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周,比企谷八幡感觉自己像是一块被反复捶打、腌制、风干后,又被丢进滚筒洗衣机里甩了七七四十九分钟的劣质腊肉。
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折磨,让他那双本就黯淡的死鱼眼,如今更是浑浊得宛如一潭被核废水污染过的死水。
平冢静的“热切”视线,像两支高功率的激光笔,全天候无死角地在他身上扫来扫去,仿佛下一秒就要把他按在解剖台上,研究一下“变身英雄的非正常生理构造”。
而雪之下雪乃那边,虽然没有那么暴力,但杀伤力有过之而无不及。她总会在不经意间,用那双能洞穿人心的冰冷眸子盯着他,然后抛出一些诸如“比企谷君,你今天惯用手的细微动作频率和昨天相比有0.3%的偏差,是体内的‘室友’换班了吗?”之类的、让人毛骨悚然的问题。
(要死了……真的要死了……这哪里是青春恋爱喜剧啊!这分明是克苏鲁系的校园恐怖片吧!)
就在八幡的SAN值即将清零,准备申请退学回家继承(并不存在的)亿万家产时,侍奉部迎来了新的委托人。
或者说,委托人其实早就到了,只是没人发现。
“那个……请问……”
一个平淡到几乎无法在空气中激起任何波澜的声音响起。
八幡、雪之下和由比滨同时一愣,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女生正站在活动室的门口,脸上挂着教科书般标准的、毫无情绪波动的微笑。
黑色的中长发,普通水准以上的可爱脸蛋,恰到好处的制服裙摆。她的存在本身,就像是一张被PS高手精心处理过的照片,完美地融入了背景之中,以至于你第一眼甚至第二眼都无法将她从“教室”这个背景板里抠出来。
一个将“普通”属性点满了的女人。
“啊……是加藤同学啊。”由比滨结衣花了好几秒才从记忆里搜刮出对方的名字。
雪之下也微微蹙眉,似乎在检索自己的数据库。
只有八幡,这个孤高的观察者,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对方。因为他明白,这种“泯然众人”的属性,本身就是一种极不寻常的强大天赋。
“那个,”加藤惠的语气依旧平淡如水,“我们班级正在筹备学园祭的活动,是一个小成本的独立电影拍摄项目。但是负责写剧本的同学突然因为急性肠胃炎住院了,所以……我想请侍奉部帮忙,在短时间内完成剧本的收尾工作。”
说着,她递上了一叠打印稿。
雪之下接过剧本草草翻了几页,眉头就拧成了一个足以夹死苍蝇的疙瘩。
“……一堆文字垃圾的集合体。”她给出了精准而刻薄的评价,“毫无逻辑的人物动机,粗制滥造的剧情转折,以及一个只会喊口号的、脸谱化的英雄。这种东西,只配和你的料理(指向由比滨)一起被当成不可燃垃圾处理掉。”
“呜哇!雪乃酱好过分!为什么连我都要被攻击啊?!”由比滨发出了抗议。
就在两人即将开始日常斗嘴时,一直沉默的八幡却开口了。
“不,问题不在于脸谱化。”
他拿起那份被雪之下判了死刑的剧本,死鱼眼难得地闪过一丝光芒。
“这个剧本的核心问题是……这个英雄太‘完美’了,所以显得很假。”
此言一出,连雪之下都投来了诧异的目光。
八幡没有理会,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仿佛在进行一场只有自己的头脑风暴。
“你们看,剧本里的英雄,强大、温柔、从不迷茫,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但现实里,哪有这种人?”
他想起了桃塔罗斯的鲁莽,浦塔罗斯的轻浮,金塔罗斯的固执,还有自己骨子里的懒惰与逃避。
“英雄之所以是英雄,不是因为他从不犯错,也不是因为他无所不能。”八幡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沧桑,“而是因为他在犯错、在痛苦、在挣扎、在无数次想要放弃之后,依然选择去做那件‘正确’的事。哪怕那件事会让他头破血流,会让他被所有人误解。”
他拿起笔,开始在剧本的空白处龙飞凤舞地写了起来。
他笔下的英雄,不再是那个光芒万丈的完美偶像。
他会因为害怕而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他会为了达到目的而撒一些无伤大雅的谎;他会在战斗胜利后因为害怕麻烦而偷偷溜走,甚至会因为肌肉酸痛而在第二天赖床不起。
他有血有肉,有优点更有数不清的缺点。
但他会在同伴被怪物袭击时,咬着牙第一个冲上去;他会为了守护一个陌生女孩的笑容,爆发出超越极限的力量。
“……这份挣扎,这份矛盾,才是‘英雄’这个词真正的重量啊。”
八-幡写完最后一句台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将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全都倾注了进去。
活动室里一片寂静。
由比滨已经看呆了,眼中闪烁着小星星。雪之下也陷入了沉思,看着八幡的眼神多了一丝探究。
⟦哦呀?船长先生,你成长了呢。⟧
脑海中,浦塔罗斯的声音带着一丝调笑和赞许。
⟦居然能将‘谎言’与‘真实’的界限模糊到这种地步,并以此来构筑一个如此迷人的‘虚假英雄’。看来我的钓鱼技巧,你已经学到精髓了。⟧
(闭嘴!我这明明是基于现实的批判主义创作!是对当前快餐式英雄主义的深刻反思!)八幡在心中怒吼。
就在这微妙的氛围中,那个一直被当成背景板的少女,突然开口了。
“那个,比企谷君。”
加藤惠用她那标志性的、毫无波动的语气说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她歪了歪头,那双看似平淡无波的眸子,却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直达八幡的灵魂深处。
“你写的这个英雄,”她问道,“他是不是……有很多个‘朋友’住在他身体里啊?”
轰——!
八幡感觉自己的大脑被一颗战术核弹精准引爆了。
加藤惠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投下了怎样一颗炸弹,依旧用那平淡的语气补充道:
“因为,感觉他一个人,活得像一支军队一样热闹呢。一会儿嚣张得像个不良,一会儿又油嘴滑舌的,偶尔还很固执……很有趣呢。”
冷汗,瞬间从八幡的额角滑落。
完了。
全完了。
这个女人……这个最不起眼的女人,居然看穿了一切?!
就在活动室的气氛陷入冰点,八幡的社会性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时——
咚咚咚。
敲门声拯救了他。
学生会长城廻巡那温柔治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气质精悍的陌生男人。
“打扰了,侍奉部的各位。”城廻巡微笑着说。
西装男人走上前一步,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商业微笑,递上了一张名片。
“各位好,我是Smart Brain公司‘高校人才发掘部’的木场。听闻总武高等学校人才辈出,特别是侍奉部的各位,更是精英中的精英。所以,我们公司想特地在本校举办一场面向全校学生的‘潜能开发讲座’,并诚挚地邀请侍-奉部的各位,作为学生代表优先参加。”
他的言辞无可挑剔,笑容也十分和善。
但就在他靠近的一瞬间,八幡的鼻子却猛地一抽。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冰冷的、死寂的、仿佛烧焦了羽毛般的……
灰烬的味道。
和那天晚上,那个犀牛怪人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危机,以一种名为“日常”的伪装,悄然敲响了侍奉部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