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孤身一人走进了黄风岭那幽深洞府的入口。
一步踏入,周遭的景物瞬间变换,洞外是黄沙漫天,洞内却别有洞天。
整个洞府显得宽敞明亮,四壁被磨得光滑如镜,映照着穹顶上镶嵌的明珠,将整个洞府照得恍如白昼。
一阵风突兀的在洞中盘旋而起,吹得石凳上的兽皮坐垫猎猎作响,却独独绕开了玄奘,连他雪白的僧袍衣角都未曾拂动分毫。
洞府尽头高大的石座上斜倚着一个面色蜡黄,身穿皂色长袍的妖怪。
他头戴一顶金盔,眼如明星,神情倨傲,正是此地的主人,黄风大王。
“你这和尚,胆子倒是不小。”
黄风怪看着从容走入的玄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变回了轻蔑。
“既见了本大王,为何不拜!”
来了来了,经典的下马威环节。
常规操作,都是为了彰显自己的地位和力量,突出一个不好惹。
玄奘心里跟明镜似的,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悲天悯人的温和模样,他缓步走到洞府中央,不卑不亢地双手合十。
“贫僧玄奘,见过大王。贫僧乃出家之人,上拜天地君亲师,下拜芸芸众生苦。大王既非天地,亦非我师,更非劳苦众生,贫僧为何要拜?”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瞬间就把黄风怪给噎住了。
他哼了一声,从石座上挺起身子,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瞬间弥漫开来。
“好个伶牙俐齿的和尚!听闻你在黑风山上凭三寸不烂之舌,说得那黑熊怪纳头便拜,本王原先不信,今日一见,倒信了三分。”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充满了对自己力量的极度自负。
“但你可知,口舌之利终究是小道,在这三界之内,唯有实打实的神通,才是立身之本!”
话音未落,他轻轻一吹气。
呼——
一道淡黄色的旋风凭空出现在他掌心,起初只有拳头大小,旋转间却渐渐变大,发出裂帛般的尖啸声向前飞去。
那风所到之处一切都化为齑粉,原本摆放在玄奘身边的的石桌石凳霎时不见了踪影,身后的墙壁瞬间龟裂。
那风中蕴含的力量精纯而霸道,仅仅靠近一点儿就让人魂魄颤栗,几欲昏死。
“此乃我苦修多年的三昧神风。”
黄风怪欣赏着玄奘身后那面光滑石壁上被风压刮出的道道划痕,傲然道,“此风到处,神仙难躲,佛陀难避。你那徒弟孙悟空号称金刚不坏,在本王这风面前,怕是也得闭眼逃窜哩!”
“圣僧,你说,究竟是你的道理硬呢,还是本大王的这口风硬啊?”
展示肌肉,试图从根源上否定我的路线。
想证明只有力量才是真理。
啧,一个典型唯力量论的家伙啊。
玄奘心中瞬间有了判断,他看着对方那股子骄傲劲儿,非但没有畏惧,反而觉得有些可怜。
“大王的神通,确实盖世无双,贫僧佩服。”
玄奘先是给予肯定,缓和了对方的攻击性。
然后,他抬起头,清澈的目光直视着黄风怪的双眼,【言灵·普度】的力量缓缓激发,平静地抛出了一个对方从未想过的问题。
“只是贫僧有一惑,敢问大王,你修此神通,所为何求?风过之后,天地依旧,而你的归宿又在何方呢,难不成就只在这小小的黄风岭占山为王,蹉跎岁月?”
归宿?
黄风怪脸上的傲然僵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玄奘,仿佛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他下界为妖,占山为王,求的是逍遥自在,求的是无人敢惹的威风。
可归宿?
他从来没想过。
玄奘见他神情动摇,知道自己第一步算是走对了,于是立马开始乘胜追击。
“你这风,能吹得日月无光,神佛退避,可依旧只能缩在这小小的黄风岭中,所得的只是虚妄的逍遥自在。”
“大王,你虽有无上神通却只能守着这漫天黄沙,当真觉得如此便快活吗?”
这一问,立刻把对方营造许久的自得其乐的形象给击碎了。
他引以为傲的所谓无上神通,在这些问题面前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快活吗?
他想起了自己在灵山脚下,听佛祖讲经的日子。
那时候,虽然只是个不起眼的黄毛貂鼠,但每日聆听大道,心中充实而安宁。
可后来他修得神通,心中驳杂的念头开始冒出来,渐渐有些不愿意再过那种乏味的日子。
直到有一次鬼迷心窍的偷吃了琉璃盏内的清油,害怕金刚问罪,这才逃下界来成了妖王。
他确实威风了,周围的小妖对他前呼后拥,路过的神仙对他退避三舍。
可这般日子过得久了,却又开始怀念起曾经听佛祖讲经的安宁日子。
人总爱美化另一条道路,并因此而悲伤难过,堕入求不得苦中。
“住口!”
