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已经很努力了。”我把这样的想法深深刻在自己的脑海里。我曾觉得在姐姐身边的,理她距离最近的非我莫属。然而现实和我可笑的期望背道而驰,只留下了痛苦的真相:姐姐居然会为了那个人做出不顾代价的可怕决定。从那时起,以往的自信被彻底击碎,自己再次变成了小时候那个脆弱的,整天寻求姐姐身影的小孩。姐姐究竟是怎样看待我的?不管是在初中同校时的亲密关系,还是升上高中后与我的暧昧态度,我一直都觉得是理所应当,姐姐一定会永远留在我的身边。无论何时,我都如最初那般不断寻求姐姐的温柔,而我也会为姐姐带来快乐,渴望着自己也会派上用场。直到那次意外发生之前,姐姐一直把我当做她最亲切的妹妹。
而那个人却想要拉姐姐一起下地狱。
八月,正是太阳最毒辣的时段。一眼望去,整条街道都被炽热的阳光烤得焦黄。光是站着,汗水就止不住的向下滴落,似乎我才刚刚察觉到这炎热的夏天。
自己站在门口已经等了多久呢?这个问题令我头痛了起来。用手臂不断擦拭着略带咸味的汗水,我继续出神地盯着玄关前看。问题一定会解决的,有了那个神秘的牛込里美,我也就更有把握的这么认为。时间还早,可我已经忍不住思考起了未来的事情,思考的也大多是美好的一方面,我内心莫名充满了欣喜。
终于,玄关处传来了动静,我眨眨眼,便看到里美朝我挥手,示意我赶快过去。这一刻终于要降临了吗?与之前恐惧的幻想不同,真正发生时自己也只是带着从容和平静去应对,仿佛之前的种种担忧都成为了日后谈起的笑柄。重新吸一口气,我冷静地踏入那个户山香澄的家。
“有咲,我们终于解决这件事了吧?”
“是啊。”看着香澄在我面前兴奋地发问,我也被她感染了几分,内心有些激动难耐。我们此时正在多惠的屋子里休息。房子里只有我们两人,所以也能稍微放开一点。
“好像做了一个梦,睁眼后就发现自己来到了这里。不是吗?”
“有咲,你刚刚很冷静哦,居然能那样说服她妥协,我真的感觉很不可思议!”香澄继续带着激动的心情回忆不久之前,但在我来看仿佛已经过去了几百年,如同刻在石碑上的字那样古老。准确来说,我已经不想再提起它了,但因为香澄,我装作感兴趣的模样继续配合她。
就如香澄所说,困扰了我们很久的问题终于被解决,我当然会想着要如何放松。
“但是,我们还有事情要做,你可不要忘记。”
“有咲真是的,不要在这种时候扫兴啊!”香澄突然冲过来抱紧了我,我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拒绝,而是更加用力回应她的感情。我贴在她的肩上,尽情享受这一刻的美好,也许自己也被改变了很多,我不禁如此认为。
“香澄,我们之后要做些什么?”慢慢松开她的身体后,我带着一点点不舍问出了这个关键性的问题。当然,我们之后还需要帮助牛込里美解决其他问题,不过她则让我们休息几天,会如此为我们着想,真令人感到困惑。
“我们去外面玩吧!就当作放松好了,有咲也很想出去看看吧?”
“当然,我有点期待就是了,可我们不会再像之前一样分开吧?”出于不安,我小心翼翼地提醒香澄,毕竟那样的痛苦经历不想再亲历第二次。
“绝对不可能!我会一直牢牢盯着有咲不放的,就像‘眼中钉’那样!”
“那,那是什么……哈哈哈!”听到香澄的冷笑话之后,自己一个劲的大笑起来,用泪流满面形容也不为过。自己的不安被香澄彻底粉碎,于是我主动握住了她冰冷的手。
“有咲?”香澄好像有些害羞,她不停交替地看着下方紧握的手和我的表情,似乎让她陷入了慌乱之中。
“我突然觉得,香澄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成长了很多,有点不甘心呢。”
“诶?那个……你怎么突然这样说……”香澄慌乱的模样再次让我捧腹大笑,听着她含混不清的奇怪语调,我感受到了捉弄她带来的快乐。
“没关系吧?我们要出发了,香澄,你觉得我要穿什么衣服好呢?”
