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车马来到了诺丁城的附近。
诺丁城城墙高耸,车马川流不息,比小河村繁华何止百倍。扬威镖队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多注意,王镖头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唐珊的深深敬畏,将两位“小祖宗”安然送达城内。
按照老杰克信中所指,两人很快找到了位于城西的“诺丁武馆”。武馆门庭看起来有些年头,漆色斑驳,但匾额上的字迹依旧苍劲有力。门口守着两个眼神略带倨傲的年轻弟子。
唐珊走上前,掏出那封皱巴巴的信:“小河村老杰克推荐,我来拜师。”
其中一个高个弟子接过信,瞥了眼唐珊朴素的衣着和年幼的模样,又抖开信纸扫了两眼,嘴角撇了撇,带着几分不耐:“老杰克?哪个山旮旯的老杰克?我们诺丁武馆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馆主近日闭关,不收徒!走吧走吧!”说着,就要把信塞回给唐珊。
唐珊没接信,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重复道:“老杰克说,与馆主有旧。”
那弟子嗤笑一声:“有旧?攀关系的多了去了!我们馆主何等人物,岂是随便什么乡下老农都能攀上关系的?快走,别挡着门!”
另一个矮胖弟子也帮腔道:“小丫头,看你年纪小,劝你一句,诺丁城武馆多的是,去别家碰碰运气吧,我们这儿,门槛高着呢!”
唐珊眉头微蹙,她不太理解这种毫无缘由的排斥,但本能地不喜欢。她只是来完成任务获取工读生名额的,并不想多生事端。正当她考虑是不是要稍微“提醒”一下对方自己的实力时——
“喂!你们两个!怎么说话呢!”
宁荣荣看不下去了,她挤到前面,双手叉腰,娇俏的小脸上满是怒容。她虽然隐藏身份,但大小姐的脾气可没藏。
“没看见有推荐信吗?你们武馆就是这样对待来拜师的人的?还有没有规矩了!”宁荣荣声音清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那两个弟子见宁荣荣衣着光鲜,气质不凡,倒是收敛了几分嚣张,但依旧嘴硬:“这位小姐,不是我们不通融,实在是馆规如此,馆主不见客,我们也没办法。”
宁荣荣气笑了,她从小在富贵人家里长大,太明白这些人的嘴脸了。她懒得再废话,直接从随身精致的绣花钱袋里掏出一小锭黄澄澄的金子,约莫有十两重,随手抛给那个高个弟子。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点小意思,给两位师兄买茶喝。劳烦通传一声,就说扬威镖局东家之女,携友前来拜会馆主。”宁荣荣语气随意,仿佛扔出去的只是块石头。
那锭金子入手沉甸甸的,两个弟子的眼睛瞬间直了。他们一个月俸禄才多少?这锭金子够他们潇洒好几个月了!
态度立刻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高个弟子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容,腰也弯了几分:“哎呦!您看您……小姐您太客气了!原来是扬威镖局的千金!失敬失敬!”他小心翼翼地将金子揣进怀里,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宝。
矮胖弟子也连忙赔笑:“对对对!是小人有眼无珠,冲撞了小姐和这位……师妹!”他看向唐珊的眼神也变得无比热情,“馆主他老人家是在静修,不过……既然是故人推荐,又是小姐您的朋友,那肯定不一样!我这就去通传!两位请稍候,快请里面奉茶!”
说着,两人殷勤地将唐珊和宁荣荣请进大门,安排在偏厅坐下,还手脚麻利地端上了热茶和点心,与刚才门外的恶劣态度判若两人。
宁荣荣得意地冲唐珊扬了扬下巴,小声道:“看吧,有时候,这个比道理管用。”
唐珊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点心和茶水,又看了看门外那两个弟子殷勤备至的背影,眨了眨眼。她不太明白为什么一锭小小的金属块能有这么大魔力,但她确实得到了想要的待遇——有座位,有点心。
嗯,荣荣……好像挺有用的。
她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对于武馆弟子前倨后恭的丑态,她并没有什么愤怒或感慨,只是觉得……有点奇怪。就像看到河水突然倒流一样,不符合她理解的常理,但既然结果是她能坐下吃点心了,那就可以接受。
偏厅外,隐约传来两个弟子的低语:
“发达了!真是扬威镖局的大小姐?”
“那还有假!这气度,这手笔!赶紧去通知大师兄!”
“那乡下丫头……”
“嘘!你傻啊!能被这种大小姐称为朋友的,能是普通人?说不定是哪家偷跑出来体验生活的小姐呢!都给我恭敬点!”
