆中那怪物利爪留下的痕迹,分毫不差!
宁玟沉默地看着这道连接了两个世界的伤口,所有的侥幸心理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果然,不是梦。
宁玟维持着低头查看伤口的姿势,大约凝固了两分钟。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理清这超现实的状况,以及这道连通了两个世界的伤口意味着什么。
他心头一凛,但面上却不露分毫。几乎是本能地,他不动声色地将挽起的裤腿轻轻放下,遮住了那道绝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伤痕,随即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投向声音来源。
是一个穿着同样蓝白校服的女生,身形瘦小得几乎要被旁边垒起的书山吞没。
她很不起眼,宁玟对她有点印象,但不多。
名字好像叫沈默沉,一个带着些许古典书卷气的名字,与她本人大相径庭。
用班主任的话说她是班里成绩的定海神针,意思是有她在班里的成绩就飘不起来。
沈默沉平日里总是佝偻着背,将自己缩在教室最角落的位置,像一只试图躲进壳里的蜗牛,眼神躲闪,姿态畏缩。
一般而言,每个班级里都会有一些存在感不强的透明学生。
他们大概会有一些共同的特征。这些特征在沈默沉身上有很好的体现,她甚至发挥到了极致。
她在任何一个班级里,都注定是背景板一样的小透明。
沈默沉就是是这样一个存在,透明到即使她一天没来,或许也不会有人立刻察觉。
若非宁玟记得,上学期曾有次自己顺手帮她解过围的经历,恐怕连“沈默沉”这个名字,都无法在他记忆中留下丝毫痕迹。
刚才宁玟快速环视时确实没注意到她,想来她之前大概也是如同隐形般趴在某个被书本遮蔽的角落里,直到此刻教室空无一人,才悄然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