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风洞内安静了下来。
那股能吹得神佛仓惶闭眼，卷动日月无光的狂风，此刻竟然连一丝气流都感受不到了。
黄风怪呆立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早已凝固，只剩下被玄奘那一连串的反问击中内心后的迷茫。
剩下什么？
是啊，当风停了，我又是谁呢？
这个问题像一根毒刺，扎进了他修炼千年的道心，让他浑身冰冷。
他一直以为，神通就是他的全部。三昧神风就是他立足三界的根本，是他区别于凡俗的证明。
可这自己最引以为傲的东西，如今竟然在对方的眼里显得一文不值。
好个牙尖嘴利的和尚，竟敢如此轻贱我的申通！
黄风怪心中升起一股无名怒火，双目渐渐赤红。
然而，当他的目光对上玄奘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时，那股怒火却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就熄灭了。
那眼神里没有轻蔑，没有嘲讽，只有悲悯。
仿佛他不是一个威震一方的妖王，而是一个在歧路上迷失了方向，令人叹息的可怜虫。
这种眼神，比任何刀剑都更能刺伤他的骄傲。
“大王。”
玄奘缓缓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贫僧并非轻视你的神通。恰恰相反，贫僧认为，你的神通拥有着不可估量的价值。”
这是什么意思？
黄风怪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和尚前面还把我贬得一无是处，现在又说我的神通有价值？
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玄奘看穿了他的疑惑，笑了笑继续说道，“只是，你用错了地方而已。你把这无上神通，当成了一柄只知破坏的锤子，用它来制造恐惧，炫耀威风，这岂不是暴殄天物吗？”
他向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这洞府，“大王，你有没有想过，风并非只有毁灭的力量。”
“风能日行万里，传递消息，能驱散瘴气，吹净污秽，能调和雨水，滋养万物。”
玄奘的话像是在黄风怪的眼前展开一幅全新的画卷。
他从未想过，自己那能一直用于斗法的三昧神风竟还能有这些用处，不由得听得入了神，眼中的迷茫渐渐被好奇的光芒所取代。
玄奘见对方的神色就知道鱼儿已经开始咬钩了，于是自然而然的便抛出了他酝酿已久的宏伟蓝图。
“贫僧自东土而来，一路西行，所见皆是苦难。凡人畏惧妖魔，妖魔亦在朝不保夕的虚妄快活中挣扎。众生仿佛都被迷雾笼罩了双眼，看不清未来的道路。”
“因此，贫僧有一个宏愿。”
玄奘的声音里带着【言灵·普渡】的奇特韵律，显得格外庄严而神圣。
“贫僧要将这十万八千里西行路，建设成一条【西行净土链】！”
“何为净土…链？”
黄风怪下意识地问道。
“净土链，便是以我等师徒为始，收伏沿途有德行和善念的妖王，将他们的洞府从藏污纳垢的妖怪府邸，改造为庇护旅人的驿站和传播善法的道场。”
“这些驿站与道场就如同一颗颗珍珠，沿着西行路串联起来，形成一条安全通畅的朝圣之路。”
“在这条链条上，凡人不必再担惊受怕，修士也可以安心论道，就连心向光明的妖怪，也能找到一处安身立命之所。”
“届时，凡人商旅自由往来，大乘佛法东传，善念汇聚之时便是无量的功德。这，便是我期望中的【西行净土链】！”
这……这是何等宏伟的构想！
黄风怪被震得头皮发麻。
他见过佛祖在灵山讲经以来普度众生，也见过天庭册封的神祇前去镇守四方。
但他从未听过，有人要以一己之力，在这妖魔横行的凡间之中，凭空打造出一条绵延十万八千里的和平走廊！
这简直是痴人说梦，但不知为何，从眼前这个家伙的口中说出时却又显得那么理所当然，充满了令人信服的力量。
“这……这与我又有何干系啊？”
黄风怪压下心头的震撼，声音干涩地问道。
玄奘微微一笑，“自然是有关的。如此宏伟的工程，正需要大王这般的神通广大之士，来担任核心的支柱啊。”
他看着黄风怪，一字一句的郑重发出了邀请。
“贫僧想请大王，加入我们这【西行净土链】，并且出任一个至关重要的职位。”
“司天台监候，兼情报巡查使！”
司天台监候？
情报巡查使？
黄风怪彻底懵了。
这都是什么官职？
听着……好生厉害的样子。
玄奘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立刻开始详细解释这个为他量身打造的岗位。