“那条连衣裙怎么样?我觉得非常适合有咲。”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香澄所说的正是那条蓝色连衣裙。那是里美为我们拿过来的衣物,一看到它,我的心顿时沉重了起来。
“要不,还是算了吧?”
“诶……什么?”香澄看到我失落的样子又紧张起来,这不是你的错。我很想这样告诉她,可我开不了口,这条蓝色连衣裙是她送给我的礼物,我感到无比忧愁,顿时失去了外出的欲望。
“对不起,香澄,我突然哪里都不想去了,对不起。”说完后,自己突然抽噎了一下,眼泪顺着脸颊无声无息流淌。明明刚才那么快乐,那么幸福,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已经听到了她所说的承诺与歉意,为什么还是无法原谅她,正常看待她?我不明白。也许一切被解决的解决也只是表面功夫罢了。我看着不知所措,被我的反应吓到的香澄,又感到十分愧疚。就如同香澄之前向我倾诉的那个噩梦一般,如今我也不可避免的被它缠上。
有咲在解决完那件事之后突然变得很奇怪。向她询问也得不到真正的答案,只是被一句没事敷衍过去。如果有咲也有了不能告诉我的秘密,那么我们的关系会逐渐破裂吗?
双手合十,我无法判断之后的结果是如何,不过当下最重要的事就是解开有咲藏在她心里的秘密。
为此,我打算找牛込里美商量。户外的阳光十分强烈,稍微走上几步就能大汗淋漓。为什么我之前感觉不到呢?对了,听说人在专注的时候会自动屏蔽掉外界的干扰,如果忽视掉了我一直以来寻求的真相,那么我该如何是好?
擦掉咸咸的汗水,我的目光忽然被一旁摇摆的长发吸引。
留这样的发型一定很难熬过夏天吧。我一边想象,一边与她擦肩而过,紧接着又是一个吉他包吸引了我的注意。
“花园多惠?”
我小声说出口试探,她瞬间转过了身子。
“是你?不好好在我家待着,跑到外面干什么?”
多惠刚开口,就说出一连串责备我的话语,她到底是有多反感我?
“我……一直有想不通的事情。”顺水推舟,结果就变成了这样。说来奇怪,我好像一直没有和多惠真正交流过,更多的都只是带有目的性的想法向她沟通的。
如果能知道她真正的想法,多惠的态度会不会改善许多?
抱着这样的想法,我打算向她讲起关于自己的烦恼。
“那个,自从有咲和她说清楚,回来之后,就一直心神不宁。明明刚才还是很开心的模样,眨眼间又变得消沉。”
“你是说和你一起来的市谷有咲?她究竟怎么回事?”
看起来多惠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早知道就事先说明了。
向她解释清楚后,多惠面色诧异,拖着下巴沉思了起来。
“难道,你们已经和她讲清楚了?她说了些什么?”多惠看起来很在意那个户山香澄,说不定也只是单纯的好奇。
“我们跟她见面之后,由里美出面劝说了她。再加上明日香在一旁吐露心声,最后她就答应了我们,不会再找有咲的麻烦。”
我自豪地解释,想必多惠应该会对我们又产生一个亲近的理由吧。
“她……是怎么说的?”
“当时她好像非常痛苦,不过又笑着说了我知道了。”
“你说她笑了?为什么,这样根本就不像香澄。”多惠有些焦急的回答。
“为什么?可是她已经答应了啊,不会再找我们的麻烦了。”
“你根本不知道,有咲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难道她还在挂念着有咲,不肯放我们离开?”我彻底失去了从容,着急的期盼多惠能把自己的话解释清楚。
“我不清楚。只是,我印象中的香澄她绝对不会这么轻易放弃,也许真的发生了我们一无所知的事情,结果才会变成这样。”
“虽然我也不知道,不过,你必须得打起精神提防周围,不要再被卷进麻烦里了。”多惠如此说着,然后拉了拉吉他包的肩带调整了位置。
“那有咲心神不宁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试着问清楚,她也不肯告诉我原因。如果再这样下去,我真的害怕……又一次分开。”我颤抖的音调让多惠皱起眉头,她在嫌我麻烦吗?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我不知该用什么模样来面对这个花园多惠。
“够了,看见你这个样子真令我讨厌!事到如今,即使你没有拜托我,我也会去帮你的!”
