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十五日,探险队抵达了极北的群山之麓。』
『三十七天的跋涉。我们终于站在了这片被斯萨克人称为“雅尔-塔尔克”(世界的脊梁)的巨型山脉脚下。地图上一条短暂的曲线,现实中便是纵横数百公里的茫茫大山。』
『这是一片难以用语言完全形容的雄伟存在。我的目光所及,无数座山峰犬牙交错,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灰白色的天际线。所有较高的峰顶都覆盖着坚不可摧的、闪烁着蓝幽幽寒光的永冻冰盖,那是千万年积雪在自身重压下形成的古老冰川。山体本身呈现出一种近乎黑曜石般的深赭色,那是被永不停歇的极地狂风剥蚀、打磨出的基岩本色,嶙峋、陡峭,几乎看不到任何植被的痕迹。巨大的冰瀑如同凝固的白色河流,从山脊的断裂处悬垂而下,在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仅仅是站在山脚下仰望,就足以让人感到自身的渺小。』
『我们已在这片大群山脚下扎营,根据斯萨克向导的说法,翻越它,就能看到传说中的“北海”——尽管斯萨克部落中也极少有人真正抵达过那里。』
『我想我必须修正认知。这片雪原绝非北境边疆的简单延伸或一块飞地,它是一个完整而辽阔的独立世界。仅我们穿越的这片区域,其面积已远超北境核心区。那些裸露的、品质极高的露天煤脉(我们标记了至少三处),以及这片土地本身蕴藏的未知资源和无垠的战略纵深,其价值难以估量。』
『我们此行,正是为后来者钉下第一枚楔子。』
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声。
此次联合探险队的领队,亦是红.军第一步兵旅特务连连长的里安上尉合上他那本浸过蜡的皮质笔记本,把它塞进了厚实的鹿皮外套内衬里,紧贴着胸口,以防墨水冻结。
他搓了搓发麻的手指——即使戴着内衬毛皮的厚重手套,严寒依旧无孔不入,呼出的白气在帐篷顶部那盏煤油灯旁凝成更浓的雾,随即附着在帆布内壁,增厚着那层永不消融的冰霜。
上尉抬起头,环顾这间作为临时住所的帐篷。
一张摇晃的折叠木桌,铺着手绘的、已被多次修改的地图;一阵熊熊燃烧的煤油灯,光线发黄,烟炱混杂着冰晶在空气中飘浮;他的个人装备——一支保养良好的五三式栓动步枪,一把昔日佣兵时期留下的、带有缺口的阔刃短刀,以及一个装有全部私人物品的防水行囊——整齐地放在角落的干草垫上。帐篷里弥漫着潮湿帆布、燃烧的油脂、汗液、皮革以及外面飘来的炖煮食物的混合气味。
帐篷帘被掀开,带进一股更凛冽的寒气。
火系中阶法师埃利奥特弯着腰走了进来。
他年约四十,面容清癯,眼神里带着学院法师特有的探究欲和一丝淡淡倦怠。他身后跟着他的两个学生兼助手,年轻些,脸上还带着对这次“冒险”的新奇与紧张。
“中队长阁下。”埃利奥特的声音平稳,用他所熟悉的旧王国军职阶称呼着里安。“防护屏障能量水平稳定,预计可以安然维持到明早。不过,根据拉格纳尔先生的说法,山区的风会更猛烈,魔晶的消耗可能会加快。”
“知道了,法师先生。”里安点头,声音略有些沙哑。“我们带来的魔力晶体还能支持几天?”
