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三个月转瞬即逝。
梅洛彼得家族确实信守了承诺,他们投入了大量资源来“雕琢”这块意外得来的璞玉。
而妮可也展现出惊人的适应与学习能力。她像一块干涸的海绵,近乎贪婪地吸收着一切——繁复的贵族礼仪、优雅的谈吐、舞蹈、音乐,甚至是一些基础的商业与社交规则。
她天生的机敏与在底层摸爬滚打练就的察言观色,让她在这条被强行安排的轨道上飞速前进。
因她表现出的“价值”与“潜力”,梅洛彼得家族开始谨慎地带领她出入一些上流社会的聚会。
在那片由香水、珠宝与虚伪寒暄构筑的浮华世界里,妮可身上那种混杂着市井小巷与刻意雕琢的独特气质,如同一股清冽的风,意外地吸引了许多看腻了温室花朵的年轻贵族的目光。
其中,地位与财富远超梅洛彼得家族的那维家族继承人,向妮可投来了橄榄枝。这位继承人年轻、英俊,风评极佳,却一直对循规蹈矩的贵族小姐们兴趣缺缺,直到遇见了如同带刺玫瑰般的妮可。他的联姻意向,对梅洛彼得家族而言,简直是天降甘霖。
家族内部为此欢欣鼓舞。作为对“功臣”的奖赏,他们难得地和颜悦色询问妮可:“孩子,你为家族立下了大功,有什么心愿吗?我们可以尽量满足你。”
妮可站在华丽却冰冷的大厅中,身上是昂贵的定制礼服,脸上是无可挑剔的妆容。她微微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
“我只有一个请求。”
“请允许我……回孤儿院一天,我想看看大家。”
这个要求简单,甚至有些微不足道,与那维家族带来的巨大利益相比,几乎不值一提。梅洛彼得家族的掌权者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只已经学会服从、并且即将为他们带来更大价值的金丝雀,偶尔放出去透透气,似乎也无伤大雅。
“可以。”他们爽快地答应了,“记住,只有一天。晚上必须回来。”
妮可恭敬地行礼道谢,转身离开的瞬间,那被精心训练出的完美面具下,一丝复杂难辨的光芒在她眼底一闪而过。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妮可换回了那身熟悉的、洗得发白的孤儿院衣裳,独自离开了梅洛彼得家族那令人窒息的宅邸。她怀着一丝近乎虔诚的期待,走向那个承载了她所有温暖记忆的地方。
然而,预想中孩子们欢笑着涌来的场景并未出现。映入眼帘的,是孤儿院紧闭的、漆皮剥落的冰冷大门,以及墙上那张刺目无比的——拆迁公告。
一瞬间,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妮可踉跄地冲到隔壁邻居家,用力拍打着门板。
开门的邻居阿姨认出是她,先是惊讶,随即化为浓浓的怜悯与热情,将她拉进屋内。
“妮可啊,你总算回来了……你走之后不到一个月,德玛拉院长就……唉,因病去世了。”邻居叹息着,不忍地避开妮可瞬间苍白的脸,“孤儿院没了院长,也就解散了。这块地,已经被政府收回,听说很快就要推平建新楼了。”
院……长……去……世……了?