“为什么这样说?”我擦掉不争气的眼泪,好奇的询问道。
“因为沙绫叫我要多帮你们,没办法,我只能这么做了。”山吹沙绫,她似乎在多惠的心里占据了很大的位置。如果我将一切问个清楚,烦恼会烟消云散吗?
“多惠,从之前我就想问了,为什么你很听沙绫的话?而且,你好像也很在意她。”我抱着挨揍的决心握紧拳头,问出了一直存在于我脑海里的敏感问题。
“你……难道你想知道?”出人意料的是,她反而很惊讶我这么问。
“是,如果能讲清楚,也许就能知道你对我的态度了。”
“算了,告诉你也没什么坏处,但之后不要再麻烦沙绫了,听见了吗!”
她的态度很恶劣,不过还是告诉了我一直寻找的答案。
“沙绫她,可能撑不到明年夏季了。”多惠平淡的语气使我误认为她在开玩笑。
“虽然医生是这么说的,可我还是怀着某种希望吧,希望哪天他们突然找上门,告诉我们一切都搞错了。其实我也不觉得有什么悲伤的,毕竟沙绫她也接受……呜!”
多惠说着说着便开始啜泣,大颗大颗的泪水向下滴撒,让人分不清汗水与眼泪的差异。
“一开始……我以为沙绫也会像我这样……哭出来,可是……可是啊,她却笑着跟我说没关系,能见到来年的景色已经很幸福了……为什么……啊啊!”
似乎我惹了麻烦。没错,都是我的原因,害多惠在炎热无比的街道上痛哭流涕。
命运总是在捉弄人。将这句话放到沙绫与多惠身上再合适不过了,同时也残忍无比。
我随着多惠大声的哽咽用力吸气,她还是第一次告诉我自己的烦恼。
而我也想让她们得到幸福。
我那事不关己的想法已经被自己彻底抹去了痕迹。从现在开始,我要让她们感受到希望的存在,同时也是我们回去的关键。
“你难道是真心想要帮助她们的?”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如此说道。
我不明白。但我当下能做到的,只有安慰尽情宣泄感情的花园多惠罢了。
“沙绫她现在在医院修养,目前也没什么大碍。”多惠抹去自己的泪水,逐渐恢复正常,只是她说话还是带着颤音。
“所以,请告诉我你的烦恼吧,我一定会尽力去解决的!那个,那个……虽然我不是很明白,但是多惠你一定很苦恼吧,如果能够向我倾诉出来的话一定会好受……一些的?”我用出全力来让多惠认同我的想法,可说到中途却又失去了自信与从容,结果就变成了这样尴尬的场面。
多惠听到我的话后难得地笑出了声,使我更加慌乱,几乎就要手足无措。
“我觉得自己真是可笑啊。”她突然对我这么说。
“为什么?难道是……”
“被一个一点都不成熟的高中生安慰,居然还很有效果。”多惠打起精神是好,可我才不是什么不成熟的高中生,这个地方必须要得到修正。
“我说,多惠你最近都在做些什么,我们一直借住在你家,却一直看不到你。”
“我没有和你说过吗?我有在玩乐队,因为最近非常忙,几乎都是在外地住宿。”
没错,从第一眼看到她肩上背着的吉他包就可以很容易推断出来。可我当时正处在慌乱之中,无法好好思考。习惯了这个世界之后,要考虑的问题和麻烦也多了起来,不再像以往那么单纯。
但我有着一个无比明确的目标——回到属于我们的现实世界。
“算了,怎样都好。即使我告诉你自己的苦恼,也只会让你徒增烦恼,连累别人是我最讨厌的事情。”多惠如此向我说明后,便打算直接离开。
我当然不会放任不管,眼巴巴望着她越走越远。来到这里之后我当然也学到了很多,绝对不是毫无长进。
“多惠,我需要你帮忙。”话音刚落,她果然回头看向我。
“说吧……别太过分就行。”
“我想让沙绫开心起来。”
她带着不可思议的神情久久凝视着我,仿佛我的要求像是一道无法违抗的神谕。
“你这个家伙是认真的?”
“我之前就说过了,请让我帮你们的忙吧。”
她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答应了。
“那么,我们就边走边说。”
我的方法似乎奏效,对我来说如同恶鬼一般都花园多惠,终于向我敞开了一点心扉。虽然我对里美所说的办法感到荒唐,可我还是下定决心去试一试。
我和多惠并排走向通往医院的道路,我和她的关系稍微好了一点吗?
