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RiNG,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在浅色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旧乐器特有的木料、松香和一点点电子设备散热的气味。
熏推开厚重的隔音门时,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他的视线如同启动扫描程序的传感器,习惯性地从地面开始构建环境模型——首先精准定位的是那双熟悉的黑色Vans低帮运动鞋,经典款,鞋带系得一丝不苟,但左侧鞋跟内侧有明显的磨损痕迹,记录着主人无数次精准踩踏底鼓踏板所施加的特定角度力度。
目光平稳上移, 掠过深色工装短裤的纤维纹理,在洗得发白、印着模糊乐队logo的棉质T恤上稍作停留,最终定格在椎名立希那张写满不耐烦的脸上。
"数据先生又卡点报到了。"立希抱着手臂,斜靠在黑色的珍珠鼓架旁,黑色短款飞行员夹克的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同样黑色的背心。
她的站姿带着鼓手特有的松弛与蓄势待发。
熏在距离她一点五米处站定,这是一个他计算过的、既不会显得疏远也不会侵入个人空间的社交距离。
"根据上周练习录音的频谱分析,你的底鼓冲击音量和持续性比标准摇滚乐配置平均值低了约3分贝,可能导致低频声部在混音中缺乏支撑力。"
"啧。"立希烦躁地用手中的胡桃木鼓棒敲了下军鼓的金属边框,发出清脆的"叮"声,"耳朵真尖啊,烦死了。"
"熏前辈还是这么严格呢~不过听起来好专业!"
爱音抱着她那把标志性的粉色Ibanez电吉他凑过来,精心打理过的发梢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发尾的卷曲弧度都透着精心设计感。
熏的视线从她那双缀着银色星星挂饰的马丁短靴开始上移,在注意到她为了显得腿长而刻意调整过的、将重心放在一条腿上的站姿时,分析程序微微停顿:"千早同学,你右手手腕的支撑角度比上周录音数据改善了约15度,更符合人体工程学原理,值得肯定。这有助于减少长时间演奏的疲劳损伤。"
"真的吗?太好了!"
爱音眼睛一亮,像是得到了最高奖赏,立刻调整姿势试图做得更标准。
"但是,"熏的目光如同校准过的尺规,扫过她按在琴弦上的指尖,"你右手食指和中指粘贴的亮片美甲,其额外长度和厚度影响了指尖与琴弦接触的精确度和反馈灵敏度。
根据测量,建议修剪掉末端约2毫米的长度,以优化触弦体验。"
爱音瞬间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蔫了,委屈地噘嘴:"诶~怎么这样……修剪掉就不够闪亮,不时尚了嘛……人家特意为了练习搭配的……"
角落里的灯似乎被这边的对话惊扰,轻轻"啊"了一声,蹲在地上,小心地捡起一片不知从哪带来的、边缘有些干枯卷曲的银杏叶。
熏的视线自然地下移,落在她那双洗得发白、鞋头有些磨损的匡威帆布鞋上,然后向上掠过那条没有任何装饰的、简朴的深蓝色连衣裙。
"高松同学,你持续收集的植物叶片标本,对于直观理解季节变迁和自然生命的循环周期确实很有价值。
不过,按照预定计划,我们现在需要优先调试设备,开始测试新的和声进行与节奏型的匹配度。"
"嗯、嗯!好的!"灯的脸颊微微泛红,像做错事被抓住的孩子,小跑着奔向她的位置,小心地将那片银杏叶夹进厚厚的、写满笔记和涂鸦的活页乐谱本里。
乐奈像一只慵懒的猫,从旁边的高脚凳上探出身。
熏的观察从她光洁的、没穿袜子直接套着帆布鞋的小腿开始上移:"要同学,你刚才即兴尝试的那段基于弗里吉亚调式变奏的吉他片段,其旋律走向确实很有趣,充满了不确定性。
但请务必控制在8小节以内,否则会破坏歌曲主段既定的和声进行与情绪铺垫,导致整体结构失衡。"
"熏,好啰嗦~"乐奈撅起嘴,嘴上抱怨着,却还是乖乖地伸手调整了效果器上的旋钮,将循环乐段的长度设定限制在8小节。
练习开始后,立希的鼓点明显带着情绪,军鼓的击打力度比平时重了几分。
当熏再次通过监听耳机指出她某个Fill的节奏点出现毫秒级的轻微滞后时,她猛地放下鼓棒,金属敲击声在安静的间歇中格外刺耳:"你就不能少说两句,专注你自己的键盘吗?"
"你的生理反应模式很有趣。"
从美学角度来说,这种动态的色彩变化与你右眼下方那颗静止的、深褐色泪痣形成了有趣的动静对比,具有一定的视觉研究价值……"
"闭嘴!你这个变态数据分析狂!"立希的耳根瞬间红透,另一根鼓棒"啪"地一声掉在地板上,滚到了镲片底下。
休息时分, 立希趁着熏去角落接水的功夫,一把将他堵在了小小的咖啡机旁。
"喂,我要正式入队。"
她仰着头,黑曜石般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尖锐。
"理由?我需要逻辑上成立的理由。"
熏平静地按下咖啡机的开关,热水注入马克杯,发出滋滋的声响。
"当然是为了灯!"
立希的声音拔高,像是要说服自己一样,"不能让灯的音乐梦想被不靠谱的人耽误!"
熏的目光从她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的锁骨处滑过,那里渗出细密的汗珠。
"你的非语言行为指标,包括语调的细微震颤、手势的幅度以及此刻的排汗量,综合分析显示,你陈述的这个理由的完整度和主导性占比大约只有70%。"
"……那剩下的30%呢?"
立希眯起眼睛,语气危险。
"根据行为模式推测,可能包括但不限于:对现有临时节奏组协作精度和稳定性的潜在不满,需要通过加入核心团队来证明自身实力和价值的需求。
"熏的镜片在咖啡机小小的指示灯下反射出两点冷光,"以及,继续近距离观察我这个你认知中的'异常样本',以满足你未被满足的好奇心和研究欲。"
这时,爱音像一只好奇的蝴蝶般凑了过来,粉色发丝几乎要扫到熏的手臂:"诶~立希要正式加入吗?太棒了!那我们要不要趁这个机会,想个超~酷的,能让人一眼就记住的队名呀?比如……"
"不需要。"
立希和熏几乎异口同声地打断了她,语气是罕见的同步。
乐奈不知何时像幽灵一样出现在咖啡机另一边,咬着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Pocky,异色瞳闪着狡黠的光,慢悠悠地说:"立希~说谎。"
灯也轻轻走过来,怯生生地拉了拉立希的夹克衣角,小声说:"立希酱...如果...如果能一起的话...我会觉得...更安心...很开心..."
立希一把夺过熏刚刚从文件夹里抽出来的、打印得一丝不苟的入队申请表,转身就走,仿佛多待一秒都会爆炸。
但在她用力推开练习室厚重的隔音门,即将冲出去的瞬间,却突然停住,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话:"……你看人的方式,真的很怪。"
"因为从下往上的仰视视角更符合社交礼仪中的谦逊原则,也能减少压迫感。
"熏平静地解释,仿佛在陈述一个物理学定律,"反之,俯视视角容易无意中触及女性胸部曲线等敏感区域,那会构成视觉上的骚扰嫌疑,不符合我的行为准则。"
"砰!"立希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一本正经的、令人羞耻的答案,脚下一个踉跄,肩膀撞倒了门口立着的金属谱架,发出一阵哐当巨响,而她本人则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走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