黄风怪被戳中了痛处,恼羞成怒地咆哮起来,洞中的狂风瞬间变得暴虐。
“我为妖,求的便是逍遥自在!你这区区肉体凡胎的家伙,又懂喝什么!”
他双目赤红,周身妖气大盛,似乎下一秒就要将玄奘吹成飞灰。
然而玄奘只是静静地站在风中,闭上了双眼,将【言灵·普渡】的力量催到极致。
他身上的白色僧袍无风自动,一股平和、庄严、慈悲的气息升腾而起,如同一圈无形的涟漪从他身上扩散开来。
那暴虐的狂风,在接触到这股气息的瞬间竟然威力骤减。
玄奘缓缓开口,声音虽然不高,却清晰地响彻在黄风怪的脑海深处。
“《金刚经》有云: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轰!
这句偈语如同一道惊雷,在黄风怪的神魂中炸响!
他瞬间呆立当场,周身的妖气都为之一滞。
玄奘的声音继续响起,平和而有力,将这句经文的奥义掰开揉碎了,一点点喂进他的心里。
“大王,你便是《金刚经》中所说的那个‘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的人啊。”
“你以为只要神通强大,就能得见如来,求得自我。”
“可风终有停歇之时,声亦终有散尽之刻。当这一切都消失时,你又剩下什么呢?”
“大王,你所执着的一切外相都在将你向你最终目的的反方向推去。你所炫耀的一切,只是表象,而非根本。”
玄奘睁开双眼,目光中带着无尽的悲悯。
“真正的归宿并非在风中,而在心中。若本心不明,神通越是广大,便离大道越远,人便越是痛苦。你今日之烦恼,皆源于此。”
“执着于外相,终是邪道啊。”
一番话说完,洞府之内啥时间一片死寂,那盘旋的狂风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平息。
黄风怪呆呆地站在那里,脸上的狰狞之色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迷茫。
他好歹也曾在佛祖坐下听了那么多年的佛法,怎么会不理解玄奘所说的一切呢。
他只是不愿意去想这个问题,缩在这个黄风包裹的洞府里当一个所谓的自在妖王。
毕竟事已至此,他已经叛出灵山,要再想改变那付出的精力与心力太多太多,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
与此同时,黄风岭下。
孙悟空正急得抓耳挠腮,在原地来回打转。
“不行不行,这都快一个时辰了,师父怎么还没下来?那妖怪肯定是没安好心,俺老孙得上去看看!”
他提着金箍棒,转身就要往山上冲。
“哎哎哎,猴哥,你莫急,莫急啊!”
猪八戒赶紧一把拉住他,对方巨大的力量差点给他带一个趔趄,肥胖的肚皮直打晃。
“师父不是说了嘛,让咱们在此等候。他老人家自有分寸,你这么不管不顾地冲上去,不是搅了师父的局嘛。”
“这时候还说什么分寸!”
孙悟空急得火冒三丈,“那妖怪神通广大,师父手无缚鸡之力,万一……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我如何跟菩萨交代!”
“呸呸呸,猴哥你可别乌鸦嘴,再真把师父说死了!”
猪八戒口不择言,随后在对方满是怒火的目光中讪笑着连连摆手,“师父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你想想黑风山那熊…熊守拙,那不也厉害得紧,最后还不是被师父说得服服帖帖,主动拜师了?”
猪八戒虽然嘴上抱怨,但他对玄奘的信心,经过高老庄的事后反而是最足的。
在他看来,师父那张嘴比什么法宝都厉害。
他就不相信还有妖怪能在他老人家的嘴遁下面不改色的。
“那不一样。”
孙悟空皱了皱眉,争辩道,“这妖怪的风邪门得很,俺老孙若是不慎怕都会着了道,师父他……”
他话没说完,两人忽然同时抬头看向黄风岭顶。
只见那原本笼罩着整座山岭,连太阳都遮蔽了的漫天黄风,不知何时竟然渐渐地变淡了。
风力在减弱,那股令人心悸的妖气也随之飞速消散。
“咦?”
猪八戒揉了揉眼睛,满脸惊奇,“猴哥,你看,风……风停了?”
孙悟空也愣住了,他举目远眺,火眼金睛穿透尘埃,只见山顶之上风息沙止,一片清朗。
那股夹杂在风里的霸道妖气也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孙悟空握着金箍棒的手缓缓松开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师父他……又搞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