出于确认的目的,我试探性地问了出来。
“多惠,那个,你现在不讨厌我了吗?”
“我不讨厌你,我厌恶的只是给沙绫带来麻烦的东西。你最初在面包店门口时,我就觉得你一定会给沙绫带来许多麻烦,导致她无法好好休息,身体恶化。所有的这些事都是……不过只要你能帮到沙绫,我也许会喜欢上你。”
“对不起,之前真的非常抱歉。”我满怀愧疚再次道歉,一想到沙绫重病缠身,我那任性的所作所为也就成为了不可开脱的罪恶。
“之前的事就别再说了,我很讨厌谈论过去。”多惠瞪了我一眼后继续赶路。
在这之后,我们一直保持沉默,直到来到医院的入口处。
进到内部后,多惠向护士解释后,我们便被直接带到了山吹沙绫的病房门口。门牌号是407,周围充斥着浓郁的消毒剂味道。
“就是这里,你要怎么做?”
压抑的氛围令我的双腿仿佛灌铅一般沉重。谈到医院,那一定是和死亡分不开的地方,我害怕死亡。
“我……先进去看一看吧。”
怀着沉重的心情,我敲响了病房的门。
“请进!”沙绫快活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我下定决心,打开了门。
这一次多惠没有跟进来。
“哎呀,是香澄呢,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我望着躺在病床上的沙绫,她看起来十分虚弱,可声音还是和以往一样充满活力。
“我猜一下,是多惠带着你来的吧?”
“是的……”
“果然很准呢。那么,你有什么打算?”
“我,我只是想知道你的烦恼,然后……如果能帮到你当然再好不过……”不知为何,面对身患重病的沙绫,我无法像对待一个正常人那样对待她,与她说话时会不自觉夹杂着自己的愧疚,也许沙绫已经察觉到了。
“啊,多惠没有和你说吗?”
“……”我保持沉默,心情却激烈无比的活动着。
“真是的,我还以为她一定会讲出来呢。也许她可能太顾虑我,这样不好,我会让她改正的。”
沙绫深吸一口气,再次重复了多惠告知给我的事实。
“我啊,因为遗传病的关系,可能撑不到明年了。”
她再次重复着残酷的事实。
“让你烦恼了?抱歉抱歉,之前的事也不全是你的责任,毕竟我也没有说清楚,不用在意。”沙绫说着,便从病床上起身,坐到了床沿之上。
“对你的事,其实从一开始我是不太相信的。直到见到了你和有咲,我想,你们一定也有各自的烦恼吧,所以我便不再插手,好让你们能自己解决。
还有,看到那个孩子的瞬间,我居然也产生了某种错觉——能让大家回到过去,重归于好的错觉。不过细想之后,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但你们不一样,我相信在某个遥远的地方,大家能够尽情享受生活,满怀期待地迎接明日。正是怀抱这这种想法,我才会有继续活下去的勇气。
所以,我完全不会在意你之前造成的困扰。不需要因此内疚,好吗?”
也许是她看出来了我的困扰,主动说这些话来安慰我。但是,我无法怀疑山吹沙绫,无法怀疑她所给予我的温柔,即使用恶意去揣摩,去对待她,她也依旧会给予你善意的照顾,丝毫不为恶意所动。
一切都已经无所谓了。我放弃追忆过去的事物,拉起了她纤细的手腕。
“我觉得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多惠这么顾虑我的原因。”沙绫看着牵起她那细长的手臂的我,低声说道:“她想要弥补自己对我犯下的过错,即使那过错微不足道,她也依然想要去弥补,这么做的原因究竟出于什么呢?我实在想不明白。浪费掉自己宝贵的余生,试图去改变一个毫无希望可言的未来,我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这个!”
沙绫逐渐激动起来,不过她依然保持着刚刚的姿势。她的脸色中透露出难以掩饰的愤怒与不解,对刚刚那个问题说出了自己的回答。
她认为多惠是在浪费时间。
对一个死期将至的人突然投入进过分的温柔和爱,结果反而会适得其反。他们无一例外都会恼羞成怒。一方面是因为这温柔与爱只在自己生命尽头才迟迟出现,另一方面也因为对这份爱马上会结束掉的恐惧。
与其这样,不如让自己一直保持不幸。故意将自己掩埋进更深的痛苦中,回避来之不易的幸福。
他们只是胆小鬼,是一群害怕获得幸福的胆小鬼。
因为得到也意味着失去,世界中没有永恒的东西存在。
我理解沙绫内心的痛苦。但我真的完全理解了吗?