唐珊和宁荣荣在偏厅安静等待。唐珊专心致志地品尝点心,宁荣荣则好奇地打量着武馆内部的陈设。她们并不知道,一场因为金钱和误解而引发的恭敬,即将让她们见到武馆真正能主事的人,而唐珊的“拜师”之路,也将以另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展开。那封来自小河村的推荐信,其真正价值,早已被那锭金子彻底掩盖。
世态炎凉,前倨后恭,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宁荣荣觉得可笑,唐珊觉得有点心吃挺好。而武馆的波折,才刚刚开始。
偏厅内,檀香袅袅,暂时隔绝了门外的喧嚣与势利。精致的瓷盘里盛着桂花糕和杏仁酥,茶汤澄澈,散发着清香。与武馆外表的朴实相比,这待客的细节倒透出几分底蕴。
唐珊端坐在椅子上,小短腿还够不到地面,在空中轻轻晃着。她完全不受刚才门口事件的影响,注意力全在点心上。她拿起一块杏仁酥,小口却迅速地吃着,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只储存粮食的小松鼠,眼神专注而满足。
宁荣荣则有些心不在焉,她用指尖拨弄着茶杯盖,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一双灵动的眸子时不时瞟向对面吃得正香的唐珊。忍了又忍,她还是没憋住,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问道:
“喂,唐珊,你刚才……一点都不生气吗?”
唐珊从点心中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酥皮屑,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露出一丝纯粹的疑惑:“生气?”她想了想,明白是指门口被刁难的事,于是摇了摇头,“他们不让进,是他们的选择。后来让进了,还能有点心吃,很好。”
她的拿着点心,想着:阻碍消失了,目标达成了,还有额外收获,结果完美。至于对方的态度为何转变,不在她思考范围内。
宁荣荣一噎,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她设想过唐珊会不屑、会冷笑、甚至会带着高人风范说句“蝼蚁之辈,何足动气”,却没想到是这种近乎天然呆的反应。这让她准备好的种种试探都派不上用场。
“可是……他们那样看不起人!狗眼看人低!”宁荣荣替她不平,小脸气鼓鼓的,“要不是我……哼!”
唐珊看着宁荣荣气呼呼的样子,更加不解了:“他们看不起我,与我何干?”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最后补充了一句,“而且,你有金子。金子,比道理有用。你教我的。”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就像在陈述“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自然。
宁荣荣再次哑口无言。她突然发现,唐珊不是麻木,而是真的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纯粹。她似乎只认结果,不纠结过程情绪,更能迅速抓住事物的关键。这种特质,出现在一个六岁女孩身上,显得既怪异又惊人。
“你……你以前在家里,也这样吗?”宁荣荣换了个方式旁敲侧击,“小河村是什么样的?你爹娘呢?”她试图勾勒出唐珊的过去。
唐珊拿起第二块桂花糕,动作顿了顿,眼神有那么一瞬间的空茫,但很快恢复平静,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娘死了。爹,很早就不在了。村子,很小,有河。”关于汤好试图献祭她和她的反杀,关于猪婆龙,关于那些惊心动魄的夜晚,她只字未提,仿佛那只是些无关紧要的日常。
宁荣荣心里咯噔一下,看着唐珊平静无波的小脸,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问到了不该问的。一股混合着同情和好奇的情绪涌上心头。她想象着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在偏僻山村长大,难怪性格如此……独特。
也许她的强大和冷漠,都是被环境逼出来的——宁荣荣自行脑补了一番“坚强少女悲惨童年”的戏码,看向唐珊的目光不禁柔和了许多,还带上了几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保护欲。
“没关系!”宁荣荣拍了拍胸脯,试图驱散略显沉重的气氛,“以后在诺丁城,我罩着你!谁再敢欺负你,我就用金子砸他!……或者,让你打趴下他们!”她想起黑风坳那令人心悸的一幕,赶紧补充道。
唐珊看了看宁荣荣一脸“仗义”的表情,又看了看桌上所剩无几的点心,点了点头:“好。点心,很好吃。谢谢。”
她的感谢很直接,为了点心,也为了“罩着”的承诺——虽然她觉得自己并不需要被罩着,但有人愿意提供零食和解决麻烦,她觉得是件好事。
宁荣荣见她接受了自己的“好意”,顿时眉开眼笑,觉得关系拉近了一大步。她开始兴致勃勃地规划:“等见了馆主,我们肯定能留下!到时候我让我……我让家里多送点钱来,咱们吃香的喝辣的!听说诺丁城的醉仙楼味道一绝……”
唐珊一边听着宁荣荣叽叽喳喳的畅想,一边继续消灭着盘中的点心。对于未来,她没有太多期待,系统的任务(魂力提升)才是首要目标。至于宁荣荣描绘的美食图景,她倒是记下了。
醉仙楼……听起来,比烤兔腿和点心更好吃。
窗外,诺丁城午后的阳光透过格栅,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偏厅里,一个喋喋不休的大小姐,一个安静进食的“怪力”少女,构成了一幅奇异却渐渐和谐的画面。宁荣荣在试图解开唐珊的神秘面纱,而唐珊,则在这短暂的日常里,简单地享受着不用赶路、有美食相伴的宁静片刻。
对于唐珊而言,宁荣荣这个突然出现的同伴,吵闹,但似乎……不坏。至少目前,她的零食储备因为她的存在而显著增加了。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