“大王，你的三昧神风若用于正途，其价值不可估量。”
“作为这净土链的司天台监候，你可以调理改善沿途气候，何处有毒烟瘴气弥漫，你一口风便可吹得烟消云散，还那方百姓一个清朗太平。”
“到那时，你吹出的便不再是夺命的恶风，而是救百姓与困苦的功德之风！”
这……
黄风怪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他仿佛看到无数百姓对着天空跪拜，看到写着自己名号的祠堂神像一座座立起，就连昔日对自己横挑鼻子竖挑眼的灵吉菩萨都忍不住赞许有加。
“而作为情报巡查使，你的价值就更大了。”
玄奘的语气变得更加激昂。
“净土链绵延十万八千里，横跨四个大洲，每一个想你这样的节点之间的消息传递就是最大的难题。”
“而有了你的神风，不出一日便可巡查一遍。你将会成为我们这条净土链的眼睛和耳朵，哪个节点有难，你便能第一时间传讯告警，哪处有纯恶之妖作祟，你便能提前侦知，引导团队前往降服。你将是整个净土链的守护神，亦是所有旅人安全的保障！”
“大王，你想想看。千百年之后，当人们提起你的神通三昧神风时，想到的不再是恐惧与毁灭，而是庇护与生机。”
“西行路上，无数的旅人会向你祈福祷告，无数的生灵会为你立碑做传。你的名字将与这条功德无量的净土链一起流传万世，永享香火！”
“到那时，你所获得的是众生的信仰与爱戴，那才是真正的大威风大气派。”
“你会如同这世上所有声名远扬的大能者一般，在世上留下属于你的永恒的传说！”
轰！
玄奘的这番话，如同一道横贯天地的闪电，彻底劈开了一直盘亘在黄风怪心中的所有的迷雾。
他那双昏黄的眼眸中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是啊！
这才是大丈夫所为！
自己过去守着这黄风岭，过着所谓的安生日子，和圣僧这番经天纬地的大事业比起来简直就是孩童的玩闹！
之前的辩法在这一刻似乎都显得无比苍白，唯有眼前人描绘出的未来才是他寻觅千年而不得的真正大道。
他看着玄奘，眼中不再有任何怀疑，只有狂热的崇拜和激动。
“圣僧……我……”
黄风怪喉头滚动，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他想要跪下，又觉得这一跪不足以表达自己此刻万分之一的心情。
玄奘见他心防已破，知道该是落下最后一锤的时候了。
他闭上双眼，再次将【言灵·普渡】催动到极致，整个人的气质变得空灵而神圣，一股慈悲庄严的气息顿时笼罩了整个洞府。
“《心经》有云：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他的声音不高，却仿佛穿透了时空，直接在黄风怪的灵魂深处响起。
“大王，你过去的恐怖，源于你心中有所挂碍。你执着于自己的神通，执着于力量的表象，将这风当成了你唯一的依靠。所以你活在颠倒梦想之中，看似威风，实则内心空虚，不得安宁。”
“今日，贫僧便为你指出一条光明大道。此番并非是要你舍弃神通，而是要你驾驭它，善用它，让它成为你积累功德的舟筏，而非束缚你心灵的枷锁。”
“当你将这三昧神风用于守护众生之时，你的心便再无挂碍。到那时，你将远离一切恐惧与迷茫，获得真正的自在与安宁。那，便是你能抵达究竟涅槃的唯一道路，亦是你一直苦求不得的，真正的归宿啊。”
玄奘睁开眼，目光清澈，带着无尽的慈悲，静静地看着他。
“大王，你，可愿随贫僧，去寻那真正的归宿吗？”
“扑通！”
玄奘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黄风怪就再也支撑不住了，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玄奘面前。
他深深地低下那颗曾经无比高傲的头颅，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身体因极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一句发自神魂深处的嘶声呐喊。
“弟子……弟子风啸，愿随师父，万死不辞！”
风啸抬起头，脸上早已是泪流满面，但那双眼睛却愈发亮得惊人。
他特意用回了自己刚刚诞生灵智时的给自己起的名字，风啸，就是为了彻底断绝过去的一切。
从今往后，他就不再是那个曾经占山为王的黄风大王了。
他要做圣僧玄奘的座下弟子，要做【西行净土链】的司天台监候兼情报巡查使。
要追随着师父的脚步，风过留声，名啸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