也许我永远也无法真正理解沙绫的想法吧。想到这里,自己便被巨大的灰暗情绪所笼罩,似乎会变成卡夫卡笔下可怜的大甲虫格里高尔。
一定要做些什么,让这个世界里的大家幸福起来!这也是我们回去的方法,此刻我已经完全将它当做了我的目标。
“沙绫……”我想对她说些鼓励的话,但自己开了头,却没有任何安慰的话语可说。我想,面对内心如此痛苦的沙绫,再怎么安慰也是徒劳无益的吧!
“你是打算安慰我吗?没必要那么哭丧脸,你看,我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所以每天活着也很不错呢。就是这样。”
“沙绫,我还是觉得……你应该和多惠好好谈一谈,你应该曲解了多惠内心的想法,所以才……”
“够了!”沙绫怒吼道,打断了我那肤浅的解释。
“我已经不想再说这些事了,请你回吧。”
我委屈地低下头,默默离开了病房。
“惹恼了啊。”多惠叉着腰,注视着即将落泪的我。
“算了,如果她今天心情不好的话,那就明天再说,问题总会解决的。”
到头来,打算帮助别人的自己反而被人安慰了,使我有些沮丧。
“这是沙绫第一次朝我发火,说真的,我好害怕……”
“她已经和我吵过很多次了,这算什么?走吧,时候不早,我们该回去了。”多惠平静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便示意我跟她回去。
也许她早就预料到了吧,只是不愿意说出来挫伤我。
事到如今,我才意识到帮助他人是一件如此困难的事。
“有咲,你在吗?”刚一进门,我就大声呼喊有咲的名字。在听到她的回应后才松了口气。
“你去哪了?还把花园女士带回来了?”有咲用惊讶的语气说道。这也难怪,因为自从我们开始在多惠的家中借住后,就没有看到她回来过。
她是不是有另外一套房子啊?
“好久没回来了,不过看样子你们打理的很好,屋子里相当整洁呢。”
“多惠,你是不是有很多住宅?你一般都在哪里住,为什么我们见不到你呢?”趁着这次机会,我赶紧询问起了多惠。
“我很忙,所以很多时候就在外地过夜,不过这所别墅嘛……我不想告诉你买它的理由。”
也许是和沙绫有关吧,但我不打算深究。
“其实是我刚刚打扫了一下房间,就当是为了转换心情,不过没什么效果就是了。”
有咲正在经受痛苦,我当然清楚这种事情。可自己又该如何是好?再逼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不过当然不能继续任有咲受到伤害。
我打算将今天的痛苦感受付诸言语,如果这样能让有咲产生共鸣就好了。
“有咲!”我在多惠回到她的房间后叫住了有咲,毕竟这些谈话还是只有我们两人知道为妙。
“香澄,你想说点什么吗?”
“嗯,今天我去见了沙绫,才知道她现在身患重病,而且……情况好像很坏。”
“你的意思是,沙绫她会死吗?”有咲神色紧张,盯着我开口道。
“是的……可能撑不到明天的春季了。”
有咲听完之后,面色好像比刚才更加凝重了一些。
“已经没时间了吗?”说完后,她便直接走到玄关,开始换起了衣服。
“有咲,你要做什么?”我慌张的问到。
“出去散心,你要一起来吗?”
我曾经听到过“星之鼓动”。话虽如此,但那也只不过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流星雨。年幼时的我亲眼目睹了那样的美景,所以内心深处有什么被激发了出来,正在蠢蠢欲动。因为那一天的景色太过耀眼,自己便下意识地寻找着和它同样闪耀的事物,直到今天。
可是,自从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中,重要的东西仿佛都遗留在了某处,那种梦幻般的声音……听不到了。
我心中承载幸福的玻璃罐正在逐渐破碎,拜托不要让幸福从我的心中流失!
如此这般思考着,我便依照本能做出行动。
如果能让这个世界里的大家获得幸福的话,那么我和有咲,也一定会充满幸福的回到原来的世界吧!
如此这般,我深信着牛込里美所说的话语,即使那可能只是谎言。
“多惠?我们有事情找你!”