这五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凿穿了妮可的耳膜,直刺心脏。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为什么?明明……明明我已经付出了所有……巨大的荒谬感和绝望将她吞没,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哦,对了!”邻居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急忙从抽屉深处取出一封泛黄的信件,郑重地交到妮可颤抖的手中,“这是院长临终前托付给我的,她说,如果你哪天回来了,一定要交给你。还说你看了信,就会明白一切。”
妮可机械地接过那封信,看着信封上熟悉的、略显无力的笔迹,上面写着她的名字。
“院长的墓……就在附近。”邻居轻声说,“我带你去看看吧。”
妮可浑浑噩噩地跟着邻居,途中只在花店匆忙买了一束最简单的白色雏菊——院长曾经说过,这种花,像孩子们的微笑。
邻居将妮可带到一座干净朴素的墓碑前,简单地清扫了一下,便体贴地先行离开,将这片寂静的空间完全留给了她。
妮可呆呆地凝视着墓碑上院长温和的笑颜,巨大的悲痛和无数疑问哽在喉头。她缓缓蹲下身,将雏菊轻轻放下,指尖颤抖着,拆开了那封决定了她命运、也承载着最终答案的信。
【致我的女儿妮可: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想必我已经去往了一个没有病痛的世界。请不要为我难过。
你离开后,小洛发现了你藏在我枕下的信。我读完了它,也知晓了你为我、为这个家所做的一切牺牲。
首先,谢谢你,妮可。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在我心中,早已将你视若己出。我甚至曾无数次幻想,你能继承我的姓氏——妮可·德玛拉,多么动听的名字啊。
但我的身体早已油尽灯枯。正因如此,我才迫切地希望在我闭眼之前,能为你找到一个可靠的归宿,让我能了无牵挂地离开。可我从未想过,最终竟是你,用牺牲自己未来的方式,来换取我残喘的生命。
没有一个母亲,能够心安理得地依靠牺牲女儿的幸福而苟活。
因此,我拒绝了医院后续所有的治疗与特效药,选择回到孤儿院,在孩子们的环绕下,度过我最后的、也是充实的时光。小洛她们,把我照顾得很好。
你不用担心担心孩子们的去处。我已通过政府的老朋友安排妥当,新艾利都会妥善安置他们每一个人,他们会拥有新的家庭和未来。
这样,我便再无遗憾了。
妮可,我亲爱的孩子。你拥有最坚韧的灵魂和最善良的心,你的未来应该如天空般广阔,而不是被任何枷锁束缚。
记住,比金钱更珍贵的,是自由。比生命更重要的,是遵循自己意志活着。
愿你的前路布满星光,愿你能找到一群真正值得信赖的家人,彼此扶持,永不孤单。
————永远爱你的妈妈
芙卡·德玛拉】
泪水从眼中滑落。
那上面的一字一句,不是墨迹,是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妮可的心上。
短暂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后,是堤坝彻底崩溃的轰鸣。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她猛地扑上前,双手紧紧抓住冰冷坚硬的墓碑边缘,仿佛想透过这无情的石头,抓住那个曾经无比温暖的身躯。指甲因用力而泛白,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我做了那么多……我放弃了所有……我甚至把自己卖给了那个该死的家族!”她的声音嘶哑,混合着痛哭与控诉,在空旷的墓园里显得格外凄厉,“我学着那些恶心的礼仪,对着那些人假笑……我把自己变成了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我所有的忍耐,所有的牺牲……都只是为了你能活下去啊!!”
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墓碑上刻着的名字,大颗大颗地砸在泥土里。
“可你呢?你就这样……就这样轻易地放弃了?!你问过我吗?!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她用力捶打着石碑,疼痛从指关节传来,却远不及心碎的万分之一,“你让我觉得……我做的这一切……我付出的所有代价……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巨大的委屈、不被理解的痛苦、以及计划落空后产生的荒谬感,像毒液一样在她体内奔窜。她以为自己是拯救者的英雄,却发现自己最终连选择的权力都被温柔地、残忍地剥夺了。
“你说没有母亲会靠牺牲女儿的幸福苟活……那你又知不知道……没有女儿能眼睁睁看着母亲去死而无动于衷啊!”她瘫软下来,额头抵着冰冷的石碑,泣不成声,“你让我自由……你让我去追求未来……可是没有了你……我拼命争取来的这个‘自由’,还有什么意义……我的家……已经没了啊……”
哭声从高亢的控诉,渐渐变成了无助的、小动物般的哀鸣。她蜷缩在墓碑前,仿佛还是当年那个被院长从街角捡回来的、一无所有的小女孩。
“妈妈……”她终于喊出了那个深埋心底、却从未有机会当面呼唤的称呼,声音支离破碎,充满了无尽的眷恋与绝望,“我只是……想让你活着……我只是想……再听你叫我一声‘傻孩子’而已啊……”
风穿过墓园的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声的叹息,温柔地包裹着这个失去了方向、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孩。
那一天,在寂静的墓园里,妮可跪在冰冷的墓碑前,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这三个月来的压抑、委屈、绝望和那场交易带来的所有屈辱,都随着泪水彻底冲刷干净。
她失去了最重要的家人,失去了承载回忆的家园。
但母亲用她最后的生命,为她劈开了枷锁。从那一天起,妮可.德玛拉,成功夺回了属于自己的——自由与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