“魔力晶体的能量可以在耗尽后缓慢自行恢复,只是维持夜间扎营的防风屏障,几乎可以无限轮换维持下去,不过如果遭遇持续恶劣天气……那就不好说了。”
埃利奥特耸耸肩,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用细链拴着的、沾了些油污的眼镜。
他和他的助手是目前总领极北军管区一切事务的卡勒少将为组织北海探险队,动用苏区在学院那边的人情,付了一笔不菲的研究经费,从南边的星耀学院北境分部“借”来的——名义上是协助研究,实际上是拿钱干活的雇佣。
不过里安能感觉到,这位中年法师其实内心深处对探索未知本身抱有相当热情,否则不会接下这种茫茫雪地里跋行数月的苦差事。
这时,另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门口的光线。
斯萨克人拉格纳尔走了进来,他穿着厚实的皮衣裤,外面套着一件曾受红.军赠予的蓝灰色军大衣,脸上和手背上裸露的皮肤布满风吹日晒的深痕和几处明显的旧伤疤。
里安听说,眼前的壮汉曾是碎冰部落的第一勇士,在同如今已经覆灭的银色联盟的战争被俘沦为奴隶,在北境革命期间被红.军从一名贵族的角斗场中救出,得以重返故土,并在斯萨克部落与红.军的合作谈判中,因其特殊经历做了关键的中间人,最后被斯萨克大酋长阿纳托尔派来做了联合探险队的副领队。
“里安。”拉格纳尔用带着浓重口音的通用语说道:“我要提醒你,今天必须做好所有准备,明天上山的路……”
他摇了摇头,粗壮的手指指向帐篷外模糊的山影。
“不好走。冰很狡猾,风会咬人。”
“所以我们有你和你的狼,拉格纳尔。”里安回应道,语气里带着敬重。“还有埃利奥特先生的防护屏障——我们必然各尽所能。”
拉格纳尔轻轻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埃利奥特。“你的‘透明帐篷’确实很好,晚上能睡个安稳觉,比我们传统的东西强不少。”
里安走过去,同时伸手拍了拍两名副领队的肩膀,随后掀开厚重的门帘,走到了帐篷外。他看到淡蓝色的法术屏障如同一个倒扣的巨碗,笼罩着整个营地,将外面呼啸的狂风和飞雪隔绝,屏障边缘已堆积起齐膝高的雪垄。
营地一片繁忙景象。约三十名红.军特务连的士兵,都是精挑细选的老兵,穿着臃肿但实用的冬装,正在营地四处分别执行各种任务。两台安装在最大雪橇上、经过符文减重、专门用来在扎营时烧水供暖的蒸汽机正冒出浓浓黑烟——它们是这支七十多人的联合探险队一路上唯一的热量来源,离开燃煤与蒸汽,整场探险都将无法继续维持。
几名红.军技术兵正在检查那两台宝贝蒸汽机,确保锅炉和管道没有冻裂,有限的燃煤被仔细地保管着。另一些战士则在用铁锹加固帐篷周围的雪墙,或者收集干净的雪块投入大锅,下面架着燃烧着少量煤块和干燥兽粪的简易炉灶,为晚餐准备一大锅能极大提高士气的热乎乎的炖菜。
斯萨克人,大约三十多名,以拉格纳尔为首,显得更为从容。他们或检查着狼雪橇的骨制滑橇和皮制挽具,用短刀处理猎物,或用敏锐的目光观察着山势和天空。
冰原狼驭手们正在蒸汽机旁照料狼群,将冻硬的肉干和鱼干剁碎后抛入大锅炖烂,用融化的雪水混合喂食——探险队的一切运输都依靠斯萨克人的狼雪橇。
这些巨狼是队伍的生命线,没有它们,所有的装备和给养都无法运抵此处。
——
里安的思绪回到了两周前,那片被称为“风哭之地”的广阔冰原。
一场突如其来的白色灾难,是这次远征最接近失败的节点。
天空在几分钟内从阴沉变为狂暴,白色的雪墙以毁灭一切的气势推进而来,能见度降至五米以内,风速快得几乎能将人直接卷走,气温暴跌到暴露的皮肤飞速失去知觉。
危急关头,埃利奥特法师嘶吼着命令助手们最大化输出,淡蓝色的防护屏障在暴风雪中剧烈扭曲、明灭不定,却有惊无险地始终未曾破碎,如同暴虐海洋中的一座孤岛,为所有探险队员提供了唯一的庇护所。