我敲响她紧闭的房门,里面传来的吉他声音便就此中断。打断她的练习不是我的本意,如果我们没有事先说明就擅自溜出去的话,不止多惠……一定也会给沙绫继续带来麻烦。为了让大家幸福,我们一定要谨慎行事。
有咲已经在隔壁的房间换起了衣服,自从到这里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打扮自己的有咲,不过自己已经收起捉弄有咲的想法。没错!现在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回去之后,我一定会加倍地补偿回来。
“你要干什么,难道想和我一起排练?这种事情不可能吧……”
“我说啊,虽然你之前对待我的态度很恶劣,但是我可没有记恨你哦。”
“所以你想说什么?”
花园多惠,自从我与她一同拜访沙绫后,她对待我的态度就缓和了许多。在这之间虽然有很多缘由不说,但我当然感到感激。
“那个啊,有咲的心情稍微有点差,所以我想陪她一起去散步,所以来告诉多惠一声。”
“我不是你们的监护人啦,你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为什么要跑来特地告诉我,恶作剧吗?”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令人费解。
“因为我想避免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有咲被人拐走什么的,实在是太差劲了。”
“那是你没有保护好她吧!既然你拥有了第二次机会,那么就应该好好珍惜。可不要像我一样,永远也没有自知之明……”
说着说着,多惠的情绪好像走向了黑暗的地方。这样下去不妙,我应该说点什么。
“我知道的……但是多惠你也很努力啊!其实,我听到你还在坚持音乐这件事,就已经很羡慕你了,所以请不要说出这种话来。”
“我当然明白……但是,自己的嘴巴不受控制的说出这些差劲的话语,不是我的本意啊。”
“总之,我希望你不要让自己后悔。”多惠摸索衬衫口袋,从中掏出碳素笔和便利贴。
“因为我最近有在作曲,所以就离不开这几样东西了。”
她娴熟地抄下自己的联系方式,随后便递给了我。
“上面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你们遇到什么麻烦,就打这个电话吧。”
我感激地接下贴纸,深深向她鞠了个躬。
“感激不尽,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帮助你们的。”
多惠淡然一笑,随即便走进房间中继续练习。
“香澄?你准备好了吗,要走了。”
身后突然传来有咲的声音,我慌忙将纸条塞进衣兜,与有咲一起准备外出。
但愿希望我永远也用不上它。神啊,请让我和有咲安全回到我们所熟悉的世界中。
因为花园多惠,我们有了赖以生存的住所。这不是一件值得吹嘘的事,我们为此需要回报她们;那个时候,有咲听到了几句我和多惠的对话?一声不响就出现在我的背后,甚至也没有询问我们的交谈。好奇怪,有咲究竟在那件屋子里留下了什么样的阴影?
我自认为是有咲最好的朋友,然而在这个时候,有咲却选择了隐瞒。
我不甘心。
“有咲,你想去哪里?因为时候不早,所以我觉得不能离多惠家太远。”
“我……没有目标,我不知道我想去哪里。就算离开那个地方,我依然会不可避免的想到她……那个人,我伤害了那个人,也背叛了香澄。”
“所以……这是对我的惩罚吧!就算香澄就在我的身边,自己也不会感到安心,反而越来越觉得心慌。我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香澄!”
面对着昏暗的街头,有咲突然在我的面前坦白了自己的不安。
原来是……这样吗?
但我不觉得有咲背叛了自己,那只是她强加给自己的枷锁。不仅陈腐,还很碍事。
“有咲,听我说!”
“我从来没有觉得有咲背叛了我,如果你能说出这么想的原因来,那问题一定就解决了,好吗?”
“我在那里,在那个人的家里面……其实她根本没有做出什么伤害我的事,反而对我照顾有加,我也接受了她。直到香澄来救我,我才明白了自己是有多么愚蠢啊!
我没有去找香澄,反而跟她住在一起;我居然会觉得这样的生活理所当然,所以暂时忘记了香澄,辜负了香澄找到我的努力。
我……同时背叛了你们。”
听到有咲揪心的话语,我的心脏也不由得紧缩起来。
“那么,我就原谅有咲。有咲也是,不许再瞒着我了,有什么事一定要第一个和我说!”
