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里,藏身处的日常节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依文的身影更频繁地出现在车库深处,或者蜷在休息区的角落里,膝上摊开着一本本厚重得能当砖头使的技术手册。那些封面上印着《M1296 "龙骑兵"装甲车全系统解析》、《勒克莱尔SXXI主战坦克操作与维护指南》以及《M2A4"布雷德利"步兵战车战术手册》的大部头,几乎成了她的新伙伴。
千束和泷奈有时想找她说说话,却常常发现她要么对着复杂的电路图蹙眉沉思,要么在便签纸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符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安静的、专注的气息,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或是依文无意识用笔尖轻敲桌面的细微声响。
“依文最近……好像特别用功?”一天傍晚,千束一边帮着泷奈准备晚餐,一边忍不住小声嘀咕,目光瞟向远处那个埋在书堆里的白色脑袋。
泷奈将切好的蔬菜倒入锅中,发出滋滋的声响,她头也不抬地应道:“她在学习。” 语气平淡,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我知道在学习,可这也太拼了吧……”千束擦擦手,“走,去看看她在干嘛。”
两人走到依文常待的角落,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只有几本摊开的手册和写满笔记的纸张。她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走向车库。
车库里,那几台覆盖着防尘布的庞然大物在昏暗的光线下静默矗立。她们隐约听到最里面传来细微的动静。掀开印有法兰西陆军徽章和“Leclerc SXXI”字样的防尘布一角,勒克莱尔主战坦克棱角分明的炮塔和加装的AZUR城市战套件显露出来。坦克侧面的舱盖敞开着,有微弱的光从里面透出来。
千束好奇地攀上车身,探头朝驾驶舱里望去。只见依文正蜷在炮手的位置上,头顶的阅读灯洒下一圈光晕,她一手捧着那本勒克莱尔的操作手册,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在前方的火控面板上虚按着,嘴唇微动,似乎是在默记操作流程。她看得如此入神,甚至没注意到头顶投下的阴影。
“哇哦,”千束发出轻声的惊叹,打破了寂静,“你钻到这里面用功啊?”
依文这才猛地回过神,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被打断的怔忡,随即很快恢复平静。“这里安静。”她合上书,动作自然地从炮手位退出来,跳下车。
泷奈的目光扫过坦克内部紧凑而复杂的布局,尤其是在炮塔尾部那显眼的、用于容纳自动装弹机的鼓状结构上停留了一瞬。她没说什么,但眼神里透着了然。
“这些大家伙,光看说明书就能弄明白吗?”千束拍了拍勒克莱尔冰冷的复合装甲,好奇地问。
“不够。”依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有些东西,看的时候好像懂了,但需要……验证。” 她似乎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来形容那种介于本能记忆和重新学习之间的状态。
从那天起,依文开始有意识地将自己啃下来的东西分享给千束和泷奈。教学地点不再局限于靶场或战术板前,更多时候是在车库里,在三台钢铁巨兽的阴影下进行。
她会指着勒克莱尔炮塔尾部的弹舱区域,用平静的语调解释:“这里是自动装弹机。预装填二十二发炮弹,选择弹种后,机械臂会自动取弹、推弹入膛。射速能达到每分钟十二到十五发。” 她省略了所有不必要的赞美或感叹,仅仅陈述功能和参数,仿佛在描述一件普通的工具。
千束会好奇地追问:“那打完了怎么办?要爬出去装弹吗?”
“车体内部还有备弹,需要成员手动补充到自动装弹机的弹鼓里。”依文回答,然后会补充一句,“在安全的环境下。”
而当她们围着M2A4布雷德利步兵战车时,依文会重点讲解其升级版的BUSK III装甲套件和“铁拳”主动防御系统。“‘铁拳’能探测、跟踪并拦截来袭的火箭弹和反坦克导弹,”她用手在车体侧面几个传感器和拦截弹发射器的位置比划着,“拦截半径大约二十米。但对高速穿甲弹效果有限。”
泷奈则会提出更具体的问题,比如:“主动防御系统启动时,对伴随步兵的威胁评估是多少?”
“存在附带损伤风险。破片杀伤半径约十到十五米。使用时需清空周边区域。”依文的回答总是精准而直接。
教学过程中,依文展现出一种奇特的教学方式——她似乎本能地知道这些复杂系统的运作方式和关键数据,但有时却需要停下来,思考该如何用语言清晰地表达出来,仿佛在调动某种深层的、尚未完全唤醒的记忆。千束的活泼和跳跃性思维偶尔会让她卡壳,而泷奈的逻辑性和追根究底则能促使她更深入地梳理自己的知识。
有时,当千束试图去摆弄某个复杂的开关或阀门时,依文会下意识地、极快地出手阻止,动作快过她的语言:“别动那个,顺序错了会触发安全锁。” 然后她才后知后觉地解释原因。
也有时,泷奈会指着手册上某个极其复杂的联动系统原理图,依文盯着看几秒,然后会拿起笔,在旁边空白处画出更简洁、更侧重于实际操作流程的示意图,画完之后,她自己有时也会看着那草图微微出神,似乎不确定这简化方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她们就这样,在冰冷的钢铁与油料气味中,一个教得专注,两个学得认真。厚厚的技术手册被一页页翻过,复杂系统的面纱被一点点揭开。而在这些关于射控计算机、悬挂调节、装甲防御的讲解与问答之间,某种基于共同知识和逐渐增长的信任,也在悄然沉淀。