红.军战士们携带的两台宝贵的蒸汽机迅速启动,功率全开,通过其锅炉和排气管散发出的有限热量,在屏障内部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高温区”,迅速帮助几名体温已降至危险水平的探险队员和几头状态不佳的雪狼度过了危险时刻。那些由苏区兵工厂生产、看起来粗糙却相当坚固耐用的金属工具——工兵铲、冰镐、缆绳、钢钎——在构建临时固定点和挖掘避风雪坑中亦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当然,如果没有斯萨克部族的加入,整支探险队根本走不到“风哭之地”,早在那之前便会在茫茫雪原中彻底迷失方向——这些世代与雪原共生的游牧者对天气变化有着近乎野兽般的直觉预感,老驭手能在风暴来临前数小时,就通过观察云层形态、风的湿度、甚至雪地反射光线的微妙变化,指出相对安全的躲避区域。斯萨克人还懂得如何利用冰雪和骨架和毛皮一类的有限材料快速建造能抵御严寒的临时居所,知道哪些看似纯净的雪地下面可能埋藏着有毒的矿物析出物而不能直接取用,更认得那些在极端环境下能提供宝贵维生素和热量的稀少地衣、耐寒浆果以及如何设置陷阱捕捉小型耐寒动物。
正如红.军连长先前所说——
人们各尽所能,才走到了这里。
——
当晚夜色渐深,光膜之外的的狂风似乎也渐渐力竭,变成了低沉的呜咽。
而就在这时,在远方的群山峰顶之上,那片被风暴洗涤过的、深邃如黑丝绒般的墨蓝色天幕中,忽然开始流淌起一丝丝、一缕缕梦幻般的光带。
极光出现了。
起初是淡淡的绿,随即渲染开鹅黄、淡粉、瑰紫……无声的光之波涛在天穹上汹涌、垂落、奔腾,宛如爆炸的焰火四面八方地从遥远的极北方飞散而来,将夜幕下的冰雪世界映照得如同幻境。
营地陷入了一片寂静。红.军战士们仰头凝视这从未见过的奇景,眼中映着闪闪光彩;埃利奥特法师和他的助手们痴迷地记录着这自然奇观;斯萨克人则面向北方,吟唱起苍凉古老的歌谣——在斯萨克神话中,壮丽的北极光是传说中的“灵魂归乡之桥”,拥有引渡亡者向冥界进发的职能。
里安静静地站着,任凭那变幻莫测、瑰丽绝伦的光彩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流动。这一刻,长途跋涉的所有艰辛、数次濒临绝境的危险,仿佛都在这天地间无比宏伟的奇观面前,找到了某种意义上的慰藉与升华。
他们来到这里,不仅仅是为了一道命令,更是为了人类与生俱来的触摸未知的渴望。
继续前进吧。
——
第二天,黎明来得格外早,天空湛蓝得如同擦亮的宝石。
经过一夜休整,队伍拆营,准备进行探险的最后阶段——翻越大群山,寻找传说中的北海。
接下来的攀爬,是此行中最具技术性和危险性的路段。斯萨克向导在前方选择相对平缓的垭口,红.军工兵用冰镐和钢钎在冰壁上凿出踏脚点,甚至在一些陡峭的冰坡上固定缆绳,确保人员和物资的安全通过。人们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冰裂缝、松动的岩石、潜在的雪崩区……危险无处不在。
三天后的正午时分,阳光短暂地变得有些温暖。当里安、拉格纳尔以及几名脚力上等的红.军战士作为队伍斥候,终于奋力攀上群山主脉的一处垭口时,视野豁然开朗。
一片无边无际的、在稀薄而明亮的阳光下闪烁着亿万点碎金般光芒的深蓝色水域,毫无预兆地展现在了他们疲惫而期待的眼前。
北海。
它寂静地躺在冰雪大陆的尽头,颜色是那种深邃的、近乎墨黑的蓝,一直延伸到视野与淡蓝色天空交融的、那条清晰而遥远的地平线。
近岸处,海水呈现出更多的蓝绿色调,巨大的、形态各异的浮冰如同散落的钻石城堡,静静地漂浮,一些冰山的体积几乎堪比他们刚刚翻越的山峰,呈现出梦幻的蓝色调。更远处,海面平静无波,像一块未经打磨的巨大蓝宝石。一些不认识的海鸟在冰山之间优雅地盘旋,发出清冽而孤独的鸣叫,为这茫茫的寂静增添了一丝生机。
里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举起双筒军用望远镜,调整着焦距,久久地、贪婪地凝视着这片传说之海,观察着海岸线的走向,冰情的分布,试图将每一个细节都刻印在脑海里。
在探险笔记后续,关于这历史性的一刻,红.军上尉只添上了简短的、力透纸背的几行字。
『春十八日,正午,于大群山主脉垭口。』
『我们看见了海。』
『我们站在了北海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