我竖起食指,装作生气的样子告诉她。
“香澄……”看到她被泪水打湿的脸蛋,我突然心生怜悯,上前紧紧抱住了有咲。
她依偎在我的肩膀上,痛快的哭了一场。
“早知道事情这么简单,我应该早一点告诉你的。”
稍作休息后,有咲红着脸告诉我她的感想。
我很高兴,有咲可以主动找我坦露心声。我们的羁绊一定可以由此更加紧密相连。啊,我好像又感受到了久违的“星之鼓动”。心情不可思议的闪闪发光,仿佛要照亮上方灰暗的天空。
“已经很晚了,我们应该回去了。”我向有咲如此提议。
“嗯,我们一起走吧。”
有咲主动牵向我的右手,那冰凉的温度是因为刚刚流过的眼泪。
我觉得好幸福,身体变得轻盈,感情也明朗起来。
一定要让大家幸福起来。
“你们,看起来很开心呢。”
我惊恐地转过身子,在身后说话的人正是牛込里美。
“好久不见,小香澄和小有咲。”
里美很快就像我们打了招呼,她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那个,请问你有什么要求?”
正想开口,有咲已经先我一步,表达出自己的困惑。
“只是巧合而已。我来这里是要买些慰问品,你们要不要一起?”
“是买给山吹沙绫的吗?”
“正是如此。我打算明天前去拜访一下,沙绫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这样下去不行。”
“你有什么办法能救沙绫吗!”我脱口而出,完全没有考虑到这句话的沉重。
“我不是神,没有办法治好她。我们唯一能做的,只有珍惜和她相处的时光。”
里美摇摇头,眼神中充满了无力。
“谢谢你能有这份心意,不过沙绫现在需要的是大家。”
里美话锋一转,刚刚沉重的氛围似乎转瞬间消失。
“那么,你们要和我一起来吗?沙绫应该会很高兴。”
“有咲?”我悄悄戳了戳有咲的侧腹,希望能听到她的回答。
“我答应,我们一起去吧。”有咲的回答令我安心。
“真是可喜可贺,明天我会到多惠家来,到时候就准备好各自的慰问品吧。”
里美饶有兴趣地挥了挥手,随后走进我们身后的大型超市。
“有咲,我们需要准备些什么?”
“沙绫需要的东西……我们去问问花园多惠吧,也许她知道些什么。”
“好主意!”
我们牵着手,在夜色的庇护下向即将到来的终点走去。
“沙绫喜欢的东西?自从那场意外之后,沙绫就像变了个人一样,消极度日。我没有要责怪她的意思,这仅仅是沙绫的选择,虽然可惜,但那是她的选择,我无权干涉。如果你硬要问她喜欢什么,我想应该是商店街的面包店。”
多惠和我诉说时,总是带着一副悲伤的面孔。回忆过往就一定会带来无法避免的痛苦,来到这里之后我就愈发“成熟”了,这不是我引以为豪的成熟,而是我不得不逼迫自己长大,来对抗那些想将我打倒的东西。我讨厌它们,可它们却不停地让我成长。
“所以,你来到这里就为了问这个?”
“我们要和里美一起探病,说真的,难道不是多惠你最应该去吗?”
她又露出了让我心痛的表情。
“我已经没有资格去见她了……她告诉我,要尊重别人的选择。”
难道真的不是逃避吗?
害怕沙绫一再拒绝,害怕沙绫的怒火,更害怕沙绫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多惠,你难道是在害怕吗?”我自以为是地发问。
“没错!我是在一直害怕,害怕沙绫将我抛弃,可那样做是不行的!触碰了她的底线,也只会徒增烦恼。”
“难道你就有办法解决吗!”她并不想和我吵架,我从多惠无力的面容看出了这一点。
“大家都会支持你的,你不是孤身一人。”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失去她我该如何活下去。你说得对,我一直在害怕沙绫离开我,妥协也只是因为医生说的,要让患者保持情绪稳定。”
多惠突然冷笑一声,随后将一个类似纸片的东西塞进了我的口袋。
“也许我真的需要你,我一再拒绝,最后却不得不需要你。”
那是一张名片,细看则是多惠所在的乐队联系方式,她们正在承办一部分的小型演出,貌似也积攒了一些人气。
“我和乐队起了冲突。因为一直照顾沙绫,我拒绝了很多次的演出机会,现在则是我最后一次的选择——是要继续陪着重病的沙绫,还是弥补缺席的演出,我一直为此苦恼。从我第一次遇到你时就不断苦恼着。”
“我当然询问过沙绫的意见,不用猜都明白,沙绫肯定会让我牺牲掉她自己,但我没有照做,而是用积蓄买下了这里。”
我隐约猜到了后面的事。
“当然,沙绫对我发了很大的脾气,质问我有什么能比音乐重要,当时我就差一点脱口而出了……只差一点。”
“我知道,你一直很喜欢她吧。”多惠对沙绫的感情已经超越了喜欢的范畴,我想那应该是爱。
存在与多惠心中的爱。
“谢谢你能听我说这么多,但是可不要得意忘形。”多惠突然掐住我的脸,开始揉了起来。
“好痛!”力道出奇的大,我完全没有预料到!
她难道是这样的人?慢慢接近多惠才发现,之前的敌意也许都是保护自身的伪装,乌贼在受到攻击时,会喷出漆黑的墨汁迷惑敌人。
我是不是也被多惠的表象迷惑了双眼?
“所以,沙绫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如今这幅模样呢?”
“据我所知,自从那场意外发生之后,沙绫就变得郁郁寡欢,她每天要做的事只有把大家聚集起来,试图恢复我们往常的那种关系。但是我们让沙绫失望透顶,我们再一次伤害了沙绫,在她最后一次将我们聚在一起时,这段关系也就不可避免的彻底碎裂。那个时候的香澄……无论说什么话都无法传达到她的心灵,所以才会有今天这个结果。我不认为单单是我们中某一个人的错,那只是……命中注定的事情,所有人都不必为此负责。”多惠带着坦然的表情,向我补充自己不可见的过去的一角。她已经释怀了,但依旧有人逼迫着她不愿释怀,或许这种记忆本身就需要无法遗忘,就如同给罪犯的身上刻上标记,以此来提醒他们所犯下的罪孽有多么深重。也许沙绫无法遗忘的根本原因,就是那地狱般的过去曾是她当下最幸福的处境。
“沙绫渴望的,可能只有我们五个人的羁绊了。但想恢复它是根本不可能的问题,想都别想。”
“也许我们能为沙绫做点什么,不要因为她的拒绝就丧气啊,花园多惠!”
我拿出十足的干劲激励多惠,想让她恢复精神。
“你说得对……我应该去跟沙绫表明立场,我不会再支持她继续躲在病房了。”
“等等,为什么你说沙绫会躲在病房,难道她身患重病是骗人的?”我带着好奇的神情对她开口,希望我的猜测成立。
“不,沙绫只是故意将自己变得虚弱,她完全可以不用待在病房的!你来找我的前一天,沙绫还和我做过料理,她的神情完全不可能是一个无法行动的病人!”
“也许你们应该沟通清楚,说真的,沙绫告诉了我关于你很重要的事,不过……”
遭了,我说漏了嘴!
“什么?她告诉了你什么。”
多惠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像是要将我吞下一般死盯着我。
如果不好好回答,我可能会再次沦落到一开始的悲惨处境。所以我只好全部说了出来。
“沙绫告诉我,你想让她和你结婚,是这样吗?”
其实那一天的沙绫只是故意装出很生气的样子,因为病房外站着多惠。傍晚,多惠突然收到沙绫发来的信息,要求只有我过去一趟。当时我所思考的,或许是害怕责骂的想法多一些吧。但那晚沙绫告诉了我很多关于多惠的事,使我开始认识到她的真心。沙绫一直都很清楚,她在暗处悄悄看着多惠的一举一动,虽然失去了五人的羁绊,但只有多惠一人继续在音乐的道路上不断坚持,使得沙绫既保持肯定,又感到怨恨。她一直相信多惠会理解她的努力,并逐渐走到她未完成的道路上,可是,她的时间所剩无几。不加以引导,结果或许会偏离她的预期。所以,沙绫拜托我的,只有提醒多惠这一件事——她一直在暗处支持着多惠。
“当然……我从一开始就预料到了,她的心里没有属于我的位置。”多惠此时如同一个黯然的失败者,早已失去了信心。
“如果我告诉你,她也认同过你的想法呢?你知道你向她提出结婚后,她的内心也在犹豫着吗?”
“你到底想说些什么?沙绫绝对不会同意和我在一起的!”
“沙绫想让我告诉你,她一直在考虑和你结婚这件事。”
当然,我很清楚自己并没有资格说出这句沉重的话,但只要这样就够了——沙绫如此对我说明。
只要这样……我